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根底下那聲悶響剛落,王卡的手已經攥死了柴刀把。
他冇動彈,耳朵貼著土牆。外頭至少倆,左邊那腳落得沉,是個莽貨;右邊那個落腳輕起腳快,是練過把式的。屯裡那幫懶腚子,冇這路數。
炕上,小燕兒動了動,迷迷糊糊睜開眼。王卡在黑影裡豎起根指頭抵在嘴唇上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小燕兒立刻咬住被角,連喘氣都憋細了。
外頭的腳步在院牆根底下停了。
有壓低嗓門的嘀咕聲,讓風撕碎了飄進來幾個字:“……燈滅了……摸進去……”
“……徐乾事說了……東西必須到手……”
王卡眼珠子縮了縮。又是徐有德的人。這回不是試探,是硬搶了。
他悄冇聲滑下炕,赤腳板子踩地,冰得腳心一抽。柴刀握右手,左手從灶台邊抄起那根捅火的鐵釺子,尖頭磨得鋥亮。
門閂被撥動的聲兒,細得像耗子嗑木頭。
王卡閃身到門後,氣兒都屏住了。
門被推開一道縫,冷風呼地灌進來。一道黑影側身往裡擠,反手就要帶門。
王卡動了。
左手鐵釺子從下往上,狠捅進那黑影的肋巴扇子。
噗嗤。
鐵釺子進去半截。黑影悶哼一聲,身子猛僵。王卡右手柴刀跟著抹過去,刀鋒在黑裡劃出弧線,直切脖子。
黑影拚命後仰,柴刀擦著他下巴頦子過去,割開道口子,血滋地濺出來。
“操!”黑影罵了句,公鴨嗓。
王卡冇給他喘氣的機會,鐵釺子往回一抽,帶出一股熱乎的血,緊跟著一腳蹬在他肚子上。黑影嗷一聲被踹出門外,砸進雪殼子。
門外另一個見狀,低吼著撲上來,手裡拎著短棍,掄圓了砸向王卡腦袋。
王卡側身躲開,短棍砸在門框上,哐當巨響。他趁機貼上去,左手鐵釺子往對方手腕子上一紮。
“啊!”那人吃痛鬆手,短棍掉雪裡。
王卡右手柴刀橫過來,刀背狠狠砸在這人腮幫子上。
啪!
一聲脆響。那人腦袋一歪,吐出口血沫子混著半顆牙,癱軟下去。
前後不過七八秒。
王卡站在門口喘了口氣,左胳膊傷口抻著了,火辣辣疼。他低頭看地上倆人,第一個在雪裡抽搐,血染紅一片;第二個暈了,歪那兒不動彈。
屯子裡狗叫起來,遠遠近近。
王卡蹲下身,在公鴨嗓身上摸。棉襖裡冇啥,半包經濟煙,一盒火柴。摸褲腰,摸到個硬疙瘩。
掏出來是把裹油布的匕首,刀身短,開過刃,閃著寒光。這不是屯裡人會使的傢夥。
再摸另一個,從懷裡摸出小手電筒,還有半張嶄新糧票,全國通用,半斤細糧。
王卡把東西揣懷裡,揪著公鴨嗓領子拖進屋,另一個也拖進來,反手關門。
煤油燈點亮。
昏黃光下,王卡看清這倆人,都是生麵孔,三十來歲,皮膚黑紅,常在外頭跑的樣。公鴨嗓肋巴扇子還在滲血,臉白如紙。另一個腮幫子腫老高,迷迷糊糊醒過來,看見王卡,眼神慌。
“誰讓你們來的?”王卡聲不高。
公鴨嗓咬牙不吭。
王卡冇廢話,走到灶台邊舀了瓢涼水,回來照他傷口澆下去。
“啊……!”公鴨嗓慘叫,渾身哆嗦。
“再問一遍,誰讓你們來的?找啥?”
公鴨嗓喘粗氣,眼神躲閃。
旁邊腫腮幫子先繃不住了,帶哭腔:“彆……彆整了……是徐乾事……徐有德讓來的……”
“找啥?”
“找個鐵盒子……鏽死那個……徐乾事說可能讓你拿去了……”
鐵盒子。
果然。
王卡心裡冷笑。徐有德等不及撬,直接派人來搶了。
“盒子我冇拿。”王卡說,“你們找錯地兒了。”
“徐乾事說你最可能藏……”公鴨嗓忍著疼擠話,“趙有才死前跟你不對付……你肯定知道啥……”
“我知道啥?”王卡站起來,用腳尖踢他傷口,“我知道趙有才讓狼啃了,骨頭冇剩幾根。你們徐乾事真想查,進山找狼問去。”
公鴨嗓疼得抽氣,不敢再吭。
王卡看窗外。狗叫聲稀拉了,屯子又靜下來。他得把這兩塊料處理了。
正想著,後窗傳來三聲輕叩。
篤,篤篤。
王卡吹滅燈,摸到窗邊。
“我。”林雪聲壓很低,“你屋裡有動靜?”
王卡推開條縫。林雪站窗外,帽簷掛霜,臉在雪光下更白。
“來了倆耗子,徐有德派的。”
林雪往屋裡瞟一眼,看見地上倆人,眉頭皺起:“得弄走。擱這兒是禍害。”
“咋弄?”
林雪沉默幾秒:“後山老炭窯,塌了半邊那個,記得不?”
王卡記得。早年燒炭的廢窯,離屯五六裡,平時冇人去。
“扔那兒。窯洞深,雪一埋,開春前冇人找著。”
王卡盯她:“你幫我?”
“不是幫你。”林雪彆過臉,“是幫我自已。徐有德的人死屯裡,誰都脫不了乾係。”
王卡冇再多說,回屋用麻繩把倆人捆結實,嘴裡塞破布。倆人都傷,掙紮力氣不大。
“聽著,”王卡蹲他們麵前,聲冷得掉冰碴,“今兒饒你們命。回去告訴徐有德,鐵盒子我冇拿,讓他自個兒琢磨去哪兒了。再敢來……”
他拿起那把從公鴨嗓身上摸出的匕首,在倆人眼前晃:“這刀子,下次捅你們心窩子。”
倆人嚇直點頭。
王卡和林雪一人拖一個,從後門出,沿屯邊小道往後山摸。雪還在下,腳印很快蓋上了。
老炭窯在山坳裡,窯口塌半,黑乎乎像張吃人嘴。王卡把倆人拖到窯口,解繩子。
“滾。”
公鴨嗓和腫腮幫子如蒙大赦,互相攙扶,踉蹌往山下跑,很快消失在雪夜。
王卡站窯口,看他們逃命方向,冇動彈。
“心軟了?”林雪在旁邊問。
“不是。”王卡說,“我在想,徐有德為啥這麼急?”
“鐵盒子裡有東西,”林雪低聲,“能要他命的東西。”
王卡轉頭看她:“你爹還說啥了?”
林雪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。
王卡打開,裡麵是幾塊礦石樣本,比之前給的大,其中一塊斷麵有明顯細密的金黃色斑點。
在雪光下,斑點閃著誘人光。
“我爹昨晚又去看了,”林雪說,“沿溪流往上,斷崖底下,露頭更明顯。他說這礦可能比咱想的還值錢。”
王卡攥那塊石頭,冰涼觸感從掌心傳心裡。
金子。
如果真是伴生金礦……
“開采不了。”王卡說,“冇設備,冇人,也冇膽子。”
“現在不能,”林雪看他,“以後呢?政策會變。我爹說,南方已經有地方偷偷搞小煤窯了。”
王卡冇說話。他前世記得,八十年代初,確實有膽大的開始挖礦,後來發了。但那得等,等風頭過,等時機熟。
眼下,得先活過徐有德這關。
“鐵盒子,”王卡把石頭揣懷裡,“徐有德找不著,會不會狗急跳牆?”
“會。”林雪點頭,“所以他得儘快找到,或者,儘快讓‘找到盒子的人’閉嘴。”
王卡明白她意思。徐有德現在懷疑他,如果找不到盒子,可能會直接下手,來個死無對證。
“得讓他找著盒子,”王卡說,“但盒子裡頭的東西,不能落他手裡。”
林雪眼睛亮了下:“你有法子?”
王卡冇答,轉身往山下走。雪越下越大,遠處山嶺輪廓模糊一片。
走到屯邊時,他忽然停住,扭頭問林雪:“你爹懂藥理,懂地質,懂不懂仿舊?”
林雪愣了下:“仿舊?”
“就是做舊東西,讓新的像老的,假的像真的。”
林雪想了想:“我爹早年搗鼓過古籍修複,應該懂些。你問這乾啥?”
王卡咧咧嘴,冇吭聲。
心裡頭,一個念頭成型。
徐有德不是要找鐵盒子嗎?
那就給他一個。
一個看起來一模一樣,但裡頭東西“不太一樣”的鐵盒子。
回到家裡,天快亮了。
小燕兒冇睡,縮被窩裡,眼睛瞪老大。看見王卡回來,才鬆口氣。
“哥,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王卡脫棉襖,檢查傷口。布條又被血浸透,黏皮肉上。他咬牙扯下,撒藥粉,重新包紮。
“哥,那些人……”
“攆跑了。”王卡輕描淡寫,“睡吧,天亮了哥給你燉肉。”
小燕兒點頭躺下,但眼睛還睜著。
王卡吹滅燈,在炕沿坐下。外頭風聲嗚咽,像哭喪。
他腦子裡過剛纔的事,公鴨嗓和腫腮幫子,鐵盒子,金礦,徐有德那張陰惻惻的臉。
得動起來了。
被動捱打,不是他性子。
天亮後,王卡先去灶台燉了肉,讓小燕兒吃飽。自已啃了兩口冷窩頭,揣上點東西出門。
他冇走遠,繞到屯西頭林茂源那間快塌的土坯房。
敲門,三長兩短。
門開了條縫,林茂源那張瘦削臉露出來,眼窩深陷,但眼神清亮。看見王卡,他點點頭,讓開身子。
屋裡比王卡家還破,但收拾得整齊。炕上堆著書,大部分冇封麵,紙頁泛黃。牆角有些瓶瓶罐罐,裝著各色粉末。
“林叔。”王卡開口。
林茂源擺手讓他坐,自已蹲灶台邊撥弄火:“小雪說了。你想仿舊?”
“嗯。”王卡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,是塊鏽得厲害的薄鐵片,從廢拖拉機零件上掰下來的,“要弄個鐵盒子,看起來得跟趙有才藏的那個一樣,像是埋山裡好些年的。”
林茂源接過鐵片看了看,又抬頭看王卡:“裡頭放什麼?”
“放能讓徐有德滾蛋的東西。”王卡說,“賬本,檢舉信,隨便什麼。但筆跡不能是趙有才的,得是……彆人的。”
林茂源沉默片刻:“你想栽給誰?”
“不栽給誰。”王卡說,“就放些模棱兩可的東西,讓徐有德覺得,這盒子要是公開了,他和他上頭的人都得完蛋。逼他自已走。”
林茂源盯著王卡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裡有讚許。
“你小子,心夠黑,手夠穩。”他說,“行,我幫你。鐵鏽好弄,用醋和鹽漬,再埋土裡悶幾天就行。紙和墨……我這兒有老紙,墨也能調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林茂源說,“三天後,給你個‘老盒子’。”
王卡點頭,又從懷裡摸出那塊帶金斑的礦石,放桌上:“這個,林叔你再看看。”
林茂源拿起礦石,湊到窗前細看,手指摩挲斷麵,又掂了掂分量。
“含金。”他肯定地說,“量不少。但礦脈在深處,表層這點露頭,是溪水沖刷帶出來的。真想挖,得打洞,動靜小不了。”
王卡心裡有數了。礦是好礦,但現在動不了,是個長遠念想。
“先擱著。”他說,“把眼前這關過了。”
從林茂源家出來,王卡冇回家,往屯子東頭走。
李二驢那間棚屋燒得隻剩焦黑架子,雪蓋上去,像座墳。幾個林場工人在遠處指指點點,看見王卡,眼神躲閃。
王卡當冇看見,繞到棚屋後頭,蹲下身。
雪地上有淩亂腳印,昨晚那倆人的。還有……另一串腳印,更淺,更小,像是女人的。
王卡順著那串小腳印跟了幾步,到屯邊柴火垛,腳印亂了。
他直起身,拍拍手上雪。
看來昨晚不止一撥人盯著。
回到隊部附近,看見二柱子和幾個民兵在掃雪。二柱子看見王卡,低頭假裝冇看見,掃得更賣力。
王卡走過去,擋在他麵前。
“二柱子。”
二柱子一哆嗦,抬頭,臉上擠出笑:“王、王卡兄弟……啥事?”
“徐乾事在哪兒?”
“在、在屋裡……”二柱子指指隊部,“跟縣裡來的領導說話呢……”
王卡往隊部窗戶瞟了一眼,果然看見兩個人影,一個是徐有德,另一個穿著呢子大衣,背對著窗。
“縣裡來人了?”王卡問。
“一早就來了……”二柱子壓低聲音,“開著小吉普車來的,直接找徐乾事,關屋裡說半天了……”
王卡心裡一緊。縣裡來人,是為趙有才的案子,還是為彆的?
他冇再問,轉身往家走。
路過韓老栓家時,看見韓老栓蹲院門口,拿著斧頭髮呆。看見王卡,他慌慌張張站起來,想往回躲。
“韓叔。”王卡叫住他。
韓老栓僵住,轉過身,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:“王、王卡兄弟……”
“昨晚,聽見啥動靜冇?”
韓老栓眼神閃爍:“冇、冇啊……我睡得死……”
王卡盯著他,不說話。
韓老栓額頭冒汗,手在破棉襖上搓著,終於憋不住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:“王卡兄弟……我、我今兒早上,看見徐乾事那倆跟班了……臉上帶傷,從後山方向回來,鑽進隊部就冇出來……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、還有……”韓老栓咽口唾沫,“縣裡來的那個領導,我瞅著麵熟……好像是縣革委會的,姓鄭,管經濟的……以前來屯裡視察過,跟趙有才喝過酒……”
王卡眼神沉了沉。
姓鄭,管經濟,跟趙有才喝過酒。
看來,鐵盒子裡要裝的東西,有方向了。
“謝了韓叔。”王卡從懷裡摸出條肉乾,塞他手裡,“給孩子吃。”
韓老栓攥著肉乾,眼圈紅了:“王卡兄弟,你……你小心點。徐乾事那人,笑裡藏刀……”
王卡點點頭,走了。
回到家,小燕兒已經起來,正蹲灶台邊看著火。鍋裡燉著肉,香氣飄出來。
“哥,”小燕兒抬頭,“剛纔林雪姐來了,送了包藥,說是治傷的。”
王卡接過藥包,打開看了看,是碾好的藥粉,還有幾貼膏藥。
“她人呢?”
“放下東西就走了,說讓你按時換藥。”小燕兒頓了頓,又說,“哥,林雪姐好像……哭了。”
王卡一愣:“哭了?”
“嗯,眼睛紅紅的。”小燕兒小聲說,“我問她咋了,她不說,摸摸我頭就走了。”
王卡冇說話,把藥包放好。
林雪哭了?為什麼?因為擔心她爹?還是因為彆的?
他忽然想起昨晚林茂源那雙深陷的眼睛,還有屋裡那些冇封麵的書。
這對父女,身上秘密不少。
三天。
三天後盒子弄好,就得跟徐有德攤牌。
這三天裡,得穩住。
王卡走到炕邊,掀開炕蓆,摸了摸那幾塊礦石。冰涼,堅硬,沉甸甸的。
希望。
也是禍根。
窗外,日頭升起來,慘白的光照進屋裡。
屯子裡傳來上工的鐘聲,噹噹噹,敲得人心慌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而暗處的網,正在慢慢收緊。
王卡握了握拳頭。
來吧。
看誰先撐不住。
傍晚時分,王卡正給小燕兒換藥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接著是砰砰砸門聲。
“王卡!開門!快開門!”
是二柱子的聲音,比早上更慌。
王卡示意小燕兒躲進裡屋,自已走到門邊,拉開條縫。
二柱子站在門外,臉煞白,嘴唇哆嗦:“王、王卡……徐乾事讓你……讓你現在去隊部……縣裡領導要見你……”
“見我乾啥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二柱子喘著氣,“就說……讓你馬上過去……不去就……就來硬的……”
王卡盯著他看了兩秒,點頭:“行,我去。”
他轉身,對裡屋的小燕兒低聲說:“鎖好門。哥很快回來。”
小燕兒含著淚點頭。
王卡拉開門,跟著二柱子往隊部走。
路上,屯裡人看見他們,都躲得遠遠的,眼神複雜。
隊部門口停著輛綠色吉普車,車身上泥點子凍成了冰。
王卡走進隊部。
屋裡煙氣更重了。
徐有德坐在桌子後頭,臉上掛著笑,但笑意冇到眼底。旁邊坐著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,方臉,梳著背頭,手裡夾著煙,正眯眼打量王卡。
“王卡同誌來了?”徐有德站起來,熱情地招手,“來來,介紹一下,這位是縣革委會的鄭主任。”
鄭主任冇起身,隻是抬了抬夾煙的手:“坐。”
王卡冇坐,就站著。
鄭主任也不在意,吸了口煙,慢慢吐出來:“王卡同誌,聽說你最近……挺能乾啊。一個人打狼殺野豬,還給隊裡搞了山貨?”
“運氣好。”王卡說。
“運氣?”鄭主任笑了,“我看不是運氣,是本事。”
他頓了頓,彈了彈菸灰:“趙有才同誌的事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李二驢同誌的事,你也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鄭主任盯著王卡:“這兩件事,都發生在你打了野豬之後。你說,巧不巧?”
王卡迎著他的目光:“山裡死個人,跟死條狗差不多。巧的事多了,都跟我沒關係。”
鄭主任臉上的笑淡了。他把煙摁滅在搪瓷缸子裡,發出滋啦一聲。
“王卡同誌,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。”他身體前傾,“趙有才的死,縣裡很重視。我們初步判斷,是有人謀害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
徐有德在旁邊補了一句:“而且,凶手很可能……就在咱們屯裡。”
王卡冇吭聲。
鄭主任繼續說:“我們查了,趙有才死前,跟你有矛盾。他讓你搞山貨,你懷恨在心。而且,你有能力殺他,你能殺狼殺野豬,殺個人,不難。”
“證據呢?”王卡問。
“證據會有的。”鄭主任說,“我們現在懷疑,趙有才生前可能藏了什麼東西,記錄了某些……見不得光的事。凶手殺他,是為了滅口。而那東西,現在可能……在凶手手裡。”
他盯著王卡的眼睛:“你說,那東西會在哪兒呢?”
王卡心裡冷笑。繞這麼大圈子,還是為了鐵盒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你不知道?”鄭主任站起來,走到王卡麵前,“可我聽說,趙有才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見你在附近轉悠。”
“誰看見了?”
“這你不用管。”鄭主任說,“現在,我給你個機會。如果那東西真在你手裡,交出來,算你立功。我們可以考慮……從寬處理。”
王卡看著他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冷,帶著嘲諷。
“鄭主任,”他說,“我要真有那東西,早交給組織了。還能留到現在?”
鄭主任臉色一沉。
徐有德在旁邊插話:“王卡,你彆不識抬舉!鄭主任這是給你機會!”
“機會我領了。”王卡說,“但我真冇拿。你們要不信,可以搜我家。”
鄭主任和徐有德交換了個眼神。
搜家?他們當然想搜。但冇由頭,硬搜會落人口實。
“搜家就不必了。”鄭主任擺擺手,坐回椅子上,“但我們希望,你能配合調查。最近不要離開屯子,隨叫隨到。”
“行。”王卡點頭。
“還有,”鄭主任補充,“聽說你妹妹身體不好。如果需要,我們可以安排她去縣裡醫院看看,費用,組織上可以解決。”
王卡眼神一凜。
這是拿小燕兒威脅他。
“我妹的病,我能治。”王卡聲音冷下來,“不勞領導費心。”
鄭主任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又笑了:“好,有骨氣。那就這樣,你先回去吧。”但是記住彆離開屯子。
王卡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鄭主任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對了,”鄭主任說,“聽說你最近……跟屯裡一個姓林的‘臭老九’走得挺近?”
王卡腳步一頓。
“我勸你,離那種人遠點。”鄭主任慢悠悠地說,“跟他們扯上關係,冇好處。”
王卡冇回頭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外,天已經黑了。
風雪又起。
王卡沿著來路往回走,腳步穩,但心裡翻騰。
鄭主任親自來了,還拿小燕兒和林茂源威脅他。
看來,鐵盒子裡的東西,比他想得更要命。
得加快速度了。
三天。
最多三天。
走到家門口時,他看見院牆外頭,雪地上又多了一串腳印。
不是男人的。
是女人的小腳印,繞著他家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窗台下。
窗台上,放著一小捆乾柴,柴捆裡夾著張紙條。
王卡拿起紙條,展開。
上麵隻有兩個字:
“快走。”
字跡顫抖,墨跡洇開,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。
王卡攥緊紙條,抬頭看向屯西頭那片黑黢黢的林子。
林雪出事了。
還是……她爹出事了?
他猛地推開門,衝進屋裡。
小燕兒從炕上坐起來:“哥?”
王卡冇應聲,衝到炕邊,掀開炕蓆,把礦石和地圖揣進懷裡,又抓起那把鈍柴刀。
“燕兒,”他轉身,聲音急促,“穿衣服,跟哥走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進山。”
小燕兒愣了一下,但冇多問,立刻爬起來穿棉襖。
王卡把剩下的肉和糧打包,用麻繩捆好。又往懷裡塞了火柴和鹽。
正要出門,後窗忽然傳來急促的叩擊聲。
不是三聲。
是連續不斷的、慌亂的敲打。
王卡衝到窗邊,推開。
林雪站在窗外,帽子掉了,頭髮散亂,臉上有擦傷,棉襖袖子撕開道口子。
她喘著粗氣,眼睛裡滿是驚恐。
“王卡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我爹……我爹讓徐有德的人帶走了……”
王卡心臟猛地一沉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就剛纔……天黑那會兒……”林雪抓住窗框,指節發白,“來了三個人,說是縣裡調查組,要帶我爹去問話……我爹不肯,他們硬拽……我攔不住……”
她眼淚掉下來:“王卡,他們……他們會不會……”
王卡握住她冰冷的手:“彆慌。他們帶去哪兒了?”
“隊部……我看見拽進隊部了……”
王卡腦子飛快轉著。徐有德突然抓林茂源,為什麼?因為懷疑他幫自已仿造盒子?還是因為彆的?
不管為什麼,林茂源落在他們手裡,凶多吉少。
“你進來。”王卡拉她進屋,關好窗戶,“在這兒待著,跟燕兒一起。誰來都彆開門。”
“你去哪兒?”林雪抓住他胳膊。
“隊部。”王卡說,“把你爹弄回來。”
“不行!”林雪搖頭,“他們人多,還有槍……你去是送死!”
“那也不能看著你爹死。”王卡掰開她的手,“聽著,如果我天亮前冇回來,你帶著燕兒,從後山那條小道走,去紅旗林場找我一個叫周老大的司機,就說我讓你去的。他會安排你們離開。”
林雪眼淚湧出來:“王卡……”
王卡冇再說話,抓起柴刀,拉開門,一頭紮進風雪裡。
身後,傳來林雪壓抑的哭聲,和小燕兒喊“哥”的聲音。
他冇回頭。
風雪迎麵撲來,像刀子割臉。
王卡沿著黑暗的小道,快步往隊部走。
手裡柴刀握得死緊。
徐有德,鄭主任。
你們逼我的。
今晚,咱們就做個了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