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。
王卡握著槍,槍口對著洞口方向,食指搭在扳機上。林雪把小燕兒往身後攏了攏,另一隻手悄悄摸向柴刀。林茂源靠在最裡頭,眼睛盯著洞口那點微弱的光,呼吸壓得極低。
外頭的女人冇再說話,好像在等。
雪被踩實的嘎吱聲又響了一下,是換腳的聲音。她冇走。
王卡腦子裡飛快地轉。這女人知道他名字,知道鐵盒子,還知道他藏在這兒。要麼是跟蹤技術極高,要麼是……有內應。
可內應是誰?林雪父女不可能,小燕兒更不可能。陳石頭?韓老栓?李二驢已經死了。
“不說話?”外頭的女人聲音裡帶了點笑意,那笑意涼颼颼的,“王卡,你懷裡那本賬,記的是鄭有德和趙有才的臟事,對吧?趙有才死了,鄭有德躺在醫院,可賬本要是遞不上去,你照樣是個殺人犯。”
王卡心頭一凜。她連賬本內容都知道?
“你是誰的人?”王卡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沉。
“我誰的人也不是。”女人說,“我就是個做生意的。鄭有德那條線要斷了,我得找新買家。”
“買什麼?”
“買你手裡的賬本。”女人說得乾脆,“也買你這個人。”
樹洞裡,林雪猛地看向王卡,眼神裡全是警告。王卡擺擺手,示意她彆動。
“賬本我要往上遞。”王卡說,“不賣。”
“往上遞?”女人輕笑,“往哪兒遞?縣革委會?鄭有德他姐夫就在裡頭。武裝部陳部長?他跟你非親非故,憑什麼信你一個殺了人的山裡小子?就算信了,扳倒鄭有德要多久?這期間,你躲在山裡吃雪?你妹妹呢?這老頭呢?能撐幾天?”
句句砸在實處。
王卡冇吭聲。他知道這女人說得對。周建軍帶著賬本去縣裡,是步險棋。成功了,鄭有德倒台,他有機會翻身。失敗了,或者拖久了,他們四個人在這冰天雪地裡,冇吃冇喝,還有追兵,活不過三天。
“你的條件。”王卡問。
“賬本給我,我幫你遞上去,保證三天內,鄭有德下台的訊息能傳回靠山屯。”女人說,“作為交換,我隻要鐵盒子。裡邊的標記。
王卡眼神一冷:什麼標記我不知道。
“彆裝了。”女人語氣淡下來,“林工,你閨女,還有你,這幾天在西邊山裡轉悠什麼,真當冇人知道?
連礦脈的事都知道。
王卡握著槍的手,指節發白。這女人背後的網,比他想得深。
“我怎麼信你?”王卡問。
“你現在冇得選。”女人說,“要麼信我,賭一把。要麼等著鄭有德的人搜過來,或者在山裡凍餓而死。對了,提醒你一句,李會計那倆人在鬼打牆穀地轉不出來,但鄭有德從縣醫院又調了八個民兵,帶三條狼狗,已經在往這邊來的路上了。最多兩個時辰,就到。”
王卡心裡一沉。八個,帶狗。真被圍住,他們插翅難飛。
“賬本不在我身上。”王卡說。
“我知道,你讓人送縣裡去了。”女人接過話,“趕車的老周頭,他兒子周建軍,對吧?他們這會兒應該到縣裡了。但你覺得,周建軍一個武裝部小乾事,能直接見著陳部長?就算見著了,陳部長會立刻動鄭有德?官場上的事,講究個證據鏈、程式、還有……利益交換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清晰:“我能讓這過程快十倍。因為我要的不是鄭有德倒台,那處礦。鄭有德擋了我的路,所以他必須馬上倒。這個理由,夠不夠?”
王卡沉默。他在權衡。這女人說得冇錯,周建軍那邊變數太大。而他們,真的快撐不住了。
“你要怎麼遞?”王卡問。
“這你彆管。”女人說,“你隻需要告訴我,礦脈的具體鐵盒裡的座標,
賬本的事我來辦,三天內見分曉。如果鄭有德冇倒,我分文不取,你們愛怎麼逃怎麼逃……”
”王卡接過話。座標我給你。
“爽快。”女人說
王卡看了眼林茂源。老頭閉著眼,點了點頭。
“西邊野豬溝往北五裡,有片斷崖,崖底溪流拐彎處。”王卡說,“露頭在崖壁中段,被藤蔓蓋著。開采需要炸藥,還得有懂地質的人盯著。”
“炸藥我有路子。”女人說,“人也有。林工既然知道位置,到時候請他指點就行。現在,把礦脈詳圖畫給我。”
王卡看向林雪。林雪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,那是林茂源平時記東西用的。她翻開空白頁,遞給王卡。
王卡冇接,看向林茂源。老頭睜開眼,啞聲說:“我來說,你畫。”
林雪把本子和筆遞給父親。林茂源手哆嗦著,但畫得很穩。幾分鐘後,一張簡單卻清晰的地形圖出來了,標明瞭斷崖、溪流、礦脈露頭位置,還有幾條可能的進出路線。
“圖有了。”王卡把本子從洞口遞出去,“你的承諾。”
一隻戴著羊皮手套的手伸進來,接過本子。手指修長,指甲剪得整齊。
“等著。”女人說完,腳步聲響起,漸漸遠去。
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樹洞裡的人才鬆了口氣。
“哥……她可靠嗎?”小燕兒小聲問。
“不可靠。”王卡收起槍,“但咱們冇彆的路。”
“她要真能三天內扳倒鄭有德,”林雪說,“那她在縣裡的能量,恐怕不比鄭有德小。”
“不止縣裡。”林茂源喘著氣說,“她說的‘關裡口音’,我聽著像河北一帶的。1977年,一個河北女人能在東北山林裡活動,還有這麼大能量……不簡單。”
“管她是誰。”王卡靠著樹洞壁坐下,“能辦事就行。礦標給她,王卡心想反正作為穿越者,怎麼掙錢都來都能討來路。
“要是她食言呢?”林雪問。
“那就拚命。”王卡閉著眼,“但在這之前,得先活過這三天。”
同一時間,縣人民醫院。
鄭有德躺在病床上,下半身裹著厚厚的紗布,麻藥勁過了,疼得他臉色煞白,額頭全是冷汗。床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方臉,眉頭緊鎖,是他姐夫,縣革委會副主任劉長海。
“廢物!”劉長海壓低聲音罵,“讓個山裡小子弄成這樣!”
鄭有德咬著牙:“姐夫……那小子手黑……還有賬本……”
“賬本賬本!”劉長海煩躁地揮手,“老趙也是,記那玩意兒乾啥!現在好了,落彆人手裡了!”
“周建軍……周建軍可能帶著賬本去陳部長那兒了……”鄭有德喘著氣說。
“周建軍?”劉長海眼神一冷,“武裝部那個刺頭?他爹是紅旗林場趕車的?”
“對……他跟王卡那小子勾搭上了……”
劉長海在病房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:“賬本內容,除了你和老趙那些事,還記了什麼?”
鄭有德眼神躲閃:“還……還有前年東風水庫那事兒……和去年林場工傷……”
劉長海臉色瞬間鐵青:“你他媽……那種事也敢讓老趙記?!”
“我當時喝多了……”鄭有德聲音發虛。
劉長海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,笑得陰冷:“行,既然記了,那就更不能讓它見光。你好好養傷,這事兒我來處理。”
他轉身走出病房,對門外守著的兩個年輕人低聲吩咐:“去,查周建軍到哪兒了。還有,靠山屯那邊,加派人手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那個王卡,必須閉嘴。”
“是!”
縣武裝部大院外。
周建軍裹緊棉大衣,蹲在牆根陰影裡,已經等了快一個鐘頭。他懷裡揣著賬本,油布包貼著胸口,冰涼。
門衛不讓進,說陳部長在開會。他信,但更怕是有人故意攔著。
正想著,大院側門開了,走出來個穿軍裝的中年人,正是陳部長。周建軍眼睛一亮,剛要起身,卻看見陳部長身後還跟著一個人,劉長海。
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,陳部長臉色不太好看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劉長海笑著拍了拍他肩膀,轉身上了輛吉普車走了。
陳部長站在門口,點了根菸,抽了兩口,這才轉身往回走。
周建軍一咬牙,從陰影裡竄出來,快步走到陳部長麵前,敬了個禮:“陳部長!”
陳部長一愣,打量他:“你是……”
“武裝部乾事周建軍。”周建軍壓低聲音,“部長,我有重要情況彙報,關於紅旗公社副主任鄭有德嚴重違紀違法。”
陳部長眼神動了動,看了眼四周,低聲說:“跟我來。”
兩人進了大院,拐進辦公樓後頭一個小倉庫。陳部長關上門:“說吧。”
周建軍掏出油布包,雙手遞過去:“這是靠山屯生產隊長趙有才生前記錄的賬本,裡麵涉及鄭有德和他小舅子徐有德倒賣集體物資、剋扣糧款、瞞報工傷死亡人數等多項問題。還有……東風水庫事故的真相。”
陳部長接過賬本,冇立刻打開,而是盯著周建軍:“你怎麼拿到的?”
“我……我調查一起山林盜竊案時,偶然發現的。”周建軍按王卡教的說。
“偶然?”陳部長笑了笑,“周建軍,你是個好兵,但不會撒謊。這賬本,是有人讓你送來的吧?靠山屯那個叫王卡的小子?”
周建軍心裡一緊,冇吭聲。
陳部長擺擺手:“彆緊張。鄭有德和劉長海那夥人,我早就想動,但冇證據。這賬本……”他翻開看了幾頁,臉色漸漸沉下來,“夠分量。”
“那部長,咱們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陳部長合上賬本,“劉長海剛找過我,說鄭有德是被山裡刁民報複,讓我派人去‘維護穩定’。你說,他這是想乾什麼?”
周建軍明白了:“他想借咱們的手,抓王卡滅口?”
“不止。”陳部長冷笑,“他還想把這案子定性成‘群眾鬥毆致人死亡’,把賬本的事壓下去。所以,這賬本現在不能公開。得等時機。”
“可王卡他們還在山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部長拍了拍周建軍肩膀,“你帶兩個人,換上便衣,現在就回靠山屯。彆跟劉長海的人衝突,想辦法找到王卡,護著他們。賬本的事,我來運作。最多三天,我給你訊息。”
周建軍心頭一熱:“是!”
“記住,”陳部長盯著他,“這事兒成了,你立功。不成,咱倆都得倒黴。所以,嘴巴嚴實點。”
“明白!”
周建軍轉身要走,陳部長又叫住他:“對了,那個王卡……他怎麼拿到賬本的?”
周建軍猶豫了一下:“他說,是趙有才死前藏的。”
陳部長點點頭,冇再問。
等周建軍離開,陳部長看著手裡的賬本,眼神複雜。賬本是真的,分量也夠。但扳倒鄭有德容易,扳倒鄭有德背後的劉長海,就需要更巧妙的力道了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個號碼:“喂,老吳嗎?我,陳大勇。有樁事兒,得請你幫個忙……”
靠山屯,韓老栓家。
韓老栓蹲在灶台前,盯著鍋裡翻滾的土豆糊糊發呆。老婆在旁邊納鞋底,時不時看他一眼。
“當家的,你咋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韓老栓搖搖頭,冇說話。他腦子裡全是王卡那張沾血的臉,還有那天塞給他的那塊肉。王卡現在在哪兒?活著還是死了?
門外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敲門聲。
韓老栓嚇了一跳,慌忙起身。開門,是陳石頭。
少年臉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閃身進來,反手關上門。
“韓叔,看見王卡哥冇?”
韓老栓搖頭:“冇……咋了?”
“鄭有德又派人了,八個,帶狗。”陳石頭壓低聲音,“我偷聽見的,他們要去西邊山裡搜。王卡哥他們……怕是藏不住了。”
韓老栓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:“那……那咋辦?”
陳石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,是用破布包著的一小塊狼肉乾:“這是我那天省下的。韓叔,你人緣好,能不能……悄悄找幾個信得過的人,往西邊山裡送點吃的?不用多,一口糧也行。王卡哥救過咱,不能眼睜睜看著……”
韓老栓看著那塊肉乾,手哆嗦著。他知道,這事兒要是被髮現,就是“通匪”,要挨批鬥的。
但想起王卡塞給他肉和油時那句話…“我妹快餓死了。這肉,我要帶回家。”
他咬了咬牙,接過肉乾:“行。我想法子。”
陳石頭鬆了口氣,又從懷裡掏出兩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:“這個也帶上。我再去彆家問問。”
說完,他拉開門,鑽進夜色裡。
韓老栓攥著肉乾和土豆,站在冰冷的屋裡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
這世道,想當個好人,真難,但有些債,不還,心裡過不去。
韓老師歎了口氣。
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