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鬆林的夜,黑得跟鍋底灰似的。
樹洞裡那點火光早就滅了,剩點紅炭埋在灰裡,要死不活地喘著氣。王卡靠坐在洞口內側,右手搭在柴刀把上,耳朵支棱著聽外頭的動靜。風穿過鬆針,嗚嗚響,像無數個老孃們湊一塊兒哭喪。
林雪挨著小燕兒,倆人裹著同一件破棉襖,靠在一起取暖。小燕兒睡著了,呼吸又細又輕,偶爾哆嗦一下。林茂源縮在最裡頭,閉著眼,但眼皮底下眼珠子還在動,冇睡實。
餓。
那點壓縮餅乾早就冇了,肚子裡空得能聽見迴響。渴還好,抓把雪塞嘴裡能頂一陣。可餓是真熬人,腸子絞著疼,腦子裡一陣陣發暈。
王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傷口處的血痂繃得緊,一動就裂開點縫,滲出血絲。他不敢大口喘氣,怕消耗體力。
外頭風裡,好像夾著點彆的聲兒。
不是風聲。是踩雪的悶響,還有……狗喘氣的聲音,濕漉漉的,隔著老遠飄過來。
王卡身子繃緊了。他輕輕挪到洞口,扒開偽裝用的樹枝,往外看。
林子黑,啥也看不清。但聲音確實在靠近,從東邊來,越來越清楚,是人的腳步聲,雜,至少五六個。還有狗爪子刨雪的嚓嚓聲,不止一條。
鄭有德的人,真找過來了。
王卡縮回頭,壓低聲音:“醒了。”
林雪瞬間睜開眼,手摸向柴刀。小燕兒也醒了,嚇得往林雪懷裡縮。林茂源撐起身子,喘了兩口:“……來了?”
“嗯。”王卡把槍拿出來,“聽動靜,不到半裡地了。”
“咋辦?”林雪聲音繃得緊。
“不能硬拚。”王卡腦子飛快轉,“得把他們引開。”
“往哪兒引?”
王卡看向西邊。野豬溝方向。那兒地形複雜,溝壑縱橫,晚上進去容易迷路。但問題是,他們自已也容易迷路。
“你帶著林叔和燕兒,往南走。”王卡說,“南邊有片塔頭甸子,雪深,狗不好追。找個草窩子趴著,彆出聲。我把人往西引。”
“你一個人?”林雪盯著他。
“人多了動靜大。”王卡把槍掏出來,塞給林雪,“這個你拿著,防身。我這還有一把。7發子彈夠了。
林雪冇接:你多帶一把,要不你會死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卡咧嘴,笑得難看,“山裡我熟。你們趕緊走,再磨蹭誰都走不了。”
外頭的腳步聲更近了,狗叫聲也清晰起來,帶著興奮的嗚咽,像是聞到了味兒。
林雪一咬牙,接過槍,扶起林茂源:“爹,走。”
小燕兒抓住王卡衣角,眼淚在眶裡打轉:“哥……”
“聽話,跟林雪姐走。”王卡揉了揉她腦袋,“哥天亮就去找你們。”
林雪深深看了王卡一眼,那眼神複雜,最後隻說了一句:“活著回來。”
說完,她拽著小燕兒,架著林茂源,從樹洞另一側鑽出去,貓著腰,悄無聲息地往南邊摸去。
王卡等他們走遠,這才從樹洞裡出來。他先蹲下身,把洞裡那點殘灰用雪蓋滅,又抓了把帶鬆脂的枯枝,用火柴點燃,火苗躥起來,在黑夜裡格外紮眼。
然後他拿著槍,朝著西邊野豬溝方向,撒腿就跑。
跑得不算快,故意讓腳步重些,踩得雪殼子嘎吱響。跑出幾十米,他回頭看了眼——樹洞那點火光,在黑漆漆的林子裡,像個醒目的靶子。
夠顯眼了。
他轉身繼續跑。左胳膊傷口崩開了,血順著袖管子往下淌,滴在雪上。他不管,隻管往前衝。
身後,狗叫聲猛地激烈起來,接著是人的吆喝:“那邊有光!”“追!”
雜亂的腳步聲和狗吠聲朝著火光方向撲去。但很快,有人喊:“不對!腳印往西去了!”
“分兩路!一隊去查火光,一隊跟我追腳印!”
王卡心裡冷笑。要的就是你們分兵。
他加快速度,一頭紮進野豬溝。溝裡積雪更深,冇到大腿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趟,專挑難走的地方走,讓腳印明顯。
跑了約莫一裡地,他停下,喘著粗氣。身後追兵的聲音不遠了,手電光在樹林間亂晃。
他左右看了看,找準一處陡坡。坡上長滿了榛柴棵子,枝條密集。他爬上去,用柴刀砍斷幾根粗枝,橫在坡中間,做成個簡易絆索。然後又抓了把帶刺的荊棘,撒在絆索周圍。
做完這些,他繼續往前跑,但腳步放輕了,專挑石頭和樹根落腳,儘量減少痕跡。
又跑了一段,他拐進一條狹窄的石縫。石縫裡頭黑,但能通到另一側的山坡。他擠進去,躲在石縫深處,屏住呼吸。
很快,追兵到了。
四條人影,三條狼狗。手電光亂晃,照著雪地上的腳印。
“腳印到這兒亂了!”一個人喊。
“分頭找!狗聞著血腥味了,就在附近!”
三條狼狗興奮地刨著雪,低頭嗅著,朝著王卡剛纔佈置絆索的陡坡方向衝去。兩個民兵趕緊跟上。
另外兩人在原地張望。其中一個舉起手電,往石縫這邊照了照。
光柱掃過石縫口,冇往裡深入。王卡貼在石壁上,一動不動。
“這邊冇有。”那人說,“去那邊看看。”
兩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王卡等他們走遠,才從石縫裡鑽出來。他看了眼陡坡方向,那裡已經傳來驚叫和狗吠,有人中了絆索,摔進荊棘叢了。
他轉身,朝著南邊塔頭甸子方向摸去。
得儘快跟林雪他們會合。
同一時間,靠山屯。
韓老栓蹲在自家炕沿上,手裡攥著兩個凍土豆,眼睛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。炕桌對麵坐著陳石頭,還有前街的孫寡婦。
屋裡氣氛壓人。
“就這些了。”孫寡婦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,裡麵是半捧帶殼的高粱米,“我家就剩這點糧……孩子他爹走得早,我……”
“夠了孫嬸。”陳石頭接過布包,又看向韓老栓,“韓叔,你這邊呢?”
韓老栓把土豆放在桌上,又從炕蓆底下摸出塊黑乎乎的窩窩頭:“就這些。我婆娘不知道,我偷拿的。”
陳石頭看著桌上那點寒酸的糧食:兩個凍土豆,半捧高粱米,一塊窩窩頭。這點東西,還不夠一個人吃一天。
但他還是小心包好,揣進懷裡:“謝了韓叔,孫嬸。我這就進山。”
“石頭,”韓老栓叫住他,“你一個人……太險。鄭有德的人還在山裡搜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石頭站起來,瘦小的身子在燈光下挺得筆直,“但王卡哥救過我孃的命。這債,我得還。”
孫寡婦抹了抹眼角:“造孽啊……好好一個後生,咋就……”
“孫嬸,彆說了。”陳石頭拉開門,“我天亮前回來。要是我冇回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,冇往下說,閃身出了門。
韓老栓和孫寡婦坐在屋裡,聽著外頭風雪聲,半晌冇說話。
“當家的,”韓老栓他婆娘從裡屋出來,眼圈紅著,“你……你真讓石頭去送死啊?”
韓老栓低著頭,聲音發啞:“有些事……明知是死,也得做。”
縣武裝部,陳部長辦公室。
陳部長盯著手裡的電話,已經握了十分鐘。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。
終於,他撥了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七八聲,才被接起。那頭是個沉穩的男聲:“喂?”
“老領導,我,大勇。”陳部長聲音壓得很低,“東西我拿到了,分量夠。但劉長海那邊有察覺,壓著不讓動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:“你想怎麼動?”
“東風水庫那件事,當年捂住了,是因為冇人敢捅。現在有賬本,有簽名,證據確鑿。”陳部長說,“我想直接往省裡遞。但需要個由頭,不能直接送。”
“什麼由頭?”
“群眾舉報。”陳部長說,“靠山屯有群眾實名舉報鄭有德、趙有纔等人侵吞集體資產、瞞報事故人命。我這邊接到舉報,按程式調查,發現案情重大,涉及縣裡乾部,於是按規上報省監委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:“群眾舉報……誰舉報?”
“王卡。”陳部長說,“還有屯裡其他幾個社員,韓老栓、陳石頭……名單我可以做。”
“那個殺人的小子?”
“他是被逼反抗。”陳部長說,“老領導,鄭有德和劉長海那夥人,手太黑了。再不動,不知還要禍害多少人。”
“……你想好了?扳倒劉長海,可不是小事。他在省裡也有人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陳部長咬牙,“這活兒我乾了。成了,我請老領導喝酒。不成……我認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:“行。材料加密,走機要通道,直接送省紀委三處。1977年黨的十一大已通過黨章恢複設立該機構的條款,雖中央一級實體機構1978年才正式選舉產生,正確叫的叫法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,那邊有我一個老部下,信得過。另外,靠山屯那邊,你得護著點。彆讓人滅口了。”
“明白。我已經派人去了。”
掛掉電話,陳部長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了口氣。這步棋,走出去了。
成王敗寇,就看這三天。
野豬溝,陡坡下。
兩個民兵罵罵咧咧地從荊棘叢裡爬出來,臉上手上全是血道子。三條狼狗在邊上轉悠,嗚嗚叫。
“媽的!中套了!”一個民兵啐了口帶血的唾沫。
“那小子肯定冇跑遠!”另一個舉著手電四下照,“狗!聞!”
狼狗低頭嗅著,忽然興奮起來,朝著石縫方向狂吠。
“在那邊!”
兩人端槍追過去。三條狗衝在前頭。
石縫深處,王卡聽見狗吠聲逼近,知道藏不住了。他握緊柴刀,從石縫另一側鑽出去,外麵是片開闊的雪坡。
冇遮冇攔。
他剛要往下衝,坡底下忽然亮起幾道手電光,另外四個民兵從那邊包抄過來。
前後夾擊。
王卡停下腳步,喘著粗氣。左胳膊的血已經浸透了棉襖袖子,滴在雪上,啪嗒啪嗒響。
八個人,三條狗,把他圍在中間。
手電光齊刷刷照在他臉上,晃得他睜不開眼。
“王卡!放下武器!”一個粗嗓門喊道,“你跑不了了!”
王卡眯著眼,看清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,穿著民兵隊長的舊軍裝,手裡端著五六半。
他冇說話,隻是慢慢舉起槍。
投降?不可能。落到鄭有德手裡,比死還慘。
黑臉隊長見他這架勢,冷笑:“行,有種。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。開槍!”
就在民兵們要扣扳機的瞬間,南邊塔頭甸子方向,忽然傳來一聲槍響。
“砰!”
子彈打在黑臉隊長腳前的雪地上,濺起一片雪沫。
所有人都嚇了一跳,慌忙調轉槍口。
黑暗中,一個身影從塔頭甸子邊緣站起來,手裡舉著槍,是林雪。
“放他走。”林雪聲音在風裡飄,但很穩。
黑臉隊長愣了下,隨即哈哈大笑:“就一個女人?一把槍?嚇唬誰呢?弟兄們,先崩了這娘們!”
民兵們槍口轉向林雪。
王卡心臟驟緊。這傻女人!回來乾什麼!
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,西邊林子裡,忽然傳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,還有火把的光。
不是民兵。
是一群屯裡人。韓老栓打頭,舉著火把,身後跟著陳石頭、孫寡婦,還有七八個看不清臉的鄉親。他們手裡拿著鋤頭、鐵鍬、柴刀,啥傢夥都有。
韓老栓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,停下,聲音發顫但挺大:“鄭隊長……彆……彆開槍……”
黑臉隊長愣了:“韓老栓?你們想乾啥?造反啊?”
“不……不是造反……”韓老栓嚥了口唾沫,“王卡這孩子……是犯了錯,但……但罪不至死啊……鄭主任的事兒,還冇查清楚……”
“查清楚?”黑臉隊長啐了一口,“他殺了徐乾事,重傷鄭主任,證據確鑿!你們這些刁民,想包庇殺人犯?”
陳石頭從人群裡站出來,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:“鄭有德剋扣糧款,倒賣木材,瞞報人命!這些事,你們怎麼不查?”
“你個小兔崽子,胡說什麼!”
“我冇胡說!”陳石頭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,是林茂源平時記東西那個,他不知什麼時候拿到的,“這上頭,記著鄭有德和趙有才的臟事!你們要看嗎?”
黑臉隊長臉色變了:“把那本子拿來!”
“不給!”陳石頭把本子死死攥在手裡,“除非你們放了王卡哥!”
“反了!都反了!”黑臉隊長氣急敗壞,“給我搶!”
民兵們剛要動,屯裡那七八個鄉親齊齊往前一步,手裡的傢夥舉了起來。雖然都是農具,但人多勢眾,在火光映照下,也有股子狠勁。
雙方對峙。
風雪呼嘯。
王卡站在中間,看著韓老栓哆嗦的腿,看著陳石頭攥得發白的手指,看著林雪舉槍的堅定身影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聲。
黑臉隊長瞪他:“你笑什麼!”
“我笑你們。”王卡擦了把臉上的血,“八條槍,三條狗,抓我一個受傷的,鄭有德就養了你們這幫廢物?”
“你!”
“怎麼?我說錯了?”王卡往前一步,槍指著黑臉隊長,“來啊,開槍。看看是你先打死我,還是我死之前,先把你打死。”以王卡前世的記憶殺他這個小卡拉比還不成問題。
他眼神裡的光,像餓極了的狼。
黑臉隊長喉結滾動,手有點抖。他聽說過王卡殺狼殺野豬的事兒,知道這小子真敢拚命。
僵持。
風雪更大了。
就在這時,遠處山道上,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。
兩道車燈刺破黑夜,朝著這邊疾馳而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這荒山野嶺,半夜三更,怎麼會有汽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