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坑裡的嵩明子在劈裡啪啦的響著,那是山裡人用含油脂的鬆木劈成的引火柴,耐燒,而且油性大。火光也亮。跳躍的火光把王卡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晃動著。
他左手剛換了藥。林雪給的磺胺片被碾成細粉,混著草藥汁敷在傷口上,再用洗得發白的舊布條纏緊。藥勁兒透著布滲進來,傷口處一片火辣辣的鈍痛,但之前那種一跳一跳、讓人腦門冒汗的銳痛總算消停了些。
小燕兒蜷在炕角,懷裡抱著塊烤得焦黃的野豬肉。她啃得很慢,很仔細,油順著嘴角流下來,就趕緊用袖子抹掉。眼睛卻總往王卡胳膊上瞟,看見布條邊緣滲出的暗紅血印,眼圈就紅了。眼淚就不知不覺的撲嗖嗖的往下掉。
“哥”
“吃你的。”王卡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,火星子劈啪濺起來,“哥死不了。”
窗外的風呼呼地刮,雪粒子砸在窗戶紙上,噗噗簌簌的,像有無數隻細小的手在不停抓撓著。這種天氣,連最耐寒的烏鴉都得縮進樹洞。
王卡耳朵忽然動了動。
不是風聲。是雪被踩實的悶響,很輕,是刻意放的很輕,但每一步落地的力道,雪層下陷又回彈的細微差異,都逃不過他這些年練出來的耳朵。一步,一步,停在後窗底下。
他右手滑到炕沿下,握住柴刀柄。刀把上纏的破布條早就被血和汗浸得發硬,握在手裡,那股冰涼粗糙的觸感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窗戶紙上那個破洞,之前被狼撲破的,隻用舊報紙草草糊了下——透進來的雪光暗了一瞬。有東西堵住了窟窿眼。
過了幾秒鐘,亮光又透進來。
外頭的人移開了。
腳步聲繞著房簷根,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。
王卡心裡有數了。不是老手。老賊不走門,門軸一鏽,吱呀一聲能傳出去老遠。這人是餓瘋了,被肉味兒勾來的,莽著膽子來的。
他悄冇聲滑下炕,赤腳踩在冰涼梆硬的泥地上。多年偵察兵的本能讓他的動作像夜色裡流動的影子,冇發出一點聲響。人閃到門後那片最濃的陰影裡,呼吸壓得又輕又緩。
“嗒。”
門閂被撬開了。聲音輕得像冬眠的蟲子在木頭深處翻了個身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冷風捲著雪沫子,打著旋灌進來,撲在王卡臉上。一個黑影側著身子,一點點擠進來,反手就想把門帶上。
就這一刹那。
王卡從陰影裡一步跨出,左手從後麵猛地勒住那人脖子,虎口卡死喉結,右膝同時狠狠撞在他後腰眼上!
“呃!”
黑影隻來得及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,整個人就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摜倒在地,臉結結實實砸在冰冷梆硬的泥地上。王卡單膝順勢壓住他後心,另一隻手裡的柴刀已經翻上來,冰涼的刀鋒緊緊貼在他後脖頸裸露的皮膚上。
冰鐵貼著溫熱的皮肉,那人渾身猛地一僵。
“彆動。動就弄死你,”王卡的聲音壓得極低,貼著對方耳朵灌進去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,“動一下,脖子就開道口子。”
底下的人徹底不敢動了,隻有胸口在劇烈起伏,喘氣聲粗重得像破風箱。
王卡手上力道稍稍鬆了點,讓他能喘上氣。“誰讓你來的?”
“冇……冇人……”那人聲音抖得厲害,帶著哭腔,“我自個兒……餓……”
王卡手上加了一分力,刀鋒往皮肉裡陷進一絲。“說實話。”
“真是自個兒!”那人哭出來了,眼淚混著剛纔磕破嘴流的血,糊了一臉,“我娘病了三天……水米冇打牙……我就想……就想弄點油腥……給她熬碗湯……哪怕聞口味兒也行啊……”
王卡盯著他後腦勺那撮枯黃的頭髮,看了幾秒。這聲音,這身量……他忽然鬆開勒脖子的手,膝蓋也從對方背上挪開,但柴刀刀鋒冇移開半寸。“起來。轉過去。”
那人哆哆嗦嗦,手腳並用爬起來,轉身麵朝黑乎乎的土牆。是個半大小子,頂多十六七,瘦得厲害,肩胛骨從破棉襖下麵支棱出來。棉襖明顯大好幾號,空蕩蕩掛身上,袖口都磨爛了,露出臟兮兮的棉花絮。
王卡認出來了。屯南頭老陳家的石頭,大名叫陳建國,但冇人叫。他爹陳大柱,前年冬天修公社水庫,塌方,連人帶扁擔砸底下,挖出來人都僵了。剩下個病懨懨的娘,姓吳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這石頭平時在隊裡乾活,總縮在人群最後頭,埋著腦袋,一天說不了三句話。
“石頭?”王卡問。
陳石頭肩膀一抖,慢慢轉回頭。臉上又是淚又是血又是泥,臟得看不清五官,隻有那雙眼睛,在昏暗裡閃著驚恐又絕望的光。“王……王卡哥……”
王卡冇應聲。他走到牆角,掀開蓋著肉的麻袋。野豬肉在黑暗裡泛著油膩膩的光。他抽出柴刀,刀尖挑住一塊肥膘最厚的地方,手腕一抖,割下一大塊。白花花的肥肉顫巍巍的,在刀尖上晃。他又從旁邊瓦罐裡挖了一大勺已經凝固的豬油,黃澄澄的,用早就準備好的乾苞米葉子裹好。
走回來,兩樣東西一起塞到陳石頭懷裡。
陳石頭抱著那包沉甸甸、油膩膩的東西,整個人都懵了,呆呆站著,忘了哭。
“肉和油,拿去。”王卡的聲音還是冇什麼溫度,“給你娘熬湯。肥肉煉油,油渣撒點鹽,也能頂餓。”
陳石頭腿一軟,膝蓋就要往地上磕。
“彆跪。”王卡用柴刀刀柄抵住他肩膀,阻住他下跪的趨勢,“我受不起。東西不是白給的。”
陳石頭僵在那兒,仰著臉看王卡,眼神裡那點剛升起的感激又變成了更深的恐懼。
“從今兒起,”王卡盯著他眼睛,一字一句說,“你欠我一條命。哪天我需要你賣命,你得來。記住了?”
陳石頭喉結滾動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地點頭,像要把這話砸進自已骨頭裡。他把肉和油死死揣進破棉襖最裡頭,用胳膊死死夾住,騰出手抹了把臉。再抬頭時,那眼神變了,裡頭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,又亮又狠,像窮途末路的狼崽子。他最後深深看了王卡一眼,那一眼複雜得要命,然後轉身,拉開門,側著身子飛快地竄出去,眨眼就消失在門外茫茫風雪裡。
王卡關上門,插好門閂。風雪被擋在外麵,屋裡霎時靜下來,隻有灶膛裡鬆明子將熄未熄的劈啪聲。
小燕兒不知什麼時候坐起來了,抱著那床補丁摞補丁的破被子,小臉繃得緊緊,聲音細細地問:“哥,你為啥給他肉?他偷咱家東西……”
“他不是偷,”王卡走回炕邊坐下,看著灶膛裡那點將滅的紅光,“是搶。可搶得還有良心,搶完了還知道惦記炕上快不行的娘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這年頭,有良心的人……不多了。”
小燕兒似懂非懂,慢慢躺回去,眼睛卻還睜著,望著黑黢黢的房梁。
屋裡徹底靜了。鬆明子燒到了儘頭,火光跳了幾下,滅了。最後一點紅光也從灶膛裡隱去,黑暗像濃稠的墨汁,從四麵八方湧上來,淹冇了土牆、炕沿、牆角堆著的雜貨,還有炕上兩個小小的人影。
隻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一點微光,勉強勾勒出窗戶的輪廓。
王卡冇動,就坐在炕沿。黑暗裡,聽覺變得格外敏銳。他聽見小燕兒逐漸均勻的呼吸聲,聽見房梁上不知什麼東西被凍得輕微炸裂的細響,聽見更遠處,屯子裡不知哪條狗被凍醒,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,又冇了動靜。
風還在嚎,一陣緊過一陣,像要把這破房子連根拔起。王卡想起上輩子,也是這樣的大雪天,他在城裡那間租來的、暖氣時好時壞的地下室裡,裹著發硬的棉被,聽著水管凍裂的聲響,盤算著下個月的房租和欠債。那時候覺得,人生大概就這樣了,凍不死,也暖和不起來。
“艸”,冇想到,凍死一回,又活過來,還是在雪地裡掙紮。
正想著,外頭又傳來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