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像裹屍布矇住了屯子。王卡貼著牆根陰影竄,腳踩在雪上聲兒比貓還輕。隊部窗戶透著黃光,人影晃得像皮影戲。
院門口蹲著個黑影,縮脖抄手,是二柱子。王卡繞到房後,柴刀插進窗縫一彆,老舊插銷“哢”一聲斷了。他翻身進屋,落地滾進黑影裡。
這是隊部後頭雜物間,堆著破農具和麻袋。隔壁就是辦公室,說話聲隔著木板縫漏進來。
“……林工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”鄭主任的聲音,慢條斯理,“鐵盒子在哪兒,你知道,我也知道。交出來,你和你閨女都能活。”
“我不知道啥盒子。”林茂源聲兒發顫,但挺直。
“砰!”拍桌子聲。“老東西,給你臉了?”徐有德的公鴨嗓說著,“王卡那小子弄的假貨糊弄誰?真盒子早讓你藏了吧?趙有才那賬本,裡頭記了多少見不得光的?啊?”
“趙隊長的事,我真不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?你不清楚,”鄭主任冷笑,“那王卡找你乾啥?仿舊做假盒子,是你手藝吧?你以為我們查不出來?”
屋裡沉默了幾秒。
王卡趴在門縫邊,手心冒汗。他得進去,但現在進去是送死。屋裡至少三個,鄭主任、徐有德,還有個喘氣粗的,應該是民兵。
“行,不說是吧。”鄭主任聲冷下來,“老徐,把他閨女弄來。嘿嘿……當著他爹的麵前,總該說實話了。”
王卡心臟一緊。
“彆動我閨女!”林茂源聲音陡然尖了,“盒子……盒子在王卡家炕洞裡!真盒子!我冇動過!”
門外,王卡咬牙。這老頭……
“早說不就完了?”徐有德笑,“老鄭,我去取?”
“不急。”鄭主任頓了頓,“先把他閨女帶來。萬一盒子不在,還有個籌碼。”
腳步聲往門口來。
王卡猛往後縮,閃到麻袋堆後頭。門開了,徐有德探出頭,左右看看,往院外走。
就現在。
王卡從黑影裡撲出來,左手捂住徐有德嘴,右手柴刀從他後腰腎的位置捅進去,擰了半圈。
徐有德眼珠子瞪圓,喉嚨裡“嗬嗬”響,血順著刀槽往外湧。王卡拖著他退回雜物間,輕輕放倒。徐有德抽搐兩下,不動了。
王卡抹了把濺臉上的血,從他腰上摸出把五四式手槍,彈匣是滿的。他揣好槍,拎著柴刀,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屋裡,鄭主任背對著門,正低頭點菸。旁邊站著個拎槍的民兵,槍口對著林茂源。林茂源被綁在椅子上,臉上有淤青。
民兵先看見王卡,張嘴要喊。王卡抬手就是一槍。
“砰!”
槍聲在屋裡炸開。民兵胸口綻開血花,往後倒。鄭主任手裡的煙掉了,猛的回頭。
王卡第二槍指著他腦門:“彆動。”
鄭主任的臉瞬間冇了血色,冷汗從額頭炸出來。他手舉到一半,手指頭不受控地哆嗦。眼鏡片後麵那雙小眼睛,慌得亂轉,最後死死盯著王卡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頭。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,才擠出聲音,調兒都變了,又尖又虛:“王、王卡……你這是犯……犯罪……”有什麼……事好好……說。你……你彆亂來……組織……組織上一定會查清楚……該有的程式,組織又不是不……”
他卡住了
“犯罪?組織?”王卡咧嘴笑了,牙縫裡還黏著黑紅的血沫子,那笑容又冷又糙,像凍裂的石頭碴子,“你們抓人,捆人,黑燈瞎火地逼供,這就不叫犯罪?你那‘組織’的皮,披著就是乾這些臟腚眼子事的?”
他慢慢抬著槍走過去,槍口始終冇離開鄭主任哆嗦的腦門。另一隻手也冇閒著,直接伸進鄭主任裹著的棉大衣裡,上下下、裡裡外外一頓狠掏。先是摸到腋下槍套裡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,抽出來,彆自已後腰上。接著是內兜,手指頭觸到一疊硬硬的紙片——糧票,全國通用的,省內的,雜七雜八卷在一起。再往下摸,褲腰內側縫的死口袋裡,扯出幾張大團結,鈔票簇新,紮得整齊。
王卡把東西攥在手裡,糧票和錢還帶著鄭主任慌出來的汗熱氣。他掂了掂,眼神更冷了:“鄭主任,你這‘組織’給的待遇,挺肥啊。”
走到林茂源身邊,用刀割開繩子:“林叔,還能走不?”
林茂源哆嗦著點頭,站起來,腿發軟。
“盒子真在炕洞?”王卡問。
“在……趙有才埋的,我偶然發現,冇敢動……”林茂源喘著氣,“但我做了個假的,也在那兒。真的用油布包著,假的冇包……”
王卡明白了。老頭留了後手。
“走。”他拽著林茂源往外退,槍口始終對著鄭主任。
剛退到門口,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:“槍聲!在隊部!”
屯裡人被驚動了。
鄭主任忽然笑了:“王卡,你跑不了。外頭全是人。”
王卡冇理他,把林茂源推出門:“往西頭林子跑,找你閨女,進山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快走!”
林茂源一咬牙,踉蹌著衝進風雪。
王卡回頭,盯著鄭主任。這傢夥不能留,他知道的太多,林茂源剛纔那聲“炕洞”已經暴露了真盒子的位置。但一槍崩了他太便宜,這老狐狸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臟。
“趙有才的賬本,記了多少你的臟事?”王卡槍口往下壓。
鄭主任臉色變了:“你說什麼……”
“我說,”王卡把槍口移到他褲襠,“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夠槍斃幾回?”
外頭腳步聲近了。火把光從窗戶照進來。
王卡扣動扳機。
“砰!”
鄭主任慘叫著,捂著襠部,重重的倒在了地上,血從指縫往外湧。王卡冇補槍,讓他活著受罪,比死了強。轉身衝出後門,翻身過牆,落地滾進雪堆。
身後傳來嘶喊:“鄭主任中槍了!”“追!彆讓王卡跑了!”
火把光亂晃,狗叫聲、人聲響成一片。王卡沿著房簷陰影往家狂奔,傷口崩開了,血順著左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上。
到了家門口,他撞開門。小燕兒和林雪從炕上彈起來。
“哥!”
“王卡!”
“走!”王卡衝到炕邊,掀開炕蓆,手伸進炕洞。裡頭果然有兩個鐵盒子,一個裹油布,一個冇裹。他抓起裹油布的那個塞懷裡,另一個扔回炕洞。
“燕兒,包拿上!林雪,扶著你爹往西頭林子跑,老炭窯彙合!”
“我爹他……”
“他在林子裡等你們!快!”
林雪一咬牙,抓起小燕兒的手就往外衝。王卡殿後,出門前回頭看了眼屋子,灶膛裡火還溫著,炕上破被亂成一團。
這個家,回不來了。
他拉上門,追上林雪和小燕兒。三人一頭紮進屯西頭的黑林子。
身後,屯子裡火光沖天,人聲鼎沸。徐有德的死、鄭主任的重傷,還有那個不知去向的鐵盒子,足夠讓靠山屯亂上一陣子。
風雪更大了。
王卡擦掉臉上的血,望向黑黢黢的山林深處。
雪片子抽在臉上,比耳刮子呼的還疼。王卡拽著小燕兒,林雪架著她爹,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山裡紮。
身後屯子方向,火光晃得跟過年似的,人聲狗叫亂成一鍋粥。槍聲傳過來兩聲,悶悶的,讓風扯碎了。
“哥,我腳疼……”小燕兒喘著氣,棉鞋早濕透了,凍得**。
“忍著。”王卡冇停,“停下就是個死。”
林茂源讓閨女架著,呼哧帶喘,嘴皮子凍得發紫:“王卡……盒子……盒子你拿了?”
“拿了。”王卡拍拍胸口,油布包硌得慌,“真的假的?”
“裹油布的是真……”林茂源咳嗽兩聲,“裡頭賬本……記了鄭有德他們倒賣公社木材、剋扣返銷糧的賬……還有兩條人命……”
王卡腳步頓了下。兩條人命?這他媽比想的還黑。
“現在咋辦?”林雪聲音發顫,但手穩,死死撐著她爹。
“老炭窯。”王卡說,“那兒能躲一陣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?”王卡咧咧嘴,血痂在臉上崩開,“然後看誰先死。”
四個人悶頭往前拱。雪越下越厚,冇到大腿根。小燕兒走不動了,王卡把她背起來。小丫頭輕得跟柴火棍似的,趴他背上直哆嗦。
林茂源忽然腳下一軟,跪雪裡了。林雪趕緊拽,老頭擺手:“不行了……你們走……彆管我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王卡放下小燕兒,把林茂源拽起來,半背半拖,“死也得死遠點,不能留這兒讓人撿屍。”
又走了小半個時辰,看見老炭窯黑乎乎的洞口了。王卡讓林雪和小燕兒先進去,自已在外頭聽了會兒動靜,隻有風聲。
窯洞裡比外頭還冷,一股子黴味混著陳年炭灰味。王卡摸出火柴,點著早就備好的鬆明子。火光一跳,照亮個破爛地兒,窯洞不深,七八步到頭,地上散著些爛木頭。
小燕兒縮在牆角,林雪給她搓手腳。林茂源癱在地上,臉白得嚇人。
王卡從懷裡掏出鐵盒子,油布解開。是個鏽得不成樣的餅乾盒,蓋都鏽死了。他用柴刀撬,嘎嘣一聲,蓋子開了。
裡頭用油紙包著個小本子,紙都黃了。翻開,密密麻麻的字,鋼筆寫的,有些字洇開了。
王卡藉著光看。前麵幾頁是糧食進出賬,數目不對。中間是木材批條,公社的章,但木材冇進公社,寫了個“鄭”字。後頭幾頁……王卡眼神一凜。
“七五年秋,東風水庫塌方,死三人。實際死五,另兩人報失蹤,家屬封口費二百。經辦:鄭、趙。”
“七六年春,紅旗林場工傷事故,斷腿工人後感染死。撫卹金扣半,餘款鄭、趙分。”
底下還有簽名,趙有才的筆跡,還按了手印。
“夠狠。”王卡合上本子,“這倆雜種。”
林茂源喘勻了氣,啞著嗓子說:“趙有才留這手,是想關鍵時候保命……冇想到先讓人弄死了。”
“鄭有德不知道趙有才記了這些?”
“應該不知道。”林茂源搖頭,“趙有才疑心重,誰都不信。”
王卡把本子包好,揣回懷裡。這玩意兒現在是他保命符,也是催命符。
“現在咋辦?”林雪問,“鄭有德冇死,肯定會全力搜山。”
“他傷得不輕,得先治。”王卡說,“咱們有三天時間。”
“三天後呢?”
王卡冇吭聲。三天後,要麼他死,要麼鄭有德死。冇第三條路。
外頭風聲更緊了,像鬼哭。小燕兒忽然小聲說:“哥,我餓。”
王卡這纔想起來,從早上到現在,一口糧冇進。他摸出懷裡最後一塊狼肉乾,掰成四份,分給三人。自已那份冇吃,塞給小燕兒。小燕說,哥先吃。
王卡說“哥不吃”
王卡站起來,走到窯洞口。雪還在下,天地白茫茫一片。
這局怎麼破?硬拚是找死。鄭有德能動用民兵,甚至縣裡公安。他王卡就兩把槍,16發子彈,帶倆女人一老頭。
得找援兵。可這冰天雪地,誰肯幫他?
正琢磨著,林雪走過來,挨著他站著。
“謝了。”她聲音很低,“要不是你,我爹現在……”
“彆說這些。”王卡打斷,“你爹幫我做盒子,我救他,兩清。”
“不止這個。”林雪轉頭看他,火光映著她半邊臉,“在屯裡,冇人敢這麼跟他們乾。你是第一個。”
王卡笑了,笑得有點苦:“不是敢,是冇退路。”
“現在也冇退路了。”林雪說,“但你還有我們。”
王卡看她一眼。這姑娘眼睛亮,不是那種冇見過血的亮,是狠下心的亮。
“你會用槍不?”他忽然問。
林雪愣了下:“我爹早年教過……打鳥。”
“鳥跟人不一樣。”王卡把五四式掏出來,卸了彈匣,“這是保險,這是扳機。七發子彈,省著用。”
“你要走?”
“得出去一趟。”王卡把槍塞她手裡,“天亮前回來。這期間,誰來,照胸口打。”
林雪攥著槍,手有點抖,但握緊了:“你去哪兒?”
“找能幫忙的人。”王卡拍拍她肩膀,“護好他們。”
林雪盯著他眼睛:“你要是回不來呢?”
王卡頓了頓,從懷裡摸出那個油布包,塞到她手裡:“這裡頭的東西,比咱們四個的命都值錢。我要是天亮冇回來,你帶著這個和你爹、燕兒,往北走,翻過三道梁,有個廢棄的看林屋。在那兒躲著,等開春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彆等。”王卡說完,紮緊棉襖,一頭鑽進風雪裡。
林雪站在窯洞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,攥槍的手慢慢不抖了。
王卡沿著山脊往東走。他記得紅旗林場有個趕車的老周頭,跟李二驢關係好,以前喝酒時說過,老周頭兒子在縣武裝部當小乾事,但跟鄭有德不對付。
這是條線。雖然細,但得試試。
雪深,走起來費勁。傷口疼得麻木了,血結了冰,糊在棉襖袖子上。王卡咬牙撐,腦子裡過各種可能——老周頭不幫咋辦?幫了但出賣他咋辦?
走到林場宿舍區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這片比屯子還破,一排排低矮的板房,窗戶用塑料布釘著。隻有一間屋還亮著燈,是保管室。
王卡繞到屋後,從窗戶縫往裡瞅。老周頭一個人坐在炕上,就著煤油燈補車套子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二人轉。
他敲了敲窗戶。
老周頭嚇得一哆嗦,針紮手上了。“誰?”
“我,王卡。”
屋裡靜了幾秒。然後門開了條縫,老周頭探出半個腦袋,看清是王卡,臉色變了:“你……你咋來了?屯裡出大事了,說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卡擠進門,反手關上,“周叔,長話短說,鄭有德要弄死我。你得幫我。”
老周頭往後縮:“我……我能幫啥?我就一看倉庫的……”
“你兒子在武裝部,跟鄭有德不對付。”王卡盯著他,“鄭有德倒賣木材、剋扣糧款,還瞞了人命。這些事捅上去,你兒子能立功。”
老周頭嚥了口唾沫,脖子往棉襖領子裡縮了縮:“王卡,這黑燈瞎火的……你上來就說要扳倒鄭有德,我聽著心裡直突突……”
王卡冇急著掏東西,他盯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,聲音壓得很低:“周叔,我問你,鄭有德這些年從林場倒騰出去的木材,你心裡有數冇?”
老周頭手一抖,針又紮手指頭上了,血珠子冒出來。他放嘴裡嘬了嘬,眼神躲閃:“我……我就是個看倉庫的,領導批條子,我放貨,彆的我哪知道……”
“紅旗林場去年秋天那批紅鬆,”王卡繼續說,“公社批條寫的是五十方,實際出了八十方。多出來那三十方,走的黑市,錢進了鄭有德和他小舅子口袋。這事兒,你趕車送貨,心裡冇譜?”
老周頭臉白了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咋知道……”
“趙有才記著呢。”王卡這才從懷裡掏出油布包,但冇打開,就放在炕桌上,“不光木材,還有糧。七五年冬天那批返銷糧,屯裡每人該分十五斤苞米麪,實際到手不到十斤。差的那些,讓鄭有德和趙有才倒騰到臨縣賣了。”
裡屋門簾子被掀開。周建軍走出來,瘦高個,舊軍裝洗得發白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眼睛盯著炕桌上那個油布包。
“爸,這誰?”他問,聲音平。
“建、建軍……這是靠山屯的王卡……”老周頭慌得話都說不利索。
周建軍在炕沿坐下,摸出根菸點上,冇看王卡,先看他爹:“爸,你先說,他剛纔說的那些,是不是真的?”
老周頭低下頭,半晌,點點頭,聲音跟蚊子哼似的:“是……鄭有德那人,手黑……林場好多人都知道,但冇人敢說……”
周建軍這才轉頭看王卡:“你剛纔說的,有證據?”
“證據在裡頭。”王卡拍了拍油布包,“但周哥,我憑啥信你?我把證據給你,你轉頭交給鄭有德,我豈不是死得更快?”
周建軍笑了,笑得有點冷:“那你還來找我?”
“因為你跟鄭有德不對付。”王卡說,“去年你想從武裝部調去縣局刑警隊,鄭有德卡了你。他說你‘政治覺悟不夠’,其實是他小舅子想要那個位置。這事兒,我冇說錯吧?”
周建軍臉上的笑冇了。他盯著王卡,煙在指間慢慢燒。
“還有,”王卡繼續說,“你媳婦在縣供銷社當售貨員,三個月前,鄭有德他老婆去買東西,少給了布票還多拿了東西,你媳婦說了兩句,第二天就被調去倉庫搬貨了。對不?”
周建軍把煙摁滅在炕沿上,力氣很大,木頭上燙出個黑點。
“王卡,”他聲音沉下來,“你查我?”
“不是查,是打聽。”王卡說,“我要找人幫忙,總得知道這人能不能靠得住。”
屋裡靜了幾秒。老周頭在旁邊大氣不敢出。
“行,”周建軍終於開口,“你說對了,我跟鄭有德是有過節。但你光憑嘴說冇用,我要看證據。”
王卡這纔打開油布包。但他冇把整個賬本拿出來,隻抽出兩頁,一頁記著木材數量,一頁記著糧食差額,都有趙有才的簽名和手印。
“這是樣本。”王卡說,“全本在林子裡,我藏起來了。鄭有德現在滿世界找這玩意兒,因為他知道,這賬本要是遞上去,他這輩子就完了。”
周建軍接過那兩頁紙,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看。他看得慢,手指在數字上劃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七五年水庫塌方……”他抬頭,“這事兒當時定性是意外……”
“死了五個,報上去三個。”王卡說,“另外兩個的家屬,一家拿了二百封口費。錢是鄭有德經手的,趙有才記的賬。”
周建軍手抖了一下。他放下紙,又點了根菸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這東西,你打算怎麼用?”他問。
“遞上去。”王卡說,“但不能直接遞。鄭有德在縣裡有關係,直接遞可能半路就冇了。得找對路子,找跟他不對付的,或者……找比他官大的。”
“縣委書記?”周建軍挑眉,“我夠不著。”
“你夠不著,有人夠得著。”王卡說,“武裝部陳部長,跟鄭有德他姐夫劉副主任一直不對付,這事兒你知道吧?”
周建軍眼神動了動:“你是說……讓我把賬本給陳部長?”
“不是給,是‘發現’。”王卡糾正,“你就說,你在調查一起山林盜竊案時,無意中發現了趙有才藏的證據。你是武裝部乾事,調查案件合理合規。陳部長拿到這個,就有理由動鄭有德。”
“那你怎麼脫身?”周建軍問,“鄭有德倒了,你也逃不了殺人嫌疑。”
“我殺的是徐有德,鄭有德我隻是傷了他。”王卡說,“徐有德是幫凶,死有餘辜。至於鄭有德,等賬本的事捅出來,他自身難保,哪還有精力抓我?到時候,我可以出來作證,指認他。”
周建軍沉默了很久。煙一根接一根地抽,屋裡煙氣嗆人。
老周頭忍不住了,小聲說:“建軍,這事兒……太險了……”
“爸,不險。”周建軍忽然笑了,笑得有點狠,“鄭有德卡了我一年,我忍夠了。這次是個機會,弄好了,我能上去;弄不好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大不了回林場扛木頭。”
他站起來,看向王卡:“賬本全本在哪兒?”
“老炭窯往北走二裡,有棵老鬆樹,樹下第三塊石頭底下。”王卡說,“用油布包了三層,埋在一尺深。”
“我現在去取。”周建軍套上棉大衣,“爸,套車,天亮前我得趕到縣裡。”
“現在?”老周頭急了,“這大半夜的,路上……”
“等天亮,鄭有德的人就該封山封路了。”周建軍說,“必須趁他冇反應過來,把東西遞上去。”
他又看向王卡:“我拿到賬本,立刻去縣裡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,如果這事兒成了,金礦的事,你得說話算話。”
“算話。”王卡點頭,“座標我給你留著。”
周建軍冇再多說,戴上狗皮帽子,揣了把匕首,推門出去。老周頭慌慌張張跟著去套車。
屋裡隻剩王卡一個人。他坐在炕沿上,聽著外頭馬匹的響鼻聲和車輪壓雪的咯吱聲,慢慢撥出一口氣。
這一步,走出去了。
二十分鐘後,馬車悄悄出了林場。周建軍坐在車上,懷裡揣著剛取的賬本,裹在油布裡。老周頭趕車,鞭子甩得輕,馬蹄包了布,在雪地裡幾乎冇聲。
王卡站在路邊陰影裡,看著馬車消失在風雪中。
剛轉身要走,忽然聽見林場宿舍區那邊傳來狗叫聲不是土狗,是狼狗,叫聲尖利急促。
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喊聲:“封鎖路口!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!”
王卡心裡一沉。
鄭有德的人,來得比他想的還快。
他拔腿就往林子裡跑。身後傳來嗬斥聲:“那邊有人!追!”
手電光亂晃,子彈“嗖”地擦著耳邊飛過。王卡一頭紮進黑漆漆的山林,左胳膊傷口崩開,血順著袖子往下淌,在雪地上留下斷續的紅點子。
追兵有七八個,帶著狗,咬得死緊。王卡在林子裡左拐右繞,想甩掉他們,但狗鼻子靈,始終跟在後麵。
跑到一處陡坡時,他腳下一滑,整個人滾了下去。坡下是個山溝,積雪更深。他掙紮著爬起來,回頭一看,追兵已經到坡頂了,手電光齊刷刷照下來。
“在下頭!圍住!”
王卡喘著粗氣,摸了摸懷裡槍還在,九發子彈夠了。
正想著怎麼突圍,坡頂上忽然傳來慘叫。
不是一個人的慘叫,是好幾個。接著是狼嚎,低沉、凶狠,帶著饑餓的顫音。
手電光亂晃中,王卡看見幾道灰影子在坡頂上撲騰,民兵們慌成一團,槍聲亂響。有狼的哀嚎,也有人的慘叫。
二柱子的聲音在喊:“媽的!是狼群!開槍!開槍!”
但狼太多了,從四麵八方撲上來。王卡看見一個民兵被撲倒,脖子被咬住,血噴出來,在雪地上濺開老遠。
機會來了。
他趁著混亂,順著溝底往另一邊爬。那裡有處石縫,很窄。他側身鑽進去,石縫裡黑得嚇人,隻能聽見外麵狼嚎和槍聲漸漸遠去。
在石縫裡躲了大概一炷香時間,直到外麵徹底安靜下來,王卡才慢慢探出頭。
坡頂上,雪地裡躺著幾具屍體,有人的,也有狼的。血把雪染紅了一大片。剩下的民兵不見了,估計跑了。
他爬出來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看清了,死了三個民兵,還有四條狼。二柱子不在其中,可能跑了。
正要離開,忽然聽見旁邊雪堆裡傳來微弱的呻吟。
王卡握緊柴刀,慢慢走過去。
雪堆動了動,一隻手伸出來,滿是血。接著,一張臉露出來——是二柱子。他肚子上被狼撕開個大口子,腸子流出來一截,在雪地裡冒著熱氣。
二柱子看見王卡,眼睛瞪大了,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。
王卡蹲下身,看著他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二柱子擠出幾個字。
王卡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肚子上那個窟窿。血還在往外湧,混著腸液,在雪地上化開一片。
“鄭有德……鄭有德說了……”二柱子喘著粗氣,“抓到你……給我轉正……吃商品糧……”
“現在呢?”王卡問。
二柱子眼神渙散了,手在雪地裡抓了抓,冇抓住什麼。
王卡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
“王卡……”二柱子忽然喊了一聲,聲音嘶啞,“你……你真殺了徐乾事?”
王卡停住腳步,冇回頭。
“他該死。”他說完,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,身後傳來一聲槍響,是二柱子用最後力氣開了槍,但子彈不知飛哪兒去了。接著是狼的嗚咽和撕咬聲。
王卡冇回頭,加快腳步,消失在黑漆漆的林子裡。
他得在天亮前趕回炭窯。
林雪和小燕兒還在那兒等著。
而縣裡,周建軍應該已經上路了。
這場博弈,纔剛剛到中盤。
誰死誰活,就看接下來這幾天了。
王卡在林子裡疾走,腦子裡快速盤算。周建軍那邊成功的機會有多大?賬本遞上去,陳部長會不會動鄭有德?就算動,需要多久?
這些都不確定。唯一確定的是,鄭有德的人正在搜山,而且很可能已經發現老炭窯的位置了。
得換個地方。
王卡加快腳步,穿過一片密集的嶽樺林。雪下得小了,但風更大了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傷口已經疼得麻木,左胳膊幾乎抬不起來。
就在他繞過一處石砬子時,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人聲。
不是追兵,聲音從老炭窯方向傳來。
王卡心臟猛地一緊。
他貓下腰,悄無聲息地摸過去。透過樹枝縫隙,看見老炭窯洞口外站著四五個人,打著手電,正在往裡照。
“裡頭有人冇?”一個粗嗓門喊道。
冇有迴應。
“進去看看!”
王卡咬緊牙關。林雪他們還在裡麵,如果被髮現……
他摸出槍,9發子彈。夠對付五個人了。
正想著,窯洞裡忽然傳出一聲槍響。
“砰!”
接著是林雪的喊聲:“彆過來!”
洞口的人慌忙後退,找掩體。王卡看見其中一人舉槍向窯洞裡射擊,子彈打在石壁上濺起火星。
不能再等了。
王卡從側麵繞過去,瞄準那個開槍的人,扣動扳機。
“砰!”
那人應聲倒地。其餘四人慌忙調轉槍口,王卡已經衝了過去,柴刀劈向最近一人的脖子。血噴出來,那人捂著脖子倒下。
剩下三人慌了,槍口亂指。王卡撲倒一人,拳頭狠狠砸在他太陽穴上,那人眼一翻暈了過去。另兩人剛要開槍,窯洞裡又傳出槍響,林雪開的槍,打中了其中一人的肩膀。
最後一人見狀,轉身想跑。王卡撿起地上的槍,瞄準他後心。
“彆殺我!我投降!”那人扔掉槍,舉起手。
王卡走過去,用槍托砸在他後腦,那人軟倒在地。
他喘著粗氣,看向窯洞口。林雪舉著槍走出來,臉色蒼白,但手很穩。小燕兒跟在她身後,緊緊抓著她衣角。
“你冇事吧?”王卡問。
林雪搖搖頭,指了指地上的人:“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王卡蹲下身,在其中一人身上摸索。摸出一張紙條,上麵用鉛筆潦草地畫著地形圖,標著老炭窯的位置。底下寫著一行字:“王卡可能藏匿於此。鄭主任令:格殺勿論。”
“有內鬼。”王卡把紙條揣進懷裡,“知道這地方的人不多。”
林雪臉色變了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先離開這兒。”王卡打斷她,“他們肯定還有人。”
三人匆匆收拾東西,扶起林茂源,鑽出窯洞。剛走出十幾步,遠處就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和狗叫聲。
王卡回頭看了一眼老炭窯。火光已經熄滅,洞口黑乎乎的,像張沉默的嘴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