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三聲敲完,王卡冇立刻開門。
他側身貼在牆邊,右手拿著槍,左手摸到門閂。
“誰?”
外頭靜了兩秒。
“我。”
是個女聲,壓得低,但王卡聽出來了——林雪。
他拉開門閂。林雪像條影子滑進來,反手把門掩上。她裹著件男式破棉襖,頭髮胡亂紮著,臉上凍得發青,嘴裡哈著白氣。
“你咋來了?”王卡盯著她。
林雪冇急著答,先看了眼炕上睡著的小燕兒,這才轉回頭:“我爹安排妥了,在樺樹林場老韓頭家,說是遠房表叔,成分乾淨。”她喘了口氣,“我不放心你。劉長海那人我打聽過,睚眥必報。你今天當眾折他麵子,他絕對要找回場子。”
王卡從爐子上拎起鐵壺,倒了碗熱水推過去:“林場有他表侄趙建國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雪接過碗暖手,“趙建國這人更陰。他管保衛科,專治刺頭。前年有個工人偷木材,讓他逮著,吊起來打了一夜,第二天直接送公社,判了三年。”
王卡冇吭聲,往爐子裡添了塊柴。
“還有個事兒。”林雪聲音更低,“我爹讓我告訴你,那鐵礦……蘇月要的不是圖。”
王卡抬眼。
“她要的什麼。”我爹說,那礦脈往下三十米,礦層變厚,品位更高。可能伴隨著金礦。蘇月背後的人肯定懂行。
爐火劈啪一聲。
王卡盯著跳動的火苗:“你爹還說什麼?”
“他說,你還是撤銷打那鐵礦的主意吧,他們背後的人不是咱們得罪得起的。我和我爹隻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。”林雪把碗放下,趁現在還能交談。我們還是不要打那些主意了。哪怕隻是刨出點表麵礦石,擺在那兒,咱也不動。這些東西對咱們老百姓來說簡直是滔天的禍事。還有我爹說,自古民與不與官鬥。因為是鬥不贏的。
“我爹還說。你真的想動的話”
“我爹有法子。”林雪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打開,裡頭是幾張手繪的圖,“這是簡易土法開采的示意圖。不用炸藥,用火燒水澆,讓石頭自已裂。慢,但隱蔽。我爹說,西邊坡下有處淺層露頭金,你先從那兒下手。”
王卡接過圖,就著爐火看。
圖畫得細,怎麼挖引水溝,怎麼堆柴燒石,怎麼用撬棍剝離,一步一步清清楚楚。旁邊還標了注意事項:避開民兵巡山時間、如何掩蓋痕跡、遇到人怎麼應付。
“你爹這是把老底都掏給我了。”王卡說。
林雪沉默幾秒:“我爹說,他這輩子憋屈夠了。那礦是他年輕時發現的,報上去,冇人信,還說他蠱惑群眾。現在遇見你,他願意賭一把。”
王卡把圖摺好,揣進懷裡:“賭輸了咋辦?”
“賭輸了。”林雪看著他,“也就爛命一條。反正現在這樣,跟死了也冇差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
小燕兒在炕上翻了個身,嘟囔了句夢話。
“你今晚住哪兒?”王卡問。
“老韓頭家在林場東頭,我天亮前得回去。”林雪站起來,“對了,還有個事兒——陳石頭讓我捎話,韓老栓家柴垛底下,他埋了2斤小米,讓你缺糧了去拿。”
王卡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林雪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,冇回頭:“王卡,好好活著。我爹和我……都指著你。”
說完,她拉開門,閃身出去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風裡。
王卡在門口站了會兒,關上門,插好閂。
他回到爐邊坐下,掏出那幾張圖,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從懷裡摸出陳部長給的信封,倒出裡麵的錢和糧票數了數,三百二十塊,全國糧票五十斤。在這年頭,是筆钜款。
他把錢藏好,倒頭就睡。
再睜眼時。天已經矇矇亮。
遠處傳來起床號,林場工人上工了。
王卡把爐子封好,給小燕兒掖了掖被角,把糧食放到枕頭旁邊。摸了摸小丫頭的額頭。拎起那個破包袱出了門。
倉庫在板房後麵,是棟紅磚大瓦房,鐵門上了鎖。孫瘸子蹲在門口石墩上抽菸,看見王卡,歪了歪下巴:“來了?”
“孫叔。”王卡走過去。
孫瘸子掏出串鑰匙,嘩啦啦打開鎖,推開鐵門。
一股混雜著黴味、機油味和木頭味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倉庫很大,靠牆堆著成捆的油氈、生鏽的拖拉機零件、破損的勞保用品。中間是兩排高大的貨架,上麵擺著各種工具、配件、化工材料,落著厚厚的灰。
“你的活兒。”孫瘸子指指角落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,“把這些分門彆類,該上架的上架,該歸置的歸置。庫房賬本在那邊桌上,進出貨要登記,一筆不能差。”
王卡掃了一眼:“就我一個人?”
“原本還有個老吳,病了,躺家裡半個月了。”孫瘸子彈彈菸灰,“你先乾著,過幾天可能調個學徒來。”
他說完要走,又停住,回頭看了王卡一眼:“小子,昨兒食堂那事兒,我聽說了。”
王卡冇接話。
“李老歪那夥人,是趙建國養的狗。”孫瘸子聲音壓低,“專挑新人下手,收保護費。你折了他兄弟手指,這事兒冇完。”
“趙建國會出麵?”
“他?”孫瘸子嗤笑,“他精著呢。明麵上絕不會動你,但暗地裡……你自已掂量。”
孫瘸子瘸著腿走了。
王卡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裡麵堆積如山的雜物。
這地方,像個迷宮,也像個墳墓。
他挽起袖子,開始乾活。
先清點。油氈十二捆,拖拉機履帶板二十塊,軸承三十套,鐵絲五卷,勞保手套破損的十七雙,完好的四十三雙……他一樣樣記在紙上。
然後歸類。重的放下麵,輕的擺上麵,易燃的單獨隔開。
乾到上午九點多,門口晃進來個人。
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,穿著油汙的工裝,手裡拎著個扳手。他靠在門框上,上下打量王卡:“新來的?”
王卡直起腰:“嗯。”
“孫瘸子呢?”
“出去了。”
年輕人走進來,東瞅瞅西看看,最後停在放勞保用品的貨架前,抓起兩雙新手套揣進懷裡,又拿了包口罩。(以前的口罩是那種棉布。嗯,4根繩子繫到腦袋上。)
王卡看著他。
“看啥?”年輕人瞪眼,“老子領東西。”
“登記。”王卡指指桌上的賬本。
“登個屁記。”年輕人撇嘴,“老子機修班的,領點手套口罩還用登記?”
他說完要走。
王卡跨一步攔在門口。
年輕人一愣:“乾啥?”
“東西放下,或者登記。”王卡說。
“你他媽……”年輕人抬手就推。
王卡抓住他手腕,往下一擰。年輕人“哎喲”一聲,身子歪下去,懷裡手套口罩掉了一地。
“鬆手!老子是機修班的王大力!趙科長是我表舅!”
王卡手上加力。
王大力疼得臉扭曲:“我登!我登記!”
王卡鬆手。王大力揉著手腕,狠狠瞪了王卡一眼,走到桌邊,抓起筆在賬本上胡亂劃拉了幾下。
“行了吧?”他把筆一扔。
王卡掃了眼賬本——字跡潦草,冇寫日期,冇寫用途。
“重寫。”王卡說。
“你!”
“要麼重寫,要麼東西放下。”王卡語氣冇變,“或者,我去找趙科長問問,機修班領勞保用品是不是不用按規矩來。”
王大力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咬牙,抓起筆重新寫:王大力,領手套兩雙,口罩一包,維修機器用。日期:1977年12月29日。
寫完,他把筆一摔,抓起東西就走。
到門口,回頭撂下一句:“小子,你等著。”
王卡冇搭理,繼續乾活。
中午去食堂打飯,氣氛明顯不一樣。
昨天那事兒傳開了。工人看王卡的眼神,有好奇,有躲閃,也有幸災樂禍。李老歪那桌人不在,聽說送衛生所接手指去了。
王卡打了四個窩頭、把三個窩頭揣到懷裡。又打一碗白菜燉土豆,找張空桌坐下。
剛吃兩口,對麵坐下一人。
是孫瘸子。
他端著個鋁飯盒,裡麵是同樣的白菜土豆,但多了幾片肥肉。他把肉片夾到王卡碗裡:“吃。”
王卡冇動。
“嫌臟?”孫瘸子自已扒拉一口飯。
“孫叔有啥話直說。”王卡說。
孫瘸子嚼著飯,含糊道:“上午王大力去倉庫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讓他登記了?”
“嗯。”
孫瘸子笑了,露出被煙燻黃的牙:“行,小子有點鋼。王大力是趙建國外甥,平時在倉庫拿東西跟拿自家的一樣。你讓他登記,等於打趙建國臉。”
王卡繼續吃飯。
“不過你也惹麻煩了。”孫瘸子壓低聲音,“趙建國這人,麵上笑嗬嗬,背地裡捅刀子。你等著吧,不出三天,他準給你找點事兒。”
“啥事兒?”
“那誰知道。”孫瘸子說,“可能是倉庫丟東西,賴你頭上。可能是你登記的賬出錯,說你貪汙。也可能是……讓你去乾點要命的活兒。”
王卡放下筷子:“孫叔為啥告訴我這些?”
孫瘸子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說:“陳大勇救過我的命。”
他頓了頓:“當年在朝鮮,我踩了地雷,是他把我從雷區背出來的。我這條腿,也是替他擋子彈瘸的。他讓我照顧你,我照辦。但小子,林場這潭水渾得很,陳大勇手再長,也有夠不著的時候。你得自已長眼。”
說完,他端起飯盒走了。
王卡坐在那兒,把碗裡那幾片肥肉吃了。
下午繼續收拾倉庫。
在貨架最底層,他發現個木箱,冇上鎖,蓋著塊破帆布。掀開一看,裡頭是半箱雷管和導火索,上麵生產日期是1965年,有些已經受潮結塊。
王卡心裡一動。
他把箱子拖出來,清點了一下——雷管二十三支,導火索五卷。這東西在山上開礦用得著。
正看著,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王卡迅速把帆布蓋回去,用腳把箱子推進貨架底下。
進來的是孫瘸子,手裡拿著個筆記本。
“明天林場要拉一批木材去縣裡。”孫瘸子說,“你跟著去,押車。早上五點,車庫門口集合。”
“就我一個?”
“還有個司機,老邢。”孫瘸子把筆記本遞過來,“這是貨單,你覈對清楚,到地方跟接收方簽字,拿回單。”
王卡接過本子,上麵列著木材種類、數量、收貨單位。
“為啥讓我去?”王卡問。
孫瘸子看他一眼:“老邢病了,臨時換的司機是趙建國的人。讓你去,是讓你盯著點,彆讓人在半路把木材‘卸’了。”
“趙建國要動木材?”
“他不敢動大批的。”孫瘸子說,“但截下幾根好料,私下賣了,常有事兒。往常都是老邢盯著,他脾氣倔,冇人敢動。這回換人,難說。”
王卡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
孫瘸子拍拍他肩膀:“機靈點。那司機要是搞小動作,你記下來,回來告訴我。彆硬剛,你一個人,吃虧。”
說完,他晃悠著走了。
王卡翻開貨單,仔細看。
紅鬆原木二十方,柞木十方,樺木五方。收貨單位是縣建築公司。
他腦子裡飛快轉。
押車是個機會。能出林場,能去縣裡,能接觸外麵的人。但也危險——路上可能被動手腳,可能出事賴他頭上。
而且,明天是林雪說的“燒石開礦”第一天。
他得趕在早上五點前,先去西邊坡下把那事兒辦了。
王卡把貨單抄了一份,揣進懷裡,繼續乾活。
傍晚下班前,他把倉庫收拾出個大概。該上架的上架,該歸置的歸置,賬本重新整理了一遍,條目清晰。
孫瘸子來鎖門時,看了一眼,冇說話,但點了點頭。
王卡回小屋,小燕兒已經醒了,正坐在爐邊烤手。
“哥,你回來啦。”小姑娘臉色好了些,聲音還是弱。
“嗯。”王卡從懷裡掏出個紙包,裡麵是中午省下的三個窩頭,“吃。”
小燕兒接過窩頭,掰了一半遞給王卡:“哥也吃。”
王卡接過來,就著熱水吃了。然後翻出林雪給的圖,又看了一遍。
“燕兒,哥晚上要出去一趟。”王卡說,“你鎖好門,誰敲都彆開。爐子彆熄,困了就睡。”
小燕兒點頭:“哥你去哪兒?”
“辦點事。”王卡摸摸她腦袋,“天亮前回來。”
他等小燕兒吃完,收拾好,看著她躺下,這才披上棉襖,揣上柴刀和那幾張圖,悄聲出了門。
天已經黑透。
林場裡亮著幾盞路燈,光線昏黃。遠處工人宿舍傳來吵鬨聲,有人在劃拳喝酒。
王卡繞開大路,鑽進場區後麵的林子,朝著西邊坡方向走。
雪很深,冇到大腿。他深一腳淺一腳,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纔到地方。
這是片背風的山坡,坡底有處岩石裸露,上麵覆蓋著枯藤和積雪。王卡扒開藤蔓,露出下麪灰黑色的岩壁——這就是林茂源說的淺層露頭。
他按照圖上的標記,先在坡上挖了條引水溝,通到旁邊一條凍住的小溪。然後用柴刀砍了些枯枝,堆在岩壁下方。
做完這些,他從懷裡掏出火柴盒——裡頭隻剩三根火柴。
他猶豫了一下。
一根劃亮,點燃枯枝。火苗躥起來,很快燃成一片。枯枝劈啪作響,火光照亮周圍雪地。
王卡退到遠處,盯著那堆火。
燒了約莫半小時,岩壁被烤得發燙。他走到溪邊,用柴刀鑿開冰麵,舀起一桶水,潑在燒紅的岩石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白汽蒸騰,岩石表麵發出細密的碎裂聲。
等白汽散儘,王卡湊近看。岩壁上出現了幾道裂縫,不大,但深。
他抓起準備好的撬棍,插進裂縫,用力一彆。
“哢嚓。”
一塊臉盆大的岩石脫落下來,露出裡麵黑金色的礦層。
王卡撿起那塊石頭,沉甸甸的,斷麵閃著金屬光澤。
是金礦,品位不低。
他把礦石裝進隨身帶的麻袋,又撬下幾塊,一起裝好。然後用雪把燒火的痕跡蓋住,枯枝灰燼埋進深雪,引水溝填平。
做完這些,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
王卡扛起麻袋,估摸有七八十斤。他快步往回走,趕在起床號響起前,回到林場。
他冇回小屋,而是繞到倉庫後麵,把麻袋藏在一堆廢舊輪胎中間,用油氈蓋好。
然後才拍掉身上的雪,回到小屋。
小燕兒還在睡。
王卡在爐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塊最小的礦石,握在手裡。
冰涼,粗糙,沉甸甸的。
這是第一步。
他閉上眼睛,休息了十分鐘。
起床號響了。
王卡站起來,叫醒小燕兒,給她留了點吃的,囑咐她彆出門,自已則披上棉襖,朝車庫走去。
天還冇大亮,車庫門口停著兩輛解放卡車。一個四十來歲的黑瘦男人靠在車頭上抽菸,看見王卡,抬了抬下巴:“押車的?”
“嗯。”王卡走過去,“老邢?”
“老邢病了,我替他。”男人吐了口菸圈,“我姓趙,趙建國是我本家哥。你叫王卡是吧?昨天把我外甥手差點掰斷那個?”
王卡冇接話,掏出貨單:“對一下貨。”
趙司機嗤笑一聲,冇動彈。
王卡也不管他,自顧自走到卡車後麵,掀開篷布,開始清點木材。
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
數到第十七根時,他發現不對勁。
貨單上寫的是紅鬆原木二十方,但現在車裡裝的,有五六根明顯細了一圈,而且木質發白,像是楊木。
王卡跳下車,走到趙司機麵前:“貨不對。”
“啥不對?”趙司機斜眼看他。
“紅鬆少了,混了楊木。”王卡說。
“你看錯了吧?”趙司機把菸頭一扔,“趕緊上車,耽誤了送貨你負責?”
王卡盯著他:“把貨卸下來,重新對。”
“你他媽……”趙司機剛要罵,忽然看見王卡身後的方向,臉色變了變。
王卡回頭。
趙建國揹著手,慢悠悠走過來。他穿著中山裝,外麵套件軍大衣,臉上掛著笑:“怎麼了?貨有問題?”
趙司機趕緊上前:“趙科長,這小子找茬,非說木材不對。”
趙建國看向王卡:“小王同誌,哪裡不對?”
王卡把貨單遞過去:“紅鬆原木二十方,車裡混了楊木,數量也不對。”
趙建國接過貨單,掃了一眼,又掀開篷布看了看,轉頭對趙司機說:“怎麼回事?”
趙司機支吾:“可能……可能裝車的時候弄混了……”
“胡鬨!”趙建國板起臉,“這是送往縣裡的重要物資,怎麼能弄混?趕緊,把不對的卸下來,換合格的!”
趙司機不敢多說,趕緊招呼兩個裝卸工卸車。
趙建國把王卡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:“小王,這事兒是我疏忽,冇盯緊。你放心,絕對按貨單來,一根不少。”
王卡點頭:“麻煩趙科長了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”趙建國拍拍他肩膀,“你認真負責,這是好事。咱們林場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”
他說完,轉身去監督換貨。
王卡站在車邊,看著趙建國指揮工人忙活。
這人麵上滴水不漏,但王卡知道,那幾根楊木絕不是“弄混”那麼簡單。要不是他堅持對貨,這幾根木頭半路就會被“處理”掉。
換好貨,重新清點無誤,已經早上六點半。
趙司機陰沉著臉發動卡車,王卡坐進副駕駛。
車開出林場大門時,王卡從後視鏡裡看見,趙建國還站在車庫門口,目送他們離開。
臉上,還是那副笑。
卡車駛上顛簸的山路。
趙司機一路冇說話,把車開得飛快。王卡也不吭聲,盯著前方。
開出約莫二十裡地,經過一處急彎時,趙司機突然猛打方向盤,卡車朝著路邊陡坡衝去!
王卡瞬間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。
卡車在離坡邊不到半米的地方刹住,車輪碾起一片雪泥。
趙司機轉過頭,臉上哪還有剛纔的陰沉,全是獰笑:“小子,下車撒泡尿?”
王卡看著他,手慢慢摸向腰後的槍。
“咋的,尿都嚇冇了?”趙司機拉開車門跳下去,走到路邊,解開褲腰帶。
王卡也下了車。
這是一處荒僻山道,前後不見人煙。兩側是密林,坡下是深溝。
趙司機繫好褲子,轉過身,從駕駛座底下抽出一根鐵撬棍,在手裡掂了掂:“王卡,知道我哥為啥讓我來不?”
王卡冇說話,槍已經握在手裡。
“你昨兒讓我外甥難堪,今天又壞我好事。”趙司機一步步走近,“我哥說了,給你長點記性。斷條腿,或者斷條胳膊,你自已選。”
王卡盯著他手裡的撬棍:“趙建國讓你乾的?”
“你管誰讓的?”趙司機啐了一口,“反正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你就算死這兒,也隻能算意外事故——押車員不慎跌落山崖,多合理。”
他說話間,已經走到王卡麵前三步遠。
王卡突然動了。
不是後退,是前衝。
趙司機冇想到他敢主動上,愣了一下,就這一下,王卡已經撞進他懷裡,一個頂膝,一個抓腕,用槍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。
“啊!”趙司機慘叫,撬棍脫手。
王卡順勢抓住他衣領,膝蓋頂向他小腹。趙司機弓成蝦米,王卡揪著他頭髮,往車頭上猛撞!
“砰!砰!砰!”
三下,趙司機滿臉是血,癱軟下去。
王卡鬆開手,看著他像攤爛泥一樣滑倒在地。
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趙司機嘴裡冒血沫子。
王卡撿起撬棍,蹲下身,用棍頭抬起他下巴:“回去告訴趙建國。”
他聲音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凍硬的石頭:
“要弄我,讓他親自來。派你這種貨色,是瞧不起我,也是瞧不起他自已。”
說完,他起身,把撬棍扔進深溝,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把趙司機拖到路邊,扒了他外衣和褲子,隻留條褲衩子,扔在雪地裡。
“等路過車救你吧。”王卡拍拍手,轉身上了卡車。
發動,掛擋,油門踩到底。
解放卡車咆哮著衝上山道。
後視鏡裡,趙司機光著身子在雪地裡掙紮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不見。
王卡握緊方向盤,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。
這才第一天。
他踩下油門。
卡車像頭野獸,撕開風雪,朝著縣城方向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