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不是腳步聲。是口哨聲。調子歪歪扭扭,斷斷續續,是東北林場工人乾活時常哼的《烏蘇裡船歌》。但吹得氣息不穩,老跑調,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氣聲。
王卡眼神一動。這調子,這吹法……他聽過。
他起身,摸黑走到窗邊,側耳聽了兩秒,然後輕輕撥開糊窗戶的舊報紙一角,往外看。
院門外頭的雪地裡,站著個人。佝僂著背,裹著件油漬麻花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大衣,狗皮帽子歪戴著,一邊帽耳朵翹著,另一邊耷拉下來。手裡拎著個看不清標簽的玻璃瓶子,瓶子裡還剩小半瓶渾濁的液體。那人正對著他家窗戶,有一搭冇一搭地吹口哨,身子還隨著不成調的曲子微微搖晃。
是林場的李二驢。紅旗林場的臨時工,也是王卡穿開襠褲時就一起在河溝子裡摸魚蝦、夏天偷生產隊瓜、冬天掏公社柴火垛的發小。再後來王卡爹媽冇了,家徹底敗了,李二驢靠著個遠房表叔的關係,去了林場當裝卸工,兩人漸漸走遠了。隻零星聽說,二驢在林場混得不咋樣,好喝兩口,也好耍點小錢,三十出頭了,媳婦還冇個影兒。
王卡推開窗戶。冷風像一記耳光,狠狠扇在他臉上。他眯起眼:“二驢子?大半夜的,喝多了tm的嚎喪了你在外麵。
李二驢眯著醉眼,瞅了半天,咧開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劣質旱菸熏得焦黃的板牙:“哎呦我操……王、王卡?真是你啊!”他搖搖晃晃往前挪了幾步,濃烈的酒氣混著長久不洗澡的汗酸味,隔著老遠就撲麵而來,“聽……聽說你小子出息了!一個人弄了頭大野豬?行啊你!小時候我就看你行!”
“有事說事。”王卡皺了皺眉,手搭在窗框上,冇讓他再靠近。
“冇啥大事兒……”李二驢打了個響亮的酒嗝,努力想壓低聲音,可嗓門還是不小,“就是……哥最近手頭緊,林場那幫管事的王八犢子,欠我仨月工錢不給……眼看過年了……你看,能不能……先挪我點兒?”
“借多少?”
李二驢伸出兩根手指頭,在黑夜裡晃了晃:“兩斤……糧票,細糧票最好!粗糧票也成!實在冇有,給幾毛錢,我、我去想想辦法……”他舌頭有點打結,“等開了春,木材一下山,結算了,我拿錢和糧票還你!肯定還!”
王卡沉默了幾秒。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,生疼。糧票比錢金貴,尤其是細糧票。他轉身,摸黑回到炕邊,手伸進炕蓆底下,仔細摸索。指尖觸到一個薄薄的、用厚油紙仔細折成的小方塊。他摸出來,湊到窗邊藉著雪光看了看——那是上次用野豬肉跟趕車的老趙頭換的,一共不到三斤的全國通用糧票,平時根本捨不得動。
他解開油紙包,從裡麵小心地抽出兩張半斤的全國糧票,又數出五毛錢皺巴巴的毛票。其餘的仔細包好,塞回原處。走回窗邊,把錢票一起遞出去。
“半斤細糧票,五毛錢。就這些。”
李二驢一把抓過去,手指頭在黑暗裡仔細摸著糧票特有的紋理和紙質,又對著雪光眯眼看清了麵額和“全國通用”那幾個字,臉上立刻笑開了花,皺紋都擠到了一起:“夠意思!王卡,真夠意思!這可是全國糧票!硬通貨!”他小心翼翼地把糧票和錢分開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不同口袋,還拍了拍,像是怕它們長腿跑了。笑容稍淡,聲音低了些:“唉,上次你爹帶著咱們去公社糧站,排一整天隊,領那點帶殼的返銷糧,好像也是這麼個大雪天……”
王卡冇接這個話茬,隻說:“東西拿了,趕緊回吧。這天能凍死人。”
“回,這就回!”李二驢轉身,踉蹌了一步,又想起什麼似的,搖搖晃晃轉回來,湊近窗戶。醉眼朦朧,但眼神裡透出點難得的清醒,“對了……有樁事,得跟你言語一聲。”
“什麼事。”王卡看著他。
李二驢左右瞟了瞟,儘管四下除了風雪空無一人,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聲:“林場那個徐有德徐乾事……劉大疤瘌他親舅,這兩天,不太對勁。”
王卡眼神沉靜,冇說話。
“老往保衛科跑,關起門來說話。”李二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前天晌午,我蹲茅坑拉屎,聽見他在隔壁跟保衛科長老馬嘀咕,說什麼‘凶器得對上’、‘腳印深淺有問題’……昨兒個更邪乎,從縣裡來了倆生麵孔,穿著呢子大衣,皮鞋鋥亮,一看就不是一般人。徐乾事點頭哈腰陪著,領他們在你殺野豬那山坳裡轉悠了老半天。我貓在灌木叢後頭遠遠瞅見,他們拿小鏟子刮石頭上乾了的血痂,還拿個亮晶晶的尺子,量雪坑裡的腳印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著王卡被雪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臉,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:“兄弟,你跟哥掏心窩子,趙有才……那檔子事兒……跟你,真就一點關係冇有?”
王卡依舊沉默,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那眼神深不見底。
李二驢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,擺擺手:“得,得!我不問,不問!你心裡有桿秤就行。”他歎了口氣,“反正,徐乾事那人,我清楚,麵兒上笑嗬嗬,肚子裡陰得很。劉大疤瘌是他親外甥,是他姐的獨苗,這事兒……他肯定冇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卡點點頭,“謝了。”
“謝啥!咱哥們兒誰跟誰!”李二驢拍拍胸脯,酒勁似乎又上來了些,嗓門大了點,“以後在林場,有啥要打聽的、要遞話的,儘管言語!彆的不敢吹,偷聽個牆角、傳個訊息,哥門兒清!”
他拎起酒瓶子,仰頭灌了最後一口,抹抹嘴,哼著那支永遠不在調上的《烏蘇裡船歌》,深一腳淺一腳地,沿著來時的路歪歪斜斜走了。沉重的腳印在雪地裡拖出淩亂的痕跡,很快就被不斷落下的新雪掩去大半。
王卡關好窗戶,插緊插銷。冰涼的木頭抵著掌心。他回到炕邊坐下,灶膛裡最後一點餘溫也散儘了,寒意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。屋裡黑得純粹,隻有他自已的呼吸聲,和小燕兒偶爾在夢中發出的細微囈語。
李二驢的話,像幾塊冰冷的石頭,投入他原本就盤旋著各種算計的心湖。徐有德果然在查,而且查得仔細,動了真格,甚至驚動了縣裡的人。刮血痂,量腳印……這是標準的現場勘查手段。他們想驗傷,想比對凶器,想把趙有才的死,釘成一件有凶手、有證據的案子。
雖然現場早就被狼群踐踏得麵目全非,接連幾場大雪也足以掩蓋一切人為痕跡。柴刀?山裡幾乎家家都有。腳印?雪地裡的腳印什麼也證明不了,除非……
王卡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炕蓆粗糙的邊緣。除非他們能找到更直接的證據,或者,用彆的法子撬開他的嘴。
正想著,後窗那邊,忽然傳來三聲輕叩。
篤,篤篤。
兩短一長。很有規律,在風雪的背景音裡,清晰得刺耳。
王卡心頭微凜。他摸黑起身,腳步無聲地移到窗邊,冇立刻開窗,側耳聽了聽外麵風雪的動靜,然後才壓低聲音:“誰?”
窗外靜了幾秒。隻有風捲過房簷的嗚咽。
然後,一個女聲響起,很輕,但吐字清晰,穿透風雪傳進來:“我。林雪。”
王卡輕輕推開窗戶。更猛烈的風雪立刻倒灌而入,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窗外站著個身影,裹著那件熟悉的、過於寬大的破舊軍大衣,戴著狗皮帽子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是林雪。
她冇多話,直接遞進來一個不大的粗布袋子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她說。
王卡接過袋子。入手是堅硬、冰冷的塊狀物觸感,相互碰撞,發出細微的喀啦聲,還夾雜著一些砂礫般的碎屑。
“礦樣。”林雪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情緒,“我爹這幾天,又去看了你說的那兩處山坳和溪穀,敲回來的。他說,讓你瞧瞧,有冇有看著眼熟的。”
王卡心中一動。林茂源的動作,比他預想的還要快。這位落魄的老知識分子,心裡憋著的勁兒,恐怕不比任何人小。
“還有,”林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幾乎融進了風裡,“徐有德明天要去縣裡彙報工作。他搭的是早晨六點,林場往縣裡運木材的解放卡車。司機我認識,姓周,最好喝兩口,今天小年,他晚上肯定得喝一場。”
王卡在黑暗裡盯著她模糊的輪廓:“你告訴我這個,是什麼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