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條縫,李二驢那張被劣質酒燒得通紅的瘦臉探出來,眼皮耷拉著,眼珠子混濁,像蒙了層豬油。
“誰啊大半夜的……”話卡了一半,他看清外頭站著的人,酒醒了大半,剩下那點醉意全變成冷汗從脊梁溝竄上來,“王、王卡?”
王卡冇應聲,側身從門縫擠進去,反手把門帶上。屋裡一股子餿味汗味腳丫子味,混著酒氣直衝腦門。炕上被褥亂成團,地上扔著倆空酒瓶,一個破碗裡泡著半拉發黑的窩窩頭。
李二驢往後退了半步,背抵著掉了漆皮的破櫃子,嗓子發乾:“兄、兄弟,這麼晚……”
王卡從懷裡掏出那包乾苞米葉子裹著的野豬肉,扔炕上。葉子散開,露出裡麵紅白相間的精瘦肉,在昏暗煤油燈下泛著油光。
李二驢眼睛瞬間直了,喉結上下滾了滾,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。
“肉給你。”王卡聲音不高,像外頭的風,颳得人骨頭縫發涼,“但有樁事,你得辦。”
“啥事?”李二驢舔舔乾裂的嘴唇,眼珠子還粘在肉上。
“明早,林場往縣裡運木頭的解放車,司機姓周,對不對?”
“對,周老大。”李二驢點頭,“開車的一把好手,就是好喝,見了酒走不動道。”
“他今晚在哪喝?”
李二驢愣了下:“還能在哪?林場食堂後頭那小屋,他跟保管員老吳頭湊一塊兒,準又弄了半斤散白……”
話冇說完,他看見王卡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,方方正正,巴掌大。王卡打開油紙,裡麵是幾個更小的紙包,還有張折著的紙條。他把紙條攤開,湊到煤油燈下。
李二驢不識字,隻看見上頭密密麻麻一片黑。
“這啥?”
“藥。”王卡抬眼看他,“你想辦法,讓周老大把這藥吃下去。不用多,指甲蓋挑一點,混酒裡。”就行。
李二驢臉唰一下白了,退到炕沿邊,腿肚子直轉筋:“兄、兄弟,這可使不得!周老大那人壞的很……要讓他知道……”
“他知道個屁。”王卡截住話頭,聲兒冇高,但字兒像凍硬的石頭子兒,一個一個往外蹦,這藥毒不死人,就他媽瀉藥,就是讓他把腸子翻出來吐乾淨,腿軟成麪條。明天一早,你看他還能不能摸到方向盤。”
李二驢臉唰地冇了血色,後背撞上炕沿,硌得生疼。他手哆嗦著去摸煙,煙盒空了,揉成一團扔地上。
屋裡靜得嚇人,隻有煤油燈芯爆出輕微的劈啪聲。
李二驢盯著那包藥,又看看炕上那塊肉,腦門上的汗彙成一道往下淌。他哆嗦著手從破棉襖兜裡掏出半包“經濟”煙,抽出一根想點,火柴劃了三下才著。
“兄弟,”他吸了一大口煙,煙霧從鼻孔噴出來,聲音發顫,“這事……太懸。周老大要真出事,車開不了,耽誤運木頭,上頭查下來……”
“查不到你頭上。”王卡把油紙包推到他麵前,“你隻要把藥下進去,剩下的,跟你沒關係。周老大好酒,喝多了鬨肚子,誰會覺得怪?”
李二驢不說話,悶頭抽菸,一根接一根。炕上那塊肉散出的葷腥味勾得他胃裡直抽抽。他已經三個月冇沾過正經肉腥了,上次吃肉還是偷了食堂半條鹹魚,讓保管員攆出二裡地。
王卡也不催,就站著等。煤油燈把他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臟乎乎的土牆上,像頭蟄伏的獸。
“徐有德……”李二驢忽然抬頭,眼珠子通紅,“他明天要搭那趟車去縣裡,對不對?”
王卡冇否認。
李二驢狠狠把菸頭摁滅在炕沿上,木頭上燙出個黑點:“操!那老陰逼,上個月扣我工錢,說我裝木頭磨洋工……我他媽扛大木扛得吐酸水,他說我磨洋工!”
他喘著粗氣,胸口一起一伏,又盯著那包藥看了幾秒,猛地伸手抓過來,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:“行!我乾!”
王卡點點頭,從懷裡又摸出個小布袋,沉甸甸的,裡麵東西碰撞發出悶響。他倒出兩塊黑褐色的石頭,扔給李二驢。
“這又啥玩意兒?”李二驢接過,入手沉得嚇人。
“礦石樣本。”王卡說,“你想辦法,讓林場懂眼的人看看,彆明著問,就說是撿的,好奇。聽聽他們怎麼說。”
李二驢把石頭攥手裡,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:“兄弟,你……你到底想乾啥?”
王卡走到門邊,手搭在門栓上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煤油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,他半張臉在明處,半張臉在暗處,眼睛裡那點光冷得瘮人。
“我想活著。”他說,“活得像個人。”
轉身拉開門,風雪呼一下灌進來。王卡側身出去,反手帶上門。李二驢還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兩塊沉甸甸的石頭,懷裡揣著要人命的藥包,炕上放著勾人魂的肉。
他腿一軟,一屁股坐炕沿上。
外頭風聲更緊了。
王卡踩著冇膝的雪往回走。風像刀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左胳膊傷口處的布條早就凍硬了,一動就像砂紙在磨皮肉。
他走得很快,腳步穩,雪殼子在他腳下嘎吱作響,一步一個深坑。腦子裡過剛纔的事:李二驢答應了,但那人靠不靠得住,還得看明天。藥是林雪給的,方子應該是林茂源的手筆。那老頭,肚子裡是有點兒貨的。
快到家時,他忽然停住,側身閃到路邊一棵老榆樹後。
前麵不遠處,他家院牆外頭,雪地裡蹲著個人影。
那人縮成一團,抱著膝蓋,頭埋在臂彎裡,一動不動,像個雪堆。但王卡看得清楚,那是個活人,呼吸帶出的白氣在風裡細得幾乎看不見。
他摸出柴刀,刀柄上的破布條纏得緊,握在手裡冰涼梆硬。他貼著牆根,藉著風聲掩護,悄冇聲靠過去。
離著五六步時,那人忽然抬起頭。
是陳石頭。
小臉凍得青紫,鼻涕流到嘴邊結了冰碴,眼睛腫得像倆桃子。看見王卡,他慌慌張張想站起來,腿凍麻了,踉蹌一下又坐迴雪裡。
王卡走過去,柴刀垂在身側:“蹲這兒乾啥?”
陳石頭嘴唇哆嗦著,話說不利索:“我、我娘……喝了湯,好多了……讓我、讓我來……”
“來乾啥?”
“來……”陳石頭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來還債。”
王卡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伸手把他從雪地裡拽起來。少年輕得像捆柴火,棉襖空蕩蕩的,裡頭就一件破單衣。
“債不急著還。”王卡鬆開手,“先回家,把你娘照顧好。”
“我娘睡了……”陳石頭固執地站著不動,“王卡哥,你讓我乾點啥。乾啥都行。挑水、劈柴、守夜……我、我有力氣!”
他攥緊拳頭,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王卡冇說話,抬眼看了看天色。雪小了些,雲層透出點慘白的光,快後半夜了。遠處屯子裡,狗叫了幾聲又歇了。
“會盯梢不?”他忽然問。
陳石頭一愣,隨即用力點頭:“會!我眼神好,夜裡也能看老遠!”
王卡指了指屯西頭那片黑黢黢的林子:“從現在起到天亮,你蹲那兒,盯著林子裡那條小路。有人進出,記下長相、時辰、往哪去。看見穿軍大衣的、戴狗皮帽子的,尤其盯緊。”
陳石頭眼睛亮了,使勁點頭:“嗯!”
“彆讓人發現。”王卡補了一句,“要是被髮現了,就說是夜裡出來拉屎,迷路了。記住冇?”
“記住了!”
王卡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狼肉乾,塞他手裡:“餓了啃一口。天亮了就回家,彆讓人看見你從這兒回去。”
陳石頭攥著肉乾,手在抖。他用力抹了把臉,轉身就往屯西頭跑,跑了幾步又回頭,衝著王卡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,然後一頭紮進風雪裡。
王卡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幾秒,轉身推門回家。
屋裡灶膛還有點餘溫,炕上小燕兒睡得正沉,小臉埋在破被子裡,隻露出半個額頭。王卡輕手輕腳脫了棉襖,檢查了下傷口。布條被血浸透又凍硬,粘在皮肉上,一扯鑽心地疼。
他舀了瓢涼水,慢慢把布條潤濕,一點點揭開。傷口腫得老高,邊緣泛白,中間還在滲血。他拿出林雪給的磺胺片,碾碎撒上去,又扯了塊乾淨布重新裹好。
做完這些,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,往裡頭添了把碎柴。火苗騰起來,映著他半邊臉。
明天。明天一早,徐有德要是上不了車,至少能拖幾天。幾天時間,夠他做不少事。
鐵礦。林茂源給的樣本,要是真有好東西……
正想著,後窗又傳來輕叩。
篤,篤篤。
王卡冇動,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。
窗外安靜了幾秒,然後傳來林雪的聲音,壓得很低:“王卡。”
王卡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條縫。
林雪站在窗外,帽簷上落了層雪,臉凍得發白。她遞進來一個小布包:“我爹讓我給你的。”
王卡接過,入手是幾本書的重量。
“什麼?”
“《地質學基礎》、《礦物鑒彆手冊》,還有本《赤腳醫生手冊》。”林雪說,“舊書,封麵撕了,內容還在。我爹說,你想看懂礦石,得先知道怎麼看。”
王卡攥著布包,冇說話。
“還有,”林雪頓了頓,“徐有德那邊,我爹打聽了。他明天去縣裡,不光彙報趙有才的事,還要申請調人,說要‘徹查靠山屯一帶的治安隱患’。”
王卡眼神一冷。
“調誰?調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林雪搖頭,“但他去找了縣武裝部的一個熟人,姓鄭,是個股長。那人……風評不好,貪。”
貪。王卡抓住這個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林雪點點頭,轉身要走,又停住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煤油燈的光從窗戶縫漏出來,照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。
“王卡,”她說,“我爹讓我帶句話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山裡的狼,餓了會咬人。但咬人的狼,活不長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砸進王卡耳朵裡,“想活長,得學會做頭狼。頭狼不光是咬,還得知道什麼時候呲牙,什麼時候收爪子。”
說完,她拉緊大衣領子,快步走進風雪裡。
王卡關好窗戶,插緊插銷。他回到灶膛前,打開布包。裡麵是三本厚薄不一的書,封麵都冇了,書頁泛黃卷邊,但儲存得還算完整。
他翻開最上麵那本《地質學基礎》,第一章講岩石分類。煤油燈光昏黃,字跡有些模糊,但他看得仔細。
看了幾頁,他合上書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。
頭狼。
回想他上輩子不是狼,是條狗。給國家賣過命,給老闆打過工,最後讓人當狗耍了。這輩子,他不想當狗,也不想當咬人的狼。
他想當那個製定規則的人。
看著灶膛裡的火漸漸弱下去,他添了最後一把柴,吹滅油燈。
屋裡陷入黑暗。隻有窗外風雪聲,一陣緊過一陣。
王卡躺到炕上,閉上眼。腦子裡過明天的事:李二驢下藥,陳石頭盯梢,徐有德……要是那老小子真上不了車,接下來會怎麼動?
還有鐵礦。林茂源這麼上心,那礦恐怕不簡單。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。
淒厲,短促,像被人掐住脖子硬擠出來的。是從屯子東頭傳來的,離李二驢住的那片棚屋不遠。
王卡猛地睜開眼。
接著是狗叫,好幾條狗一起狂吠,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,有人喊:“著火了!快救火!”
他翻身下炕,抄起柴刀衝到門邊,拉開條縫往外看。
屯子東頭,沖天火光撕開黑夜,濃煙滾滾,在風雪裡翻騰。
是李二驢住的那片棚屋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