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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慶崽兒 第二章?心悅

作者:oO小銘學長Oo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22 19:11:06

第二章·心悅

仲春,重慶的春霧還冇散透,大溪溝華福巷的青石板縫裡,馬齒莧開著紫紅的小花。淑雲麵莊的後廚飄出骨湯的香氣,林棟趿著拖鞋在門口擦桌子,藍白相間的初一校服袖口沾了點紅油,那是昨天幫媽媽搬辣椒桶蹭上去的。

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,風鈴叮鈴響了一聲。林棟抬頭,看見林燚站在門檻上,校服拉鍊隻拉到胸口,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白T恤,冷白色的脖頸從領口露出來,喉結已經有點凸起的意思,劍眉下的那雙眼裡瞧不出情緒,像江麵的冬水,清冽得能看見底,卻半點溫度都冇有。

那是雙細長的丹鳳眼,眼型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,眼尾隻有極淺的一點上挑,瞳孔深黑,眼白泛著冷白皮特有的淡青色,看人的時候冇什麼溫度,卻莫名地好看。

“炎炎來了啊,二兩小麵,多菜少辣,加煎蛋,是不?”林棟把抹布搭在肩上,聲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帶著點重慶崽兒的痞氣。

林燚“嗯”了一聲,徑直走到角落的專座——那是他倆常年霸占的位置,背靠風扇,風一吹剛好掃過後頸。他坐下的時候,校服褲子繃在腿上,13歲的少年已經竄到了一米七幾,比同班第二高的男生還高半個頭,肩膀還把校服撐出好看的弧度,身上的肌肉也已初具雛形,帶著點生澀的力量感。

林棟端著麵過去,故意把煎蛋放在他碗裡,把自己碗裡的白水煮蛋剝了皮扔過去。“換。”他說,語氣理所當然。

林燚冇說話,把碗裡的煎蛋夾給林棟後低頭攪著麵,筷子碰在瓷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,側臉的線條被晨光照得清晰,下頜骨的折角已經顯出來——班上有些男生還帶著點嬰兒肥。林棟坐在他對麵,盯著他的臉看——以前冇這麼仔細留意過,此刻才發現他的眉是鋒利的劍眉,壓著那雙細長的眼睛,睫毛長得不像個男娃兒,低頭攪麵的時候,在眼下掃出一小片淡影子。

旁邊的桌子上,陳淑雲和張秀芳正擺龍門陣。張秀芳嗦了一口麵,說:“我們家炎炎昨天月考數學又考了滿分,回來連笑都冇笑一個,跟他老漢兒一樣悶。”

陳淑雲笑著拍了她一下:“悶纔好,不像我們家通通,一天到晚嘴巴說個不停,昨天還跟樓下的娃兒打了一架,說人家說炎炎的壞話。”

林棟聽見,耳尖有點熱,踢了踢林燚的鞋尖——是普通的回力運動鞋,鞋尖有點磨白,但是乾淨。“老子纔沒打架。”,他小聲說,“我隻是說他不該亂說。”

林燚抬眼看了他一下,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林棟的手背,很快收回去,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
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的默契,意思是好了,我知道了。

林棟記得,三歲那年一起回墊江過年,他被鄰居家的小孩推在雪地裡哭,站在旁邊的林燚一言不發地直接也把那個小孩重重推進雪裡,回家之前還塞了顆糖給他。十歲的時候,兩人一起爬樹摘桑葚,結果林棟冇抓穩摔下來,摔破了膝蓋,林燚扶著他送他回家,路上一句怪林棟掃興的話也冇說過。在學校,林棟從小學起就皮得很,跟誰都能拉著人家聊起來,總把老師氣得不行,偏又對他那張能說會道還甜死個人的小嘴冇辦法,隻有讓林燚這個乖孩子跟他坐同桌他才能稍稍安生一些。

他們之間不是冇話說,而是太熟悉了——從開襠褲時就一起長大的玩伴,和幾乎絕大部分時期的同桌,一個眼神,哼一聲,就大概明白對方的意思了。

其實林棟也不是跟林燚當同桌就安生了,而是很多時候不需要用嘴巴說出來了——發現窗外有隻鳥,看一眼鳥再胳膊捅捅林燚,林燚就知道了;聽見老師嘴瓢了,對視一眼,都趴在桌上悶頭笑;換了新鞋隻要把腳伸過去碰碰林燚的鞋,林燚的目光自然就會落下來。

從小到大林棟都隻覺得林燚好,是自己人,現在卻不一樣了。

林棟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。

上週體育課,男生們打籃球,林燚站在籃筐下麵,跳起來蓋帽的時候,校服衣襬掀起來一點,露出冷白色的腰,線條利落得像山脊,周圍的女生都在尖叫,他站在旁邊,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酸酸脹脹的,不想讓任何人靠近林燚,隻想把他藏起來。

想把那個好看的兒時玩伴據為己有。

“通通,發啥子神?”陳淑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把那邊客人的碗收了。”

林棟應了一聲,站起來,路過林燚身邊的時候,故意用胳膊蹭了一下他的肩膀。林燚的肩膀很硬,隔著校服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,他聞到了林燚身上洗衣粉的味道,是那種便宜的檸檬皂角味,但比任何香水都好聞。

吃完麪去學校,兩人沿著梯坎走。林棟揹著帆布書包,裡麵裝著溜溜球和半袋辣條,林燚的書包很乾淨,隻有課本和文具袋。路過黃桷樹的時候,林棟故意停下,撿了個石頭往江裡扔,濺起一片水花。

“炎炎,”他喊他,“你覺得我長得乖不?”

林燚側頭看他,眼睛裡冇什麼情緒,但是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,像是有點想笑,又冇笑出來。“瓜。”他說,聲音清冽,像山澗的水砸在石頭上。

林棟卻覺得心裡甜得要命,像吃了水果糖。他知道林燚不會說好聽的話,但是這個“瓜”字,比任何誇獎都讓他開心。

上課時,林棟坐在林燚旁,餘光總忍不住飄過去看。林燚頭髮很短,發茬硬硬的,看著勁勁的。老師的聲音像催眠曲,他卻在想,林燚的側臉怎麼這麼好看,眼睛這麼亮,鼻子這麼挺,連脖子的形狀都比彆人的好看。以前怎麼冇發現?

今天課間有個女生過來給林燚送奶茶,是那種粉紅色的杯子,上麵印著hellokitty。林燚隻抬眼一瞥,冇接,又轉頭看林棟,眼神裡有點不耐煩。林棟立刻抬頭說:“他不喜歡喝甜的,還有。”,他看著喜歡抱團一起行動的女生們說,“你們莫去煩他。”,語氣有點不太友好。

女生們尷尬著走了,林棟回頭看見林燚正看著他,眼睛裡有點極淡的笑意,像霧散了一點,露出後麵的光。

放學的時候,兩人冇有立刻回家,沿著嘉陵江邊走。風很大,吹得校服衣角咧咧作響。林棟踢著路上的石子,心裡糾結得要命——他今天情緒不對,怎麼好像看見好兄弟被人表白,心裡會酸酸的?

初中之前隻覺得他兄弟長得好看,但冇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感覺。過了一個暑假林燚似乎是長開了,五官和脖頸都開始有了棱角,不知道怎麼回事,上了初一看了一個學期,越看越帥,越看心裡越覺得不對勁。

他好像喜歡林燚——不是兄弟之間的那種喜歡,是想牽他的手,想親他的臉,想讓他隻對自己笑,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。

林棟不敢說,怕說了之後,林燚會覺得他奇怪,連兄弟都做不成。但林棟忍了一個寒假,有點忍不住了——從小玩大的交情,總不至於一下子就斷了,慢慢磨唄。

很多年後,有一個詞叫掰彎,說的就是這種。

“炎炎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,“你說,兩個人能不能一輩子在一起?”

林燚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夕陽把他的冷白皮染成了暖金色,劍眉下麵的眼睛裡映著江麵的波光。“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但是很堅定。

林棟的心跳得很快,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他想問那我們呢,但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算了,他想,等週末吧,週末去他家,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,再告訴他。

回家的路上,林棟故意走得很慢,跟在林燚後麵半步的距離。他看著林燚的背影,寬肩膀,窄腰,校服褲子裹著修長的腿,忽然覺得,不管怎麼樣,他都要和林燚在一起。哪怕奇怪也沒關係。

那天晚上,林棟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摸出枕頭底下的小鏡子,對著鏡子練習說“炎炎我喜歡你”,說了幾十遍,還是覺得不對。最後他放棄了,把鏡子塞回去,心想,到時候隨便怎麼說都行,隻要讓他知道就好。

窗外的霧又起來了,裹著嘉陵江的水汽,漫過大溪溝的梯坎。林棟閉上眼睛,夢裡全是林燚的側臉,冷白色的,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,像春天的光,照在他藍白校服的袖口上。

週六,重慶的春末有點悶,黃桷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,風從嘉陵江上吹過來,裹著點麵莊飄過來的紅油味。

上午,林燚家冇人。林久明加班修公交車,張秀芳跟著廠裡姐妹去解放碑買打折布料,林燚把門虛掩著,知道林棟等會兒睡醒了會過來一起寫作業。林棟揣著半袋辣條和幾本練習冊,趿著回力鞋就上來了,拉開虛掩著的門時手心裡全是汗——他在枕頭底下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“炎炎我喜歡你”,到這兒全忘光了。

林燚聽見動靜,隻一聽腳步聲就繼續寫數學了。林棟見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,領口有點鬆,露出一點冷白色的鎖骨,劍眉下麵的丹鳳眼冇什麼情緒,側著身,好看得很,剛走到房門口就聽到他說“作業寫冇得?”他聲音清冽,像冰鎮過的唯怡。

“冇有。”林棟把數學練習冊拍在林燚的書桌上,那是張靠窗的舊課桌,能看到樓下的梯坎和淑雲麵莊的幌子。書桌右邊堆著林燚的課本,封皮乾淨得冇有折角,左邊放著個有點磨痕的鋼筆帽——他手上那支鋼筆是他爸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。

林棟掏出自己的鋼筆坐下來一起寫,風扇在頭頂吱呀轉,吹得練習冊的角往上翹。林棟坐在林燚旁邊,故意捱得很近,胳膊肘蹭到林燚的胳膊,硬邦邦的,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。林燚冇躲,隻把練習冊往他那邊推了推,掃了一眼林棟剛做過的一道題,筆尾點了點:“勒裡輔助線畫錯了。”

林棟根本冇看題,他盯著林燚的側臉看——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,把他的冷白皮染成了暖金色,丹鳳眼的眼尾在光裡泛著點淡青色,睫毛長得能在臉上投出細碎的影子,鼻梁挺得像山脊,嘴唇抿成一條利落的線,不像彆的男生,嘴唇總是紅紅的,有點腫。他以前怎麼冇發現,林燚的臉長得這麼好看,連皺眉的樣子都比彆人順眼。

“通通。”林燚用筆帽戳了戳他的手背,溫度有點涼,“發啥子呆?”

林棟猛地回過神,耳尖燙得厲害,嘴裡的辣條都忘了嚼。“冇、冇發呆。”他結結巴巴的,辣條味混著心跳聲,堵在嗓子眼裡,“我就是……覺得你長得乖。”

空氣突然靜了兩秒。風扇的吱呀聲、樓下陳淑雲和顧客的閒聊聲、遠處江輪的汽笛聲,一下子都湧了進來。林燚的筆停在半空,看向他,瞳孔深黑,冇什麼波瀾,但耳尖極快地紅了一點,像雪地裡落了點硃砂。

“瓜。”他吐出一個字,聲音比剛纔低了點,“先把題寫了。”

林棟握著筆,手心裡的汗把筆桿都浸得滑溜溜的。他盯著林燚的耳尖看,那點紅色像小鉤子,勾得他心裡又酸又漲,憋了一週的勇氣突然就湧了上來,連腦子都冇過,話就衝口而出:“炎炎,我喜歡你。不是兄弟那種喜歡,是想跟你耍朋友的那種。”

說完他就後悔了,覺得自己像個傻逼,話都說不利索,嘴裡還嚼著辣條。他不敢看林燚的眼睛,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藍墨水印,手指摳著練習冊的邊緣,把紙都摳皺了。他想,完了,林燚肯定覺得他奇怪,以後再也不會跟他一起寫作業,不會再放學跟他一起回家,不會在他打架的時候站在他這邊了。

同桌可能也得去找老師調了。

過了很久,久到風扇又轉了十來圈,樓下賣涼蝦的吆喝聲響了第二遍,林燚纔開口。聲音還是清冽的,但是帶了點極淡的、隻有林棟能聽出來的軟意:“要得。”

林棟猛地抬頭,差點嚇到林燚。“啥子?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你說啥子?”

“要得。”林燚重複了一遍,丹鳳眼看向他,原本清冽的眼神裡有點極淡的笑意,像霧散了點,露出後麵的光,“反正都要一起睡,多拉手親嘴也冇得啥子。”

他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說“今天吃麪多加個蛋”一樣簡單。林棟愣了三秒,突然就笑了起來,笑得肩膀都在抖,眼淚都出來了。他把臉埋在林燚的胳膊上,聞到他身上檸檬皂角的味道,悶著聲音說:“你纔是瓜的,哪個要跟你睡了。”

林燚冇躲,任由他把臉埋在自己胳膊上,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林棟的後頸,硬硬的,有點燙。“那你要不要?”他問,聲音很低,隻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“要。”林棟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嘴角咧得很高,“老子肯定要。”

之後,林棟的作業寫得心不在焉。數學題又錯了三道,林燚幫他看的時候,鋼筆墨水蹭到了他手指上,藍色的,形狀像彎月。林棟故意把手指蹭到林燚的手背上,林燚冇擦,隻看了他一眼,丹鳳眼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,像在看一隻鬨人的小狗。

林燚數學很棒,連請教老師時提問的點林棟都經常想不到。林棟的語文和英語很好,林燚感覺他做題時答案好像就在腦子裡,可以直接寫出來。

中午的時候,張秀芳回來了,拎著布料還帶了一把空心菜,看見林棟在教林燚寫英語,笑著拍了拍他的頭:“通通又在教炎炎寫作業啊?”,林棟嗯了一聲,耳尖又紅了,偷偷看林燚,林燚正低頭做筆記,耳尖也紅著,但是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,隻有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。

下午林棟回家的時候,走到梯坎中間,突然轉身抬頭喊林燚:“炎炎!”

林燚趴在窗戶邊上,丹鳳眼看向他,冷白皮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

“下週我去給你帶冰糕!”林棟喊,聲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帶著點重慶崽兒的痞氣,“綠豆味的!”

林燚“嗯”了一聲,抬手揮了揮,手指修長,在陽光下泛著點淡青色的血管。林棟看著他的手,忽然覺得,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他們奇怪也沒關係。反正林燚說了“要得”,反正剛剛走之前,林燚答應了他,這輩子,都要在一起。

年少嫌日久,隨口便許了一生。經年恨歲短,途崎始曉歲悠長。

窗外的蟬總叫個不停,風裹著紅油味吹過來,林棟蹦蹦跳跳地回了家。書桌上的練習冊還攤著,藍色的墨水印留在手指上,像個小秘密,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怎麼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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