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雪沉默了片刻。風雪在她身後呼嘯,吹動她軍大衣的下襬。“我爹說,”她緩緩開口,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,“如果你想讓人去不成縣裡,最好讓他……連門都出不了。”
王卡冇接話。冰涼的鐵礦石隔著粗布袋子,硌著他的手心。
“藥在袋子最底下,油紙包著的。”林雪說完這句,頓了頓,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往後退了一小步,“我走了。”
她轉身,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王卡忽然開口。
林雪腳步停住,微微側身。
“你們父女倆,”王卡的聲音在風雪裡有些模糊,“這麼下力氣幫我,圖什麼?”
林雪站在漫天風雪裡,身影顯得有些單薄。她冇有立刻回答,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說,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:“我爹說……這靠山屯裡,敢跟趙有才、劉大疤瘌那夥人明著頂、暗裡鬥,還能活到現在的……就你一個。”
她吸了口氣,聲音穩了些:“你倒了,下一個……說不定就輪到我們這種‘黑五類’、‘臭老九’。”
頓了頓,她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而且……你給過我們糧。在最難的時候。”
說完,她不再停留,拉緊大衣領子,低著頭,快步走進茫茫風雪中。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噬,再也看不見。
王卡關好窗戶,插緊插銷。屋裡重新陷入隔絕的黑暗與寂靜。他抱著那袋沉甸甸的礦石回到炕邊,摸黑將裡麵的東西倒在炕沿上。粗糙、堅硬、帶著山野寒氣的塊狀物散開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他一塊一塊摸過去,指尖感受著不同的紋理、重量和棱角。大部分是常見的砂岩、頁岩,冰冷粗糙。忽然,他手指停在一塊明顯不同的石頭上。
這塊格外沉。表麵粗糙,但邊緣有斷裂的新痕,斷麵摸上去……有種異樣的緻密感。他湊到窗前,藉著雪地反射的那點極其微弱的灰白光亮,仔細看去。
石頭斷麵在微光下,呈現出一種不同於普通岩石的、暗淡的金屬光澤,隱約還有些暗紅色的鏽蝕斑點。
王卡的心臟,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他閉上眼,手指更加用力地摩挲著斷麵,粗糙的顆粒感之下,是那種屬於金屬礦物的、獨特的沉實。
鐵礦石。而且,看這手感和斷麵光澤,品位恐怕不低。
他迅速將這塊石頭和其他幾塊感覺特殊的單獨挑出來,揣進懷裡貼身處。冰涼的石頭貼著溫熱的皮膚,激得他微微一顫。
收拾好其他礦石,他摸向布袋最底下。果然,觸到一個用油紙精心包好的小包,方方正正。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,裡麵是幾個更小的紙包,分彆包著不同顏色、不同粗細的粉末。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。
他再次湊到窗邊,展開紙條。上麵是幾行工整卻有力的小字,用鉛筆寫的:
“車前草末,三份。巴豆霜,一份。苦蔘粉,兩份。
混勻,色黃褐,味極苦辛。入酒水飲之,約半個時辰發作,上嘔下瀉,四肢綿軟,體虛者可持續一晝夜。
用量:尋常體格,半錢足矣。慎之。”
王卡的指尖拂過“巴豆霜”三個字。這藥……他前世在部隊的野外生存手冊和某些不那麼正規的渠道裡,似乎隱約見過相關記載。藥性峻烈,用得好了是藥,用得歹了……
他盯著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風雪拍打著窗戶,發出持續不斷的噗噗聲,像是催促,又像是警告。
灶膛裡最後一絲餘溫早已散儘,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。小燕兒在炕上翻了個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,又沉沉睡去。
王卡把紙條仔細摺好,連同那幾個藥粉包,一起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。然後他起身,摸黑走到牆角,掀開麻袋,柴刀輕巧地割下一小塊精瘦的野豬肉,也用乾苞米葉子包好,塞進棉襖內兜。
做完這些,他吹滅了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。
屋裡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,隻有窗外風雪呼嘯不止。
他摸黑走到門邊,手放在冰涼的門閂上,停了一瞬。回頭,望向炕的方向,那裡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,但他知道,小燕兒就睡在那裡。
手上用力,拉開門口。
風雪如同壓抑已久的猛獸,咆哮著衝進屋裡,瞬間捲走了最後一點稀薄的暖意。
王卡縮了縮脖子,把破棉襖的領子使勁往上拽了拽,幾乎遮住了口鼻。然後他低下頭,側著身子,擠出門,反手將門帶上。
門外,是吞噬一切光亮的沉沉夜色,和永不停歇的風雪怒號。
他辨了下方向,然後邁開步子,低著頭,朝著屯子東頭,紅旗林場工人宿舍區那片低矮棚屋的方向,一步一步,踩進冇膝的深雪裡。
新落的雪很快掩蓋了他的足跡,彷彿從未有人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