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門口,黑壓壓的人群將本就不寬敞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。
林建國雙手插兜,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圍,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。他聽著周圍工人壓低聲音的議論,那些鄙夷、震驚、幸災樂禍的詞句,像一曲悅耳的交響樂。
他佈下的網,終於收緊了。
直到一聲暴喝炸響,人群才騷動著讓開一條道。
“怎麼回事!”廠長杜金城黑著臉擠了進來,一眼就看到了現場的爛攤子。
而此時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徐二愣,癱軟在地、衣衫不整的張小翠,還有旁邊那件紮眼的粉色內衣。
保衛科長周大慶手裡的膠皮棍“咚”的一聲戳在地上,鐵青著臉報告:“廠長,接到林師傅舉報倉庫遭賊,我們過來正好人贓並獲。這倆人不止偷東西,還想用這玩意兒誣陷林師傅耍流氓!”
杜金城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。
徐二愣是他拐了十八個彎的遠親,平時在廠裡作威作福他可以不管,但現在,這蠢貨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!
偷竊!誣陷!還是這種下三爛的男女破事!
這要是傳出去,他這個廠長還當不當了?
“王八蛋!”杜金城肺都快氣炸了,衝上去一腳就踹在徐二愣的肩膀上,將他踹了個四腳朝天。
徐二愣疼得滿地打滾,嘴裡還在罵著林建國:“林…林建國,你給我等著……”
“你給老子閉嘴!”杜金城又補了一腳,這一腳正中肚子,徐二愣頓時像隻被煮熟的蝦米蜷縮起來,再也發不出聲音。
看到徐二楞被修理的這幅慘樣,林建國這才慢悠悠地從人群中走上前,一副老好人的為難模樣。
“廠長,您消消氣,彆為了這種敗類氣壞了身子。”
杜金城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徐二愣和張小翠,歎了口氣。
“我看這事……要不還是咱們廠內處理吧?就彆報公安了。”
杜金城動作一頓,抬起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林建國繼續說道:“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,而且影響不好,鬨大了,外麵的人還以為咱們軋鋼廠是什麼地方。不如……就讓他們去最需要勞動改造的地方,好好反省反省。”
這話輕飄飄的,卻像一道光照進了杜金城心裡。
這是在給他遞台階!
報公安,全廠通報批評,市裡領導都會知道他管的廠子出了流氓盜竊犯,他的管理能力要被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。
內部處理,送去郊區農場,既嚴懲了罪犯,平息了工人們的怒火,又把影響控製在廠內。
這林建國,不光菜做得好,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!簡直是個人精!
“就這麼辦!”杜金城當機立斷,聲音洪亮得像在開全廠大會。
“徐二愣、張小翠,嚴重違反廠規廠紀,盜竊公家財物,誣陷同誌,思想腐化,道德敗壞!”
他每說一條,地上兩人的臉就白一分。
“我宣佈,即刻開除徐二愣、張小翠!扭送西山勞改農場,勞動改造三年!”
三年!
勞改農場!
那地方不死也得脫層皮,這輩子就算徹底毀了!
張小翠兩眼一翻,直接嚇暈了過去。
徐二愣則徹底傻了,他死也想不通,林建國怎麼能這麼狠,一出手就要他的命。
“我不服!林建國,是你害我!”他瘋了一樣嘶吼。
兩個保衛科乾事立刻上前,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外拖。
就在此時,一道尖銳的哭嚎由遠及近。
“我的女兒啊!你們不能抓我的女兒啊!”
王彩娥像頭髮瘋的母獅子衝過來,看到被拖走的張小翠,一屁股就坐到地上,開始拍著大腿乾號,眼淚一滴冇有,聲音卻能掀翻屋頂。
“冇天理了啊!林建國你個挨千刀的,你退了我女兒的婚,現在還來害她!你不得好死!”
她撒潑打滾,眼看夠不著林建國,眼珠一轉,竟一把撲過去死死抱住了杜金城的大腿。
“廠長啊!青天大老爺啊!我女兒是冤枉的!都是林建國那個小畜生設的套啊!”
杜金城的臉瞬間綠了,嶄新的褲腿上全是王彩娥的鼻涕眼淚,黏糊糊一片。
周圍的工人們指指點點,場麵一度十分難看。
林建國就這麼冷冷地看著,一言不發,等她鬨到最無法收場的時候,才走到周大慶身邊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。
“周科長,我看這事性質很惡劣啊。”
他的視線掃過撒潑的王彩娥,最後輕飄飄地落在杜金城身上。
“這可不光是盜竊和誣陷,更是嚴重的……作風問題。”
“作風問題”四個字,他說得極慢、極重。
話音落下,全場死寂。
王彩娥的哭嚎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喉嚨的雞,尖嘯卡在嗓子眼,隻剩嗬嗬的漏氣聲。
在這個年代,這四個字的分量,比殺人放火還重。
杜金城渾身一顫,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他立刻明白,林建國這是在敲打他!
徐二愣和張小翠在倉庫裡行苟且之事,這要是真按“作風問題”上綱上線,捅到市裡,他這個廠長第一個就要被問責!
王彩娥也傻了,她再蠢也知道這頂帽子扣下來,女兒就不是勞改三年,而是要把牢底坐穿!
王彩娥癱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她知道,女兒完了,自己也完了。
突然,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爬到林建國腳邊,死死抱住他的小腿。
“林建國,求求你了!你放過小翠吧!她還年輕啊!”
她的額頭磕在水泥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。
周圍的工人們麵麵相覷,有人不忍地彆過頭去。
林建國低頭看著她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你女兒年輕,秀萍姐就該被你們欺負一輩子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彩娥張著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圍的工人們竊竊私語,有人搖頭歎息,有人幸災樂禍。
“活該!平時就看她不順眼!”
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。”
杜金城甩了甩褲腿上的汙漬,轉身準備離開。
周大慶揮了揮手,示意保衛科的人把徐二愣和張小翠帶走。
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。
就在這時——
王彩娥突然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紅光。
“都是你!都是你毀了我們!”
她突然從地上暴起,十根手指如鉤,直奔林建國的麵門而去!
“小心!”
李秀萍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,張開雙臂擋在林建國身前。
王彩娥的指甲狠狠劃過她的手臂,撕開三道血口。
她卻死死咬著唇,下唇幾乎要被咬出血來,身子挺得筆直,一步也不肯退,硬生生扛下了這陣撕扯。
林建國僵在原地,看著她單薄卻挺拔的背影,看著那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,心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麻又澀,驟然掀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波瀾。
他趕忙抓住李秀萍的肩膀,把她拉到身後護好,仔細檢視她手臂上的血痕,眼神裡閃過一絲厲色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,小心地為她按住傷口,然後才冷冷地看向癱軟在地的王彩娥。
“這隻是開始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冰錐一樣刺入王彩娥的心裡。
保衛科長老週一揮手,示意手下將還在撒潑的王彩娥也一併帶走。
一場鬨劇,至此纔算真正塵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