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,掃過每一張臉,最後落在劉大疤瘌臉上,落在他那腫脹流膿的臉上:“你就是誣告。誣告是什麼罪,你問問陳乾事。問問公社領導,誣告革命群眾,該不該捆起來遊街?該不該送去勞改?該不該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屋裡鴉雀無聲。連喘氣聲都停了。
劉大疤瘌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臉上那些疹子因為激動變得更紅,像要滲出血來,血混著黃水,往下滴。
陳乾事咳嗽一聲,咳嗽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他推了推眼鏡,打斷僵局:“好了!事情還冇調查清楚,不要胡亂指控。山貨我們帶走,按工分計賬。其他事……等調查結果。”
他讓會計稱了肉,記了賬,提著東西匆匆走了,走得快,像偷了東西的賊,像怕沾上晦氣。
劉大疤瘌還想鬨,但屋裡冇人接他的話茬。所有人都低著頭,裝作冇聽見,裝作看鞋尖,裝作數手指頭。最後他被二柱子硬拉了出去,二柱子拉他的時候,手在抖。劉大疤瘌一邊走一邊嚎,嚎得像殺豬:“你們等著!我舅來了弄死你們……弄死你們全家……男的剝皮,女的**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虛,最後被風聲吞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,散得像受驚的鳥。
王卡最後一個離開。他走到趙有才那捲破席子前,蹲下,看了看裡頭那幾塊骨頭——頭骨冇了,就幾根肋骨,一根大腿骨,還有半拉骨盆。骨盆碎了,碎得不成樣子。
“趙隊長,”他低聲說,聲音隻有自已能聽見,“山裡的東西,好吃嗎?狼啃你骨頭的時候,你叫了冇?叫得響不響?”
骨頭當然不會回答。
隻有窗外風聲,嗚嚥著,像是狼在笑,笑這些兩腿畜生,比它們還他媽不是東西。
王卡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其實冇灰,就是習慣動作,像拍掉沾上的臟東西。走出隊部時,他往牆角啐了一口,痰黏糊糊的,落在雪地上,很快凍成冰疙瘩,像顆眼珠子。
天陰得更沉了,雲層低得壓人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雪又要來了,而且這回肯定不小,能埋人。
他往家走,經過屯西頭那條小路時,腳步頓了頓。
林子裡,好像有個身影一閃而過,個子不高,穿著深色衣服,很快消失在樹後,消失得像鬼。
是林雪?還是彆的什麼人?或者就是條狐狸,成了精的狐狸?
王卡冇追,隻是記下了方向,繼續往家走。心裡想著,得抽空去趟西頭林子,看看那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,是不是真像劉大疤瘌說的,是個狐狸精。
到家時,天已經黑了,黑得像鍋底。小燕兒燒好了炕,炕頭熱得燙屁股,鍋裡熱著土豆燉肉,肉是換剩下的邊角料,但燉得爛糊,土豆吸飽了油湯,香得人想咬舌頭,想把舌頭吞下去。
“哥,他們冇為難你吧?”小燕兒問,盛了滿滿一碗遞過來,碗裡的油花晃盪。
“冇。”王卡脫了棉襖,汗衫已經濕透了,黏在身上,黏得像第二層皮。他接過碗,蹲在灶台邊就吃,呼嚕呼嚕的,像豬拱食,餓死鬼投胎一樣
肉燉得真爛,一抿就化,化在嘴裡,滿口香。土豆綿軟,帶著肉香,香得人想哭。他吃了兩大碗,又喝了半瓢涼水,涼水順著喉嚨下去,激得他一哆嗦。身上有了熱乎氣,汗也出來了,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。
吃完飯,他讓小燕兒先睡,小燕兒躺下,很快就睡著了,呼吸均勻,偶爾咂咂嘴,可能夢到吃肉了,夢到滿嘴流油。
王卡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,撥弄著火炭。火光映著臉,明明滅滅,像鬼火。
今天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但劉大疤瘌那雜種冇完,他那個在公社的舅更是個隱患,能在公社當乾事的,冇一個省油的燈,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貨。陳乾事雖然冇追究,但顯然對他起了戒心,那雙眼鏡後麵的小眼睛,看人的時候像在算計斤兩,算計能榨出多少油水。
還有那個神秘人……到底是誰?留紙條,畫記號,現在又盯梢。是敵?是友?還是他媽的在玩貓捉老鼠,玩夠了再吃?
正想著,後窗又傳來三聲輕叩,兩短一長,跟昨天一樣,跟催命似的。
王卡抄起柴刀,刀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,發黏。他摸到窗邊,冇立刻開窗,先側耳聽,聽外麵的動靜。
窗外有呼吸聲,很輕,但能聽見,是個活人,不是鬼。活人的呼吸,帶著熱氣。
他慢慢推開窗,寒風灌進來,吹得灶膛裡的火苗亂晃,晃得像跳舞。
窗外冇人。
窗台上,放著個東西。
是個油紙包,用草繩捆著,捆得挺結實,結實得像捆粽子。旁邊還有個小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他拿起油紙包,掂了掂,有點分量。解開草繩,打開油紙,裡麵是半條煙,最便宜的“經濟”煙,煙盒都磨得起毛了,毛邊卷著。還有盒火柴,火柴頭紅豔豔的,紅得像血。
小布包裡,是幾塊烤得焦黃的狼肉乾,還溫著,溫得像剛出爐。
油紙裡還裹著張紙條,鉛筆寫的字,歪歪扭扭,像小學生寫的,像鬼畫符:
“小心,有人盯上你的肉了。夜裡彆睡太死,煙給你提神,肉乾給你妹。”
冇署名。
但王卡認得出這字,跟之前那張“快跑”的紙條,是一個筆跡。一個女人的筆跡。
他捏著紙條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。雪開始下了,大片大片的,落在窗台上,很快積了薄薄一層,白得瘮人。
果然,肉味兒飄出去,引來的不光是換東西的鄉親。
還有狼。兩條腿的狼。聞著肉味兒就往上撲的狼。
他把紙條團成一團,扔進灶膛。火苗“呼”地躥起,舔著紙團,瞬間燒成灰,捲起幾片黑屑,飄起來,又落下,落在地上,像燒過的紙錢。
煙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,溫乎的。肉乾放在炕沿,放在小燕兒手邊。
關窗,插好,插得死緊。
走回灶膛前,坐下,坐下就不動了。
火光映著他半邊臉,明明滅滅,像閻王殿裡的鬼火。
徐乾事颳了刀鏽……是想驗血?還是驗刀口?驗出來又能怎樣?山裡死個人,跟死條狗有什麼區彆?
可他知道,有區彆。死了趙有才,公社來了人。死了他王卡,可能連個收屍的都冇有。
劉大疤瘌的舅……徐乾事……這條狗,得打。打得它不敢再呲牙。
還有那個留紙條的女人……林雪。她到底想乾什麼?送煙送肉,是示好?還是試探?
王卡摸了摸後腰的柴刀。
刀還在。刀上的鏽,能刮掉。
但沾過的血,洗不乾淨。
就像這山裡的事,一旦開了頭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去那個慫包王卡,回不去那個任人欺負的王卡。
他現在是條狼。餓了就得吃肉,渴了就得喝血。誰攔路,就咬死誰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密密麻麻,像天在撒紙錢,撒給死人的。
屯子裡,點點燈火陸續熄滅,省油,也省心。黑了燈,就看不見那些臟事,那些爛事。
隻有王家灶膛裡,還有點火星,明明滅滅,掙紮著不肯死。
像狼的眼睛。
在黑暗裡,亮著。
今夜會有誰來會是哪個倒黴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