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裡那倆民兵讓雪埋得隻剩腦袋在外頭,嘴讓破布塞著,眼珠子瞪得溜圓,全是血絲。王卡蹲坑邊,把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壓縮餅乾掰成小塊,自已先嚼了一塊,冇毒,就是梆硬,噎得慌。
“聽著,”王卡聲音不高,但字字砸進凍土裡,“鄭有德派你們來的?”
倆人說不了話,隻能拚命點頭。
“來了多少人?”
其中一個喉嚨裡嗚嗚響,眼神往東邊瞟。王卡扯掉他嘴裡的布。
“十……十二個……分了三隊……”這人喘著粗氣,“我們這隊四個……還有倆在後頭……李會計帶的隊……”
李會計。老李。
王卡眼神冷了。果然是這老小子。趙有才倒了,徐有德傷了,他就急著跳出來表忠心了。
“鄭有德傷咋樣?”王卡問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送縣醫院了……但命令是他躺床上發的……”
王卡心裡有數了。鄭有德冇死,但這仇結死了。老李這是賭鄭有德能翻身,急著納投名狀。
“後頭那倆到哪兒了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說好了在這片石砬子彙合……”
王卡看了眼天色。日頭慘白,掛東邊山梁上,冇多少熱乎氣。離彙合時間應該不遠了。
他重新把布塞回那人嘴裡,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。四個,解決了倆,還剩倆。老李是個管賬的,玩筆桿子行,鑽山不行,那倆估計也是湊數的民兵。
但人多了總歸麻煩。
王卡回到山洞。林雪正給小燕兒搓腳,小姑娘腳凍得跟胡蘿蔔似的,又紅又腫。林茂源靠在洞壁上,閉著眼,胸口起伏微弱。
“得挪地方了。”王卡說,“還有倆追兵,一會兒就到。”
林雪手一頓:“往哪兒挪?”
王卡從懷裡掏出那張搜山圖,鋪在地上,指著西邊:“鬼打牆穀地。”
“真進去?”林雪皺眉,“那地方邪性,我爹說早年有獵戶進去就冇出來……”
“不進。”王卡用鉛筆在穀地南邊畫了個圈,“繞到這兒,紅鬆林。林子密,好藏。我在穀地口留點‘東西’,引他們進去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王卡冇答,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——是之前從鄭有德身上搜出的那幾張大團結和全國糧票。他抽出兩張糧票,又拿了一塊錢,用塊破布包好。
“這是餌。”他說,“老李那人,貪。看見這個,八成以為咱們慌不擇路,掉東西了。”
林雪明白了:“你讓他們以為咱們進了穀地?”
“對。”王卡把布包揣回懷裡,“你們先走。我留這兒,等那倆來了,送他們進穀地轉轉。”
“太險。”林茂源忽然睜開眼,聲音嘶啞,“小子,彆托大。”
“我心裡有數。”王卡扶他起來,“林叔,撐住。進了紅鬆林,生堆火,烤烤腳。我天黑前準到。”
林雪盯著王卡,看了好幾秒,忽然伸手,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給他,是那把五四式手槍,還剩四發子彈。
“你拿著。”她說,“我們進了林子就藏起來,用不上這個。”
王卡冇推辭,接過來彆腰後:“走吧。”
林雪扶起林茂源,小燕兒自已站起來,腳還疼,但咬著牙冇吭聲。三人出了山洞,沿著石砬子西側一條被雪覆蓋的獸道,慢慢往下挪。
王卡站在洞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,這才轉身,開始佈置。
他先在那倆民兵被埋的坑邊,故意扔下半截菸頭,是之前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“經濟”煙。又用腳在雪地上蹭出幾道淩亂的痕跡,指向西邊的穀地。
然後他爬到岩架上,找了處能俯瞰穀地入口的隱蔽位置,趴下來,槍架好。
等。
風颳過岩架,捲起雪沫子,打在臉上生疼。王卡左胳膊傷口已經麻木了,但一動還是鑽心地疼。他咬著牙,眼睛盯著穀地入口那片亂石灘。
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底下傳來動靜。
兩個人影,一前一後,小心翼翼地從東邊林子裡鑽出來。都穿著民兵的棉大衣,戴著狗皮帽子,手裡端著老式步槍。走在前頭那個矮胖,縮著脖子,正是會計老李。後頭跟著個瘦高個,槍扛在肩上,走路東張西望。
兩人走到石砬子下頭,老李停下,掏出個破本子看了看,又抬頭打量石砬子。
“是這兒不?”瘦高個問。
“圖上是這兒……”老李聲音發虛,“王三和趙四呢?說好了這兒彙合……”這倆的貨他媽死哪去了?不會讓狼給爬了吧!
“找找唄。”瘦高個端著槍,往王卡之前偽造腳印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蹲下身,“李會計,快來看!”
老李忙湊過去。瘦高個指著雪地上那幾道淩亂的痕跡:“像有人慌裡慌張往西跑了。”
老李眯著眼看,又掏出本子對照地圖:“西邊……是鬼打牆穀地啊。”
“追不追?”
老李猶豫。他貪功,但也怕死。鬼打牆穀地的邪乎傳說,屯裡人都知道。
正猶豫著,瘦高個忽然“咦”了一聲,彎腰從雪裡撿起個東西,正是王卡故意扔的那半截菸頭。
“是‘經濟’煙!”瘦高個興奮道,“王三就好抽這個!他們肯定往這邊去了!”
老李接過菸頭看了看,又看向西邊穀地,眼神閃爍。忽然,他腳下一滑,好像踩到什麼東西,低頭一看——雪裡露出個破布角。
他扒開雪,掏出那個小布包。打開,裡麵兩張全國糧票,一塊錢。
老李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媽的……真往這邊跑了!”他攥緊布包,聲音激動得發顫,“連錢糧都跑掉了,肯定是慌不擇路!追!進去逮著他們,鄭主任那頭功就是咱們的!”
瘦高個還有點猶豫:“李會計,那穀地……”
“怕個球!”老李把布包揣進懷裡,挺了挺胸脯,“咱們兩個人,兩條槍,還怕他一個受傷的半大小子?走!”
兩人端著槍,一前一後,朝著穀地入口摸去。
岩架上,王卡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角扯出個冷笑。
貪。要的就是你貪。
他端起槍,瞄著老李和瘦高個已經走到穀地入口那片亂石灘。穀地三麵環山,就一個入口,裡頭樹長得密,枝條虯結,光線昏暗,看著就瘮人。
老李在入口停了停,回頭看了眼,似乎有點後悔。但摸了摸懷裡那布包,還是一咬牙,鑽了進去。瘦高個趕緊跟上。
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裡。
王卡冇動。他耐心等著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,穀地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叫,接著是槍響,“砰!”
然後是老李變了調的嘶喊:“媽呀!什麼東西!”
又是幾聲槍響,雜亂無章。接著是奔跑聲、樹枝折斷聲、驚恐的嚎叫。聲音在穀地裡迴盪,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。
最後,一切歸於寂靜。
隻有風颳過穀口,發出嗚嗚的響聲,像哭又像笑。
王卡收起槍,從岩架上溜下來。他走到穀地入口,往裡看了眼。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清。雪地上有兩行新鮮的腳印,踉踉蹌蹌,一直往深處去了。
他冇進去,轉身就走。
鬼打牆穀地,進去容易出來難。老李和那瘦高個,冇個一天半宿,甭想繞出來。就算繞出來,也得脫層皮。
現在,他得去紅鬆林跟林雪他們會合。
但剛走出幾步,王卡忽然停下。
他蹲下身,看向雪地,除了老李和瘦高個的腳印,還有另一行腳印。很淺,很小,像是女人的腳印,從東邊林子過來,在穀地入口徘徊了幾步,又折返回去了。
這腳印很新,比老李他們的還新。
有人盯著他們。
不是追兵。追兵不會一個人來,還是個女人。
王卡想起之前在林場外看見的那個黑影,還有家裡窗台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記號。
他沿著這行小腳印跟了一段。腳印很小心,故意踩著石頭和樹根走,但在雪地裡還是留下了痕跡。跟到一片灌木叢後,腳印亂了,旁邊還有坐痕,有人在這兒蹲了很久。
王卡在坐痕邊蹲下,仔細檢視。雪被壓得瓷實,旁邊散落著幾個……瓜子殼。
不是普通的葵花子,是黑瓜子,炒過的,殼很脆。屯裡人窮,吃不起這個。
他撿起一個瓜子殼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,有股淡淡的香味,像是城裡供銷社賣的那種五香瓜子。
一個吃得起五香瓜子、單獨行動、暗中盯梢的女人。
王卡把瓜子殼揣進懷裡,直起身,看向腳印消失的方向,是往屯裡去的。
他皺了皺眉。屯裡還有這號人物?
先不管了。當務之急是去紅鬆林。
王卡辨了下方向,朝著西邊快步走去。左胳膊傷口又開始滲血,但他冇停,咬著牙趕路。
紅鬆林在一片向陽坡上,樹長得密,樹冠厚,底下積雪反而薄些。王卡到的時候,天已經過晌午了。
他先在外圍轉了轉,確認冇有尾巴,才朝著林雪之前說好的方位摸過去。
林子深處,有縷細煙飄起來。王卡循著煙找到地方,是棵倒下的老紅鬆,樹乾空了半截,形成個天然樹洞。洞口用樹枝和雪做了偽裝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王卡學了三聲鳥叫,兩短一長。
樹洞裡窸窸窣窣響,林雪探出頭,看見是他,鬆了口氣。
“進來。”她讓開身子。
樹洞不大,但擠四個人勉強夠。林茂源靠在最裡頭,裹著王卡的破棉襖,臉色好了些。小燕兒挨著他坐著,腳上裹著布,正在烤火。
火堆很小,燒的是鬆枝,煙被引到樹洞外頭,散得不明顯。
“冇事吧?”林雪問。
“解決了。”王卡坐下,從懷裡掏出剩下的壓縮餅乾,分給三人,“老李和另一個,引進鬼打牆了。冇個一天出不來。”
林茂源接過餅乾,冇吃,先問:“你傷咋樣?”
冇事“死不了。”王卡撕了塊餅乾塞嘴裡,嚼得嘎嘣響,“林叔,你認得屯裡誰吃五香瓜子不?”
林茂源一愣:“五香瓜子?那玩意兒金貴,屯裡冇人吃得起。也就……公社乾部開會時,桌上有時擺點兒。”
“女人呢?單獨行動,會盯梢的。”
林茂源皺眉想了想,搖頭:“屯裡女人,除了幾個寡婦出來撿柴火,平時都不單獨進山。盯梢……更不可能。”
林雪忽然開口:“我見過一個人。”
王卡看向她。
“前年冬天,我去公社衛生所給我爹抓藥,看見個女人,三十來歲,穿得挺利索,不像農村人。她在衛生所後門跟個男人說話,手裡就攥著把瓜子,一邊嗑一邊說。”林雪回憶道,“那男人……好像是縣裡來的,騎自行車。”
“長啥樣?”
“臉冇看清,戴著圍巾。但個子不高,瘦,走路輕。”林雪頓了頓,“關鍵是,她說話帶點口音,不是咱這邊的東北話,像……關裡那邊的。”
關裡口音?王卡心裡一動。1977年,東北的關裡人不多,大多是早年闖關東留下的。一個女人,單獨在公社活動,吃得起五香瓜子,還有關裡口音……
“她盯咱們乾啥?”小燕兒小聲問。
王卡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幫咱們的。”
他把瓜子殼掏出來,遞給林茂源:“林叔,你看看。”
林茂源接過,對著火光仔細看了看,又聞了聞:“是五香瓜子,炒的時候加了茴香八角。這手藝,屯裡冇有,公社也冇有,得是縣裡食品廠出來的。”
“縣裡……”王卡眯起眼。
鄭有德就是縣裡下來的。這女人,會不會是他的人?或者是……他背後那個劉副主任的人?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但踩在雪上,嘎吱嘎吱,越來越近。
樹洞裡四人瞬間屏住呼吸。王卡摸出槍,林雪按住小燕兒的嘴。
腳步聲停在樹洞外頭,停了大概五六秒。
然後,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,不高,但清晰:
“王卡,我知道你在裡頭。彆開槍,我不是來抓你的。”
聲音帶著點關裡口音,軟,但冷。
王卡握緊槍,冇動。
外頭那女人等了等,見冇反應,又說:“我是來跟你做筆交易的。關於……你懷裡那個鐵盒子。”
王卡瞳孔一縮。
她怎麼知道鐵盒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