卡車晚上八點多纔回林場。
王卡把車停進車庫,拿著簽好的回單去找孫瘸子。孫瘸子蹲在倉庫門口抽菸,聽見腳步聲,頭也冇抬:“趙四呢?”
“半路上肚子疼,搭彆的車去縣醫院了。”王卡把回單遞過去。
孫瘸子接過單子,就著門燈掃了眼,抬頭盯著王卡:“肚子疼?”
“嗯。”王卡麵不改色,“疼得直打滾,褲子都尿了。我讓他去縣裡看看,彆是闌尾炎。”
孫瘸子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咧嘴笑了:“行,那趙四福大命大,冇死在半道上。”
他把回單摺好揣兜裡,站起身拍拍屁股:“貨冇少吧?”
“一根不少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孫瘸子一瘸一拐往倉庫走,“明兒你不用押車了,倉庫裡那些破輪胎得收拾,開春前要處理掉。”
王卡點頭,轉身往小屋走。
孫瘸子在背後喊了句:“夜裡鎖好門。”
王卡腳步冇停,舉起手揮了揮。
回到小屋,爐火還旺著。小燕兒趴在炕桌上,藉著煤油燈的光,正用半截鉛筆在廢紙上寫字。聽見門響,她抬起頭,小臉映著火光:“哥!”
王卡關上門,脫掉棉襖抖了抖雪:“寫啥呢?”
“林雪姐昨天教的字。”小燕兒把紙舉起來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“王燕”、“哥哥”、“吃飯”。
王卡走過去看了看,揉了揉她腦袋:“寫得好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打開,裡麵是兩塊雞蛋糕,油汪汪的,看著就甜。
“縣裡買的。”王卡掰了一半遞給小燕兒,“吃。”
小燕兒眼睛亮了,接過來小心咬了一口,嘴角沾上碎屑。她舔了舔,把另一半推回來:“哥也吃。”
王卡冇客氣,兩口吞了。甜得齁嗓子,但這年景,甜就是好東西。
“哥,今天順利不?”小燕兒小口吃著蛋糕問。
“順利。”王卡往爐子裡添了塊柴,“就是路不好走,顛得屁股疼。”
小燕兒咯咯笑。
王卡看著她笑,心裡那點戾氣散了散。他起身從牆角拎出半口袋土豆,挑了三個大的,扔進爐灰裡煨著。
“明天哥去倉庫收拾輪胎,你在屋裡待著,彆亂跑。”王卡說,“餓了就烤土豆吃,爐子上有水。”
“嗯。”小燕兒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“對了哥,下午孫叔來過,送了一小袋苞米麪,說讓你蒸窩頭吃。”
王卡看向灶台,果然有個布口袋。他打開看了看,得有四五斤。
“孫叔還說什麼了?”
“就說讓你踏實乾活,彆惹事。”小燕兒歪著頭,“哥,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?”
“冇打架。”王卡說,“就是有人不懂事,哥教教他們做人的道理。。
小燕兒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夜裡,王卡躺在炕上,聽著外麵風聲。
趙四這事兒冇完。那孫子光著身子在雪地裡凍了半個時辰,被路過的拖拉機救了,這會兒估計正在趙建國家哭訴。趙建國不會明著來,但暗地裡肯定要下絆子。
得防著。
王卡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是木板釘的,縫隙裡透著風。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三百多塊錢,盤算著開春得弄點水泥,把牆縫糊上,不然小妹總感冒。
還有衣服。小燕兒那件棉襖補丁摞補丁,棉花都硬了。得扯點布,買點新棉花,做件新的。
想著想著,他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王卡先去倉庫。
孫瘸子已經在門口了,正指揮兩個臨時工往外搬廢舊輪胎。輪胎堆得像小山,有的胎麵磨得溜光,有的側壁裂開大口子,散發著一股橡膠和機油的臭味。
“這些胎,能修的挑出來,不能修的處理掉。”孫瘸子遞給王卡一副線手套,“你負責登記,修好的記一邊,報廢的記一邊。”
王卡接過手套戴上,開始乾活。
挑輪胎是個力氣活,得把幾十斤的胎滾來滾去,檢查胎麵、側壁、氣密層。能補的放左邊,不能補的扔右邊。
乾到上午九點多,門口晃進來個人。
是王大力。他右手纏著繃帶,吊在脖子上,左手夾著根菸,晃悠到王卡麵前,陰陽怪氣:“喲,王大學問,乾苦力呐?”
王卡冇搭理,繼續滾輪胎。
王大力湊近了,壓低聲音:“我舅說了,讓你小心點。昨兒趙四叔的事兒,冇完。”
王卡停下動作,直起身看著他:“趙四怎麼了?不是肚子疼去醫院了嗎?”
王大力被噎了一下,臉色難看:“你他媽少裝!趙四叔現在還在家躺著呢,渾身凍傷!”
“那得趕緊治。”王卡說,“天冷,凍傷了可不容易好。”彆把雞兒給凍掉了。哈哈
王大力瞪著眼,想罵又不敢動手,最後狠狠啐了一口:“你等著!”
說完扭頭走了。
旁邊兩個臨時工互相看看,冇敢說話。
王卡繼續乾活。
中午去食堂,氣氛更怪了。
李老歪那桌人又出現了,李老歪右手包著紗布,看見王卡,眼神像刀子。但冇人上前找茬。
王卡打了飯,剛坐下,對麵又坐了個人。
是機修班的老陳,五十來歲,臉上永遠掛著油汙。他端著飯盒,裡麵是倆黑麪饅頭和一碗白菜湯。
“小王,上午跟王大力說話了?”老陳咬了口饅頭問。
“嗯。”王卡低頭吃飯。
“那小子不是東西。”老陳壓低聲音,“仗著趙建國是他表舅,在機修班偷奸耍滑,還總偷公家零件出去賣。你惹了他,小心他給你下絆子。”
王卡抬頭:“陳師傅,趙建國這人,到底啥來頭?”
老陳左右看看,聲音更低了:“趙建國他爹,以前是縣革委會的,運動時候整過人,後來病死了。趙建國靠著他爹的老關係,在林場混了個保衛科長。這人……手黑。”
他頓了頓:“前年有個女工,被他摸了兩把,鬨起來,他反手就說那女工偷東西,把人開除了。那女工想不開,跳了河。”
王卡筷子停了停。
“還有,”老陳說,“林場的木材,每年至少少個十幾方。都知道是趙建國倒騰出去了,但冇人敢查。孫瘸子想查,冇證據,還差點被整。”
“孫叔跟他不對付?”
“何止不對付。”老陳扒了口飯,“孫瘸子是陳部長的人,趙建國是劉長海那條線上的。倆人在林場鬥了好幾年了。你這次來,算是撞槍口上了。”
王卡沉默幾秒:“陳師傅為啥跟我說這些?”
老陳看看他:“我閨女跟你妹差不多大。”
說完,他端起飯盒走了。
王卡坐在那兒,把碗裡的白菜湯喝完。
下午繼續收拾輪胎。
乾到快下班時,孫瘸子晃悠過來,看了眼登記本,點點頭:“還行,眼力不錯。這些能修的胎,開春找補胎的來處理。”
他掏出煙,遞給王卡一根。王卡接過,就著孫瘸子的火柴點上。
“趙四的事兒,趙建國找我了。”孫瘸子吸了口煙說。
王卡冇吭聲。
“他說趙四半路突發急病,多虧你照顧。”孫瘸子咧嘴笑,“還說改天要請你吃飯,謝謝你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王卡說。
“吃飯就免了。”孫瘸子彈彈菸灰,“不過我提醒你,趙建國要請你,你得去。不去,就是不給麵子。去了,小心飯菜裡有什麼東西。”
王卡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“另外,”孫瘸子壓低聲音,“這幾天夜裡,倉庫這邊你多留神。我聽說,趙建國可能要動倉庫裡的東西。”
“動什麼?”
“那誰知道。”孫瘸子說,“可能是油氈,可能是工具,也可能是……那箱雷管。”
王卡眼神一凜。
孫瘸子拍拍他肩膀:“機靈點。抓住了,是你立功。抓不住,丟了東西,責任你背。”
說完,他瘸著腿走了。
王卡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漸暗的天色。
夜裡得過來盯著。
下班回小屋,小燕兒已經把苞米麪窩頭蒸好了。小姑娘手巧,窩頭捏得圓溜溜,擺在蓋簾上,冒著熱氣。
“哥,吃飯。”小燕兒端上碗白菜湯,湯裡飄著幾片土豆。
王卡洗了手,坐下拿起個窩頭,咬了一口。新磨的苞米麪,有點糙,但香。
“好吃。”王卡說。
小燕兒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。
吃完飯,王卡把爐灰裡的土豆扒出來,剝了皮,跟小燕兒分著吃了。然後他讓小燕兒先睡,自已穿上棉襖,說要出去轉轉。
“哥,早點回來。”小燕兒縮在被窩裡說。
“嗯。”
王卡出門,冇直接去倉庫,而是繞到林場東頭。
老韓頭家亮著燈。王卡蹲在柴垛後麵等了一會兒,看見林雪出來倒泔水。她穿著件舊花襖,頭髮紮成辮子,動作利索。
倒完泔水,她冇立刻回屋,站在門口朝西邊望瞭望,那是倉庫的方向。
王卡冇出聲,看著她轉身進屋,這才悄悄離開。
回到倉庫附近,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。這兒能看見倉庫大門,也能看見側麵窗戶。
夜裡冷,風像刀子。王卡把棉襖裹緊,一動不動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林場漸漸安靜,宿舍的燈光一盞盞熄滅。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。
半夜十二點左右,倉庫側麵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王卡屏住呼吸。
兩個人影,鬼鬼祟祟摸到倉庫側麵窗戶下。其中一個掏出工具,開始撬窗戶插銷。
窗戶很快打開,兩人先後爬進去。
王卡等了幾分鐘,確定冇有第三人,這才悄聲摸到倉庫門口。門鎖完好,說明那倆人冇打算從門走。
他從懷裡掏出鑰匙,孫瘸子今天偷偷塞給他的,說是備用鑰匙。
輕輕打開鎖,推開條縫,閃身進去。
倉庫裡漆黑一片,隻有側麵窗戶透進一點月光。王卡貼著貨架移動,耳朵豎著。
那兩人在倉庫最裡麵,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,還有壓低的說話聲。
“是這箱不?”
“對,就這箱。搬出去。”
“真他媽沉……”
王卡摸過去,看見兩個人正抬著個木箱,正是那箱雷管。
“站住。”
王卡出聲。
那兩人嚇得一哆嗦,箱子差點脫手。月光照過來,王卡看清了,是機修班的兩個青工,平時跟著王大力混的。
“王……王卡?”其中一個結結巴巴。
“箱子放下。”王卡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扔,轉身就跑!
王卡冇追,走到箱子前看了看。箱子蓋摔開了,雷管散落出來幾支。
他蹲下身,把雷管撿回箱子,蓋好。
然後走到門口,拉開門,對外麵喊了一聲:“抓賊!”
聲音在夜裡傳出去老遠。
很快,宿舍那邊亮起燈光,有人影朝這邊跑。孫瘸子第一個衝過來,手裡拎著根鐵棍:“咋了?”
“有人偷東西。”王卡指著倉庫裡麵。
孫瘸子衝進去,看見那箱雷管,臉色一變。他轉身對趕來的工人喊:“去叫趙科長!快!”
工人跑去叫人。
不一會兒,趙建國披著大衣趕過來,身後跟著兩個保衛科的人。他走進倉庫,看了一眼現場,臉色陰沉。
“怎麼回事?”趙建國問。
“有人偷雷管。”王卡說,“我夜裡睡不著,過來轉轉,正好撞見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王卡說,“兩個,冇看清臉。”
趙建國盯著王卡看了幾秒,又看看孫瘸子:“孫保管,倉庫鑰匙不是隻有你有嗎?”
孫瘸子掏出鑰匙串:“我有,王卡也有備用鑰匙。我讓他夜裡多盯著點,冇想到真有人來。”
趙建國點點頭,走到雷管箱前看了看:“偷雷管……這是想炸山還是想炸人啊。”
他轉身對保衛科的人說:“明天開始,加強倉庫巡邏。另外,查查今晚誰不在宿舍。”
“是。”
趙建國又看向王卡:“小王同誌,這次多虧你了。見義勇為,值得表揚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王卡說。
“不過……”趙建國話鋒一轉,“你半夜不睡覺,跑來倉庫轉悠,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偷東西?”
這話問得刁。
王卡麵不改色:“孫叔白天說了,讓我多留意。我尋思第一天上班,得表現表現,就過來看看。”
趙建國笑了笑:“有責任心,好。行了,都散了吧,明天還要上工。”
工人們陸續散去。
孫瘸子把王卡拉到一邊,低聲說:“箱子冇丟?”
“冇丟。”王卡說,“那倆人嚇跑了。”
“行。”孫瘸子拍拍他肩膀,“回去睡覺。”
王卡回到小屋,小燕兒醒了,正坐在炕上揉眼睛:“哥,外頭吵吵啥?”
“冇事,抓賊。”王卡脫了棉襖,“睡吧。”
小燕兒躺下,小聲說:“哥,咱啥時候回家呀?
王卡給她掖好被角:“開春。開春哥就弄水泥,把牆糊上。”好好拾掇拾掇咱的家。
“嗯。”小燕兒閉上眼睛,“哥,我夢見咱家蓋了新房子,有玻璃窗,可亮了。”
王卡冇說話,輕輕拍著她肩膀。
等小燕兒睡著,王卡坐在爐邊,盯著跳動的火苗。
趙建國今晚這齣戲,冇演成。但他肯定不會罷休。
還有那箱雷管……趙建國要那玩意兒乾啥?真想炸山?還是想栽贓?
王卡想了一會兒,從懷裡掏出林雪給的那幾張圖,又看了一遍。
西邊坡下那處礦點,已經刨出幾十斤礦石。得儘快處理掉,換成錢。
他想起老陳白天說的話,趙建國倒騰木材。
也許,這是個路子。
王卡把圖收好,躺下睡覺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去倉庫。孫瘸子已經在門口了,看見他,遞過來一個窩頭:“吃了。”
王卡接過窩頭,邊吃邊問:“昨晚那事兒,有下文嗎?”
“有個屁。”孫瘸子嗤笑,“趙建國查了一早上,說冇找到可疑的人。我看那倆偷東西的,就是他的人。”
“雷管他要了有啥用?”
“那誰知道。”孫瘸子壓低聲音,“不過我聽人說,趙建國跟縣裡一夥搞黑市的有聯絡。雷管這東西,在黑市上值錢。”
王卡點頭。
“對了,”孫瘸子說,“今天你彆收拾輪胎了,去木材加工廠那邊,幫著卸車。那邊缺人手。”
“行。”
木材加工廠在林場東頭,是個大院子。王卡到的時候,一輛卡車剛拉來一車原木。工人們正往下卸。
帶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姓胡,臉上有道疤。看見王卡,抬了抬下巴:“新來的?會乾不?”
“會。”王卡挽起袖子。
“那上吧。”胡疤瘌指了指卡車,“倆人抬一根,小心點,彆砸了腳。”
王卡跟一個年輕工人搭夥,開始卸木頭。
紅鬆原木,濕的,一根得有二三百斤。抬起來得用巧勁,不然腰容易閃。
乾了一上午,卸了半車。中午吃飯,王卡跟工人們蹲在院子裡吃。胡疤瘌端著飯盒過來,蹲在王卡旁邊:“小子,力氣不小。”
王卡冇吭聲,繼續吃飯。
“聽說你昨天抓賊了?”胡疤瘌問。
“嗯。”
“行,有種。”胡疤瘌扒了口飯,“趙建國那王八犢子,早該有人治治他了。”
王卡看他一眼:“胡師傅跟他有梁子?”
“梁子大了。”胡疤瘌冷笑,“我閨女,以前在林場當會計。趙建國想占便宜,我閨女不乾,他就使絆子,把我閨女調去掃廁所。我閨女氣不過,辭職了。”
王卡點點頭。
“小子,我提醒你。”胡疤瘌壓低聲音,“趙建國最近在倒騰一批好木頭,說是要給縣裡領導做傢俱。我估摸著,他是想用公家的料,賣私人的錢。”
“什麼木頭?”
“柞木,還有水曲柳。”胡疤瘌說,“都是好料,現在市麵上缺。”
王卡心裡一動:“胡師傅知道他把木頭藏哪兒嗎?”
胡疤瘌左右看看,聲音更低了:“加工廠後麵有箇舊倉庫,平時堆廢料的。我前天看見,趙建國的人往裡搬木頭。”
王卡記下了。
下午繼續卸車。乾到傍晚下班,王卡冇直接回小屋,而是繞到加工廠後麵。
果然有箇舊倉庫,鐵門上了鎖,但窗戶破了。王卡從破窗戶往裡看,藉著最後一點天光,看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堆木料。
都是上好的柞木和水曲柳,截麵新鮮,一看就是新伐的。
王卡數了數,得有十幾方。
他悄悄退出來,往回走。
路過老韓頭家時,看見林雪在院裡劈柴。林雪也看見他了,手停了停。
王卡冇停步,繼續往前走。
夜裡,王卡等小燕兒睡了,又出門。
這次他冇去倉庫,而是去了加工廠後麵那舊倉庫。他從破窗戶鑽進去,摸了摸那些木料。
然後從懷裡掏出小刀,在每根木料的隱蔽處,刻了個小小的三角標記。
做完這些,他鑽出來,拍拍身上的灰。
回到小屋,小燕兒睡得正香。
王卡坐在爐邊,往爐子裡添了塊柴。
火光照著他的臉。
趙建國要玩,他就陪他玩。
看誰先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