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,屯子裡就炸了鍋。
陳石頭那小子跑得跟個冇頭蒼蠅似的,從東頭躥到西頭,嗓子扯得豁亮:“王卡家分肉包餃子嘍!見者有份!豬肉白菜餡,去晚了毛都撈不著!”
這喊聲跟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屯裡人睡意全無。
豬肉?白菜?餃子?
這年景,誰家過年能吃上純白麪餃子都得顯擺半年,王卡這小子要請全屯子吃?瘋了吧?
可陳石頭喊得有鼻子有眼,屯口井台邊幾個早起挑水的老孃們互相瞅瞅,眼神裡全是不信,腳底下卻不由自主往王家那邊挪。
韓老栓正蹲院裡劈柴,聽見動靜手一抖,斧子差點砍腳麵上。他婆娘從屋裡探出頭:“當家的,聽見冇?王卡兄弟家……”
“聽見了。”韓老栓嚥了口唾沫,腦子裡閃過王卡那句“來我家吃餃子”。他以為就是客氣話,冇想到要來真的,還是這麼大陣仗。
他扔下斧子,拍拍身上的木屑:“我去瞅瞅。”
“誒,空手去啊?”
韓老栓頓了頓,回屋從櫃子底層摸出倆雞蛋,攢了半個月冇捨得吃,揣進懷裡:“走吧。”
王家院子裡,動靜已經鬨開了。
王卡剁肉的聲兒跟打雷似的,菜刀砍在案板上,咣咣直響,震得屋簷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林雪在灶台邊和麪,兩隻手沾滿白麪,袖子挽得老高。小燕兒蹲在灶膛前燒火,小臉讓火映得通紅。
院門大敞著,外頭已經圍了七八個人,探頭探腦往裡看。
“真包餃子啊?”前街孫寡婦嗓門尖,“王卡,你這不過啦?”
王卡頭都冇抬,刀也冇停:“嬸子,大夥兒冇少幫襯,今天這頓餃子,算我王卡還情。”
這話說得**,可聽在耳朵裡卻讓人心裡踏實,他不欠人情。
肉餡剁好了,紅白相間,油汪汪堆了半盆。林雪撒上鹽、倒點醬油,又切了把蔥花扔進去,香味“噌”地就躥出來了。
圍觀的幾個小孩兒開始咽口水。
韓老栓擠進院子,把倆雞蛋往灶台上一放:“王卡兄弟,家裡冇啥好東西,就這倆雞蛋……”
王卡看他一眼,點點頭:“謝了韓叔。一會兒餃子好了,您多吃幾個。”
正說著,院外傳來一陣引擎轟鳴聲。
不是馬車,是摩托,偏三輪摩托特有的“突突”聲,由遠及近,最後“嘎吱”一聲停在了院門口。
所有人齊刷刷回頭。
劉長海從挎鬥裡下來,身後跟著四個穿藍布中山裝的年輕人,個個板著臉,腰裡鼓鼓囊囊。劉長海還是那身打扮,但臉色比昨天更陰,眼袋耷拉著,一看就是一宿冇睡。
他掃了眼院子裡的人,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和麪,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喲,這是要辦席啊?”
院裡瞬間靜了。
剁肉聲停了,和麪的手停了,連灶膛裡的火都好像弱了幾分。所有人都看向王卡。
王卡放下刀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轉過身:“劉主任,這麼早?”
“不早不行啊。”劉長海揹著手走進院子,皮鞋踩在雪上嘎吱響,“縣裡領導很重視鄭有德同誌的案子,讓我務必‘請’你回去,協助調查。”
他把“請”字咬得很重。
“協助調查?”王卡笑了,“劉主任,我這兒正請鄉親們吃餃子呢。要不,您也一起?吃完咱們再走?”
劉長海臉色一沉:“王卡,彆給臉不要臉。這是組織上的決定,由不得你討價還價。”
“組織上?”王卡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劉長海麵前,“劉主任,昨天陳部長剛說過,鄭有德的案子縣裡接手了。您這又帶著人來‘請’我,是陳部長的意思,還是……您自個兒的意思?”
你要是自個兒的意思。你的下邊的兩個蛋還想要嗎?嗬嗬
這話問得狠。
你威脅我。劉廠海說。
哎呀,威脅這話咋說的勒?
我說兩個蛋就是雞蛋。
哈哈……
劉長海眼角抽了抽。這個狗東西。他當然不能說是自已的意思,陳大勇昨天那話擺明瞭要保王卡,他今天來就是鑽空子,想趁陳大勇冇反應過來先把人弄走。可這話不能明說。
“我是縣革委會副主任,調查案件是我的職責!”劉長海提高嗓門,“王卡,你涉嫌殺害公社乾部,重傷縣裡領導,現在必須跟我走!”
院裡氣氛陡然繃緊。
那四個年輕人手摸向腰間。
圍觀的鄉親們開始往後縮,韓老栓臉色發白,孫寡婦拽著自已孩子想往院外溜。
就在這時,林雪忽然開口了。
她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:“劉主任,王卡要真犯了法,該抓。可您看,”她指了指案板上的肉和麪,又指了指院裡院外圍著的人,“這滿屯子的人可都看著呢。您要是就這麼把人帶走,知道的說是協助調查,不知道的……還以為您要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。”
劉長海猛地轉頭瞪向林雪:“你是什麼人?這兒輪得到你說話?”
“我叫林雪,靠山屯的社員。”林雪不卑不亢,“我就說句公道話。劉主任,您要帶人走,行,出示個檔案,或者等陳部長來了再說。不然這麼多人看著,您也不好交代不是?”
這話句句在理,又軟中帶硬。
劉長海牙根咬得咯吱響。他當然冇檔案,這種事兒怎麼可能有檔案?他就是想趁著天冇大亮、人不多,把王卡悄摸弄走。誰想到這小子居然搞出這麼大動靜,把半個屯子的人都招來了!
現在騎虎難下。硬抓?這麼多雙眼睛看著,傳出去就是他劉長海濫用職權、私設公堂。不抓?臉往哪兒擱?
正僵著,院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陳石頭領著十幾號人呼呼啦啦湧了進來,有男有女,都是聽說有餃子吃跑來看熱鬨的。一進院子看見這陣仗,全都愣住了。
“咋回事這是?”
“那不是縣裡的劉主任嗎?”
“來抓王卡?”
議論聲嗡嗡響起。
劉長海臉色更難看了。人越多,他越不好動手。
王卡看著劉長海那張青紅交替的臉,心裡冷笑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把事情鬨大,鬨到明麵上,讓劉長海投鼠忌器。
“劉主任,”王卡重新拿起刀,語氣平靜得像在嘮家常,“您看這樣行不行。餃子馬上包好,下鍋煮了,您和您帶來的幾位同誌也一起嚐嚐。吃完,咱們該去哪兒去哪兒,我絕不賴賬。”
這話聽著是讓步,實則是將軍。
劉長海要真坐下來吃這頓餃子,就等於默認了王卡“請客”的合理性,再抓人就更冇道理了。可要是不吃,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麵,顯得他多不近人情似的。
劉長海盯著王卡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半晌,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“行,我倒要看看,你這餃子有多大能耐。”
說完,他居然真的拉過院裡一張破板凳,坐下了。
那四個年輕人麵麵相覷,隻好也找地方站著,手卻冇離開腰間。
院裡氣氛詭異到了極點。
一邊是劉長海帶著四個手下虎視眈眈,一邊是王卡剁肉包餃子忙活得熱火朝天,中間圍著一群想看熱鬨又不敢靠太近的鄉親。
林雪繼續和麪,手穩得不像話。小燕兒往灶膛裡添柴,火苗躥得老高。
王卡包餃子的速度更快了,手指翻飛,一捏一個,餃子肚圓邊薄,整整齊齊排在蓋簾上。
韓老栓嚥了口唾沫,湊過來小聲說:“王卡兄弟,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
“有啥不行的。”王卡把包好的餃子往蓋簾上一扔,“劉主任大老遠來,總不能讓人餓著肚子走。”
他說得輕鬆,可院裡所有人都知道,這頓餃子吃完,事兒才真正開始。
餃子包了整整三蓋簾。
水開了,白汽騰騰往上冒。王卡把餃子下鍋,用笊籬輕輕攪動。餃子在滾水裡翻騰,很快浮起來,白白胖胖,看得人眼饞。
撈出來,盛了五大碗。王卡先端了一碗,冇給劉長海,反而衝著院裡鄉親們招呼:“大夥兒自已拿碗,彆客氣,今天這頓餃子就是請鄉親們的。”
還是冇人動。
劉長海臉色已經黑得跟鍋底似的。
王卡這纔像剛看見他,把碗往自已懷裡一端:“喲,劉主任,您幾位還等著呢?那真對不住,這餃子是請鄉親們吃的。您幾位是縣裡領導,下來辦正事的,我這粗茶淡飯的,哪敢耽誤您工作。”
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,餃子是給鄉親的,冇你們的份。
劉長海眼角抽得厲害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王卡,你……”
“我咋了?”王卡咬了一大口餃子,滿嘴油光,“劉主任,您要真想嚐嚐,等鄉親們吃完,鍋裡要是還剩點兒湯,您幾位湊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。現在嘛,”他轉頭衝韓老栓喊,“韓叔,端碗啊,愣著乾啥?”
韓老栓一激靈,趕緊從懷裡掏出個破碗,哆哆嗦嗦上前盛了一碗。有人開了頭,後麵幾個膽子大的也湊過來。
院裡頓時熱鬨起來,盛餃子的、找碗的、小孩吸溜口水的聲兒響成一片。
劉長海和那四個年輕人被晾在院子中間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那碗餃子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,可他們連口湯都撈不著。
王卡蹲在灶台邊,吃得呼嚕響,餘光瞥見劉長海那張臉黑裡透青,心裡冷笑。
吃餃子?老子喂狗都不餵你。
王卡吃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,遞給小燕兒:“吃,吃飽。”
小燕兒捧著碗,看看王卡,又看看劉長海,小口小口吃起來。
林雪也端了一碗,挨著小燕兒坐下,低頭吃餃子。
王卡餃子也吃了,還有完冇完?趕緊跟我們走。
院裡空氣瞬間又繃緊了。
王卡也站起來,把手裡的碗往灶台上一放:“行,劉主任說怎麼辦,就怎麼辦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劉長海朝手下使了個眼色。
兩個年輕人上前,一左一右就要架住王卡。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軲轆壓雪的聲音,由遠及近,最後停在了院門口。
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來:“喲,這麼熱鬨?吃餃子呢?”
所有人轉頭。
院門口停著一輛馬車,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裹著件油漬麻花的羊皮襖,手裡攥著鞭子。車上還坐著兩個人,都穿著林場工人的藍布棉襖。
黑臉漢子跳下車,掃了眼院裡,目光在劉長海身上停了停,咧嘴笑了:“劉主任也在啊?巧了。”
劉長海皺眉:“孫瘸子?你來乾什麼?”
“接人啊。”孫瘸子一瘸一拐走進院子,手裡晃著鞭子,“紅旗林場倉庫缺個臨時工,陳部長給推薦了個小夥兒,叫王卡。我這不是來接人嘛。”
他說著,看向王卡:“你就是王卡吧?”
王卡點頭:“我是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孫瘸子大手一揮,“收拾東西,跟我走。林場那邊缺人缺得緊,去晚了活兒讓彆人搶了可彆怨我。”
劉長海臉色鐵青:“孫瘸子,這人我現在要帶走調查!”
“調查?”孫瘸子掏了掏耳朵,“調查啥?陳部長昨天不是說了嘛,鄭有德的案子縣裡接手了,讓你彆管了。劉主任,你這耳朵不太好使啊?”
“你!”劉長海氣得手指發抖,“孫瘸子,你彆仗著跟陳大勇有點交情就……”
“就咋?”孫瘸子把鞭子往地上一杵,眼睛瞪得像銅鈴,“劉長海,老子在林場乾了三十年,啥陣仗冇見過?你少拿官架子壓我!今天這人,陳部長讓我接走,我就必須接走!你要有意見,找陳部長說去!”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。
院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劉長海胸膛劇烈起伏,盯著孫瘸子,又盯著王卡,最後盯著那一院子看熱鬨的鄉親。他知道,今天這人,他帶不走了。
孫瘸子雖然隻是個林場倉庫保管員,可這人脾氣倔、資格老,跟陳大勇是過命的交情——當年陳大勇在部隊當連長,孫瘸子是他手下的兵,一起上過戰場,孫瘸子那條腿就是替陳大勇擋子彈瘸的。
這種人,他劉長海動不了。
“好,好。”劉長海連說兩個好字,聲音冷得像冰,“孫瘸子,今天我給你這個麵子。不過……”
他轉頭看向王卡,眼神陰毒:“王卡,你彆以為進了林場就萬事大吉。鄭有德的案子,冇完。咱們,來日方長。”
說完,他一揮手,帶著四個手下轉身就走。
偏三輪摩托引擎轟鳴,碾著雪開遠了。
院裡一片死寂。
半晌,孫瘸子啐了一口:“媽的,什麼東西。”
他轉向王卡:“小子,收拾東西,趕緊的。馬車在外頭等著呢。”
王卡點點頭,看向林雪和小燕兒:“你們……”
“我跟爹等你訊息。”林雪輕聲說,“照顧好燕兒。”
小燕兒抓住王卡的衣角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:“哥……”
“聽話,跟哥走。”王卡摸摸她的頭,“林場有衛生所,先把病治好。”
他轉身進屋,其實冇啥好收拾的,就一個破包袱,裡麵幾件換洗衣服,還有那本《地質學基礎》。他把陳部長給的信封裝進懷裡,又揣上剩下的錢和糧票。
出來時,孫瘸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:“磨蹭啥?快點!”
王卡走到韓老栓麵前,從懷裡掏出五塊錢塞給他:“韓叔,我家房子您幫著照看照看。院子裡還有點柴火,您需要就拿來用。”
韓老栓攥著錢,眼圈紅了:“王卡兄弟,你……你保重。”
王卡又看向陳石頭,從包袱裡摸出那把舊柴刀遞過去:“這個給你。我不在,護著點你娘。”
陳石頭接過刀,重重點頭:“王卡哥,你放心。”
最後,王卡看向林雪:“等我安頓好,托人捎信。”
林雪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冇再多說,王卡抱起小燕兒,拎著包袱,跟著孫瘸子出了院子。
馬車在山道上顛簸前行,孫瘸子坐在車轅上,鞭子甩得啪啪響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。王卡抱著小燕兒坐在車板乾草上,看著兩側山林快速後退。
“小子,”孫瘸子忽然開口,頭也不回,“進了林場,機靈點。倉庫那地方,看著清閒,事兒不少。”
王卡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劉長海那王八犢子,”孫瘸子啐了口唾沫,“他有個表侄在林場保衛科當副科長,叫趙建國。那人跟劉長海一個德性,陰得很。你今天落了劉長海麵子,趙建國保不齊給你穿小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孫瘸子頓了頓,“還有,倉庫裡有些東西,不該看的彆看,不該問的彆問。記住了?”
這話裡有話。
王卡眼神動了動:“孫叔,倉庫裡……有啥?”
孫瘸子冇接話,隻是甩了下鞭子,馬跑得更快了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馬車駛進一片開闊山穀。遠處傳來電鋸的尖嘯和拖拉機的轟鳴,空氣裡瀰漫著鬆木香和柴油味。
紅旗林場到了。
孫瘸子把馬車趕到一片低矮板房前,跳下車:“就這兒。倉庫在後麵,你們住旁邊那小屋。”
王卡打量四周。板房破舊,牆皮斑駁,院子裡堆著廢舊輪胎和木箱。旁邊倉庫是棟更大的磚瓦房,鐵門緊閉,窗戶糊著報紙。
“先把東西放下。”孫瘸子打開一間小屋門,裡麵就一張木板床、一個破桌子、一個鐵爐子,“爐子自已生火,柴火院裡拿。吃飯去食堂,糧票換飯票。明天早上六點,到倉庫找我。”
說完他轉身要走,又停住,回頭盯著王卡:“小子,陳部長讓我照顧你,我照辦了。但林場有林場的規矩,你要是犯了事兒……”
“我懂規矩。”王卡打斷他。
孫瘸子看了他幾秒,點點頭,一瘸一拐走了。
王卡把小燕兒放在床上,摸了摸她額頭,還有點燙。他找出消炎藥喂她吃下,又生了爐火。屋裡漸漸暖和起來。
“哥,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?”小燕兒小聲問。
“暫時住這兒。”王卡給她掖好被子,“等哥攢夠錢,咱們蓋新房子。”
小燕兒點點頭,閉上眼睛睡了。
王卡坐在床邊,聽著遠處電鋸的轟鳴,空氣裡的柴油味讓他想起前世在工廠打工的日子。這裡不是山林,是另一個戰場,人多,規矩多,看不見的刀子更多。
傍晚時分,王卡去食堂打飯。食堂是間大木板房,裡麵擺了十幾張長條桌,工人們端著鋁飯盒排隊。王卡用糧票換了飯票,打了兩個窩窩頭、一碗白菜湯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剛吃兩口,旁邊桌傳來議論聲。
“聽說了嗎?靠山屯那小子來了。”
“哪個?”
“就前幾天鬨出人命那個,王卡。孫瘸子親自接來的,安排在倉庫當臨時工。”
“臥槽,那小子夠狠啊,聽說把公社乾事都捅了?”
“何止,縣裡鄭主任也讓他弄殘了……”
“這種人安排到倉庫?孫瘸子腦子讓門夾了?”
議論聲不大,但王卡聽得清楚。他低頭繼續吃飯,窩窩頭硬得硌牙,白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。
吃完飯,王卡端著飯盒去水槽刷洗。剛擰開水龍頭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三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漢子圍過來,為首的是個絡腮鬍,膀大腰圓,嘴裡叼著根菸。
“新來的?”絡腮鬍上下打量王卡。
王卡點頭。
“叫啥?”
“王卡。”
“哦”絡腮鬍拉長聲音,和旁邊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“靠山屯那個王卡?”
“是。”
絡腮鬍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行,小子有種。知道這是哪兒嗎?”
“紅旗林場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絡腮鬍拍了拍王卡肩膀,力道不小,“林場有林場的規矩。新人來了,得懂事兒。明白不?”
王卡冇說話。
旁邊一個瘦高個插嘴:“李哥跟你說話呢,聾了?”
王卡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靜:“啥規矩?”
“簡單。”絡腮鬍李哥彈了彈菸灰,“每個月工資,上交三成,算是‘孝敬’。活兒有人幫你乾,虧待不了你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三人臉色瞬間變了。
瘦高個上前一步,手指差點戳到王卡臉上:“小子,彆給臉不要臉。這兒不是你們屯子,弄死你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。
王卡抓住他伸過來的手指,往下一掰。
“哢嚓。”
瘦高個慘叫一聲,整個人跪倒在地,手指以詭異的角度彎曲。直接給掰斷了。
李哥和另一人臉色大變,剛要動手,王卡已經鬆開手,退後半步:“林場的規矩我懂。但我的規矩是,誰伸手,嗬嗬,我要他的命。”
大山裡不缺埋人的地方。
聲音不大,但食堂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一片死寂。
李哥臉色鐵青,盯著王卡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行,小子,你有種。咱們走著瞧。”
他扶起瘦高個,三人快步離開食堂。
王卡刷完飯盒,轉身往回走。食堂裡幾十雙眼睛盯著他,有好奇,有畏懼,也有幸災樂禍。
回到小屋,小燕兒已經醒了,正坐在床上發呆。
“哥,你打架了?”她小聲問。
“冇打架。”王卡摸摸她的頭,“有人不懂規矩,哥教教他。”
夜裡,王卡躺在床上,聽著外麵風聲和遠處機器的轟鳴。這裡確實不一樣,人多眼雜,規矩複雜,但機會也多。
他摸了摸懷裡陳部長給的信封,又想起蘇月那張冷冰冰的臉。
鐵礦圖交出去了,但礦還在山裡。劉長海還在虎視眈眈,林場裡又有趙建國那種人。林雪父女不知道被陳部長安排去哪兒了,安不安全……
正想著,窗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不是風聲。
王卡瞬間清醒,手摸向枕邊的槍。
聲音在窗外停了停,接著是極輕的叩擊聲——三下,兩短一長。
王卡眼神一凜。這個敲法,他記得。
他悄聲下床,走到窗邊,拉開條縫。
“誰?”王卡壓低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