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最後一縷連接著古老土地的鬚根被小心翼翼地剔離,那棵完整的四品葉野山參,終於徹底脫離了孕育它不知多少年的黑土,靜靜地呈現在趙衛國眼前。
藉著最後一點天光,趙衛國屏住呼吸,雙手穩穩地托著墊著柔軟苔蘚的木板,將這份大山的饋贈請了出來。入手沉甸甸的,帶著泥土的濕潤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沉靜的生命力。他仔細端詳著懷中的寶貝,心臟再次不爭氣地狂跳起來。
這參的品相,遠比他之前隔著泥土估摸的還要好!主根粗壯如成年男子的拇指,形態極佳,真真兒像個胖乎乎、張開雙臂的娃娃,這就是老把頭們說的“靈體”,是山參裡的上上之品!皮色是老黃皮,油潤光亮,佈滿了緊密盤旋的“鐵線紋”,一圈套一圈,彷彿記錄著無數個春夏秋冬的風霜雨雪。蘆頭(根莖)細長緊湊,雁脖蘆(蘆頭彎曲如雁頸)形態明顯,上麵密佈著艼(不定根),如同老壽星的鬍鬚。最難得的是那些參須,細密綿長,如同老者的銀髯,柔韌而不易折斷,剛纔那般精細的挖掘,竟真的保全了十之**,隻有幾根最外圍、比頭髮絲還細的須尖難免斷裂,但這已堪稱完美!
“好參!真是好參!”趙衛國心裡狂喜,嘴裡忍不住低聲讚歎。這棵參的價值,絕對遠超他之前的任何收穫!彆說蓋房子的尾款,就算把院牆、倉房都弄得妥妥帖帖,估計還能剩下不少!
狂喜之後,是更加謹慎的處置。孫大爺再三叮囑過,這抬出來的參,就如同請回家的貴客,半點怠慢不得。他不敢用手直接長時間觸碰參體,尤其是那白嫩的斷麵和脆嫩的鬚根,生怕手上的汗氣和溫度影響了藥性,或者不小心碰斷了寶貝鬚子。
他輕輕地將人蔘放在鋪著厚厚一層新鮮苔蘚的木板上,然後從揹包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、在溪水邊洗淨並控乾水分的青苔(一種保濕性好的苔蘚)和剝好的、內裡光滑的白樺樹皮。他先用濕潤的青苔將人蔘的蘆頭、主根和主要的艼須輕輕地、鬆散地包裹起來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蓋被子,既起到保濕作用,又能緩衝磕碰。接著,再用大小合適的樺樹皮在外麵裹上一層,樺樹皮韌性好,能定型、防磕碰,還帶著一股天然的清香。最後,用柔軟的椴樹皮纖維搓成的細繩,鬆鬆地捆紮好,避免散開。
整個包裹過程,他做得一絲不苟,全神貫注,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。黑豹一直安靜地守在旁邊,大眼睛隨著趙衛國的手動作轉動,似乎也明白這個小包裹的非同小可,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。
包裹妥當,趙衛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比跟野豬搏鬥了一場還累,是那種精神高度集中後的疲憊。但他心裡卻如同揣著一團火,熱烘烘,亮堂堂的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這苔蘚樹皮包裹的“參寶”捧起來,感覺比同等大小的金子還沉——這是希望,是底氣,是未來美好生活的保障!
他冇有立刻放進揹簍,而是先解下腰間那個原本裝水壺的、相對乾淨結實的布袋,將“參寶”小心地放入袋中,紮緊口,然後纔將其安置在揹簍的最底層,周圍又用柔軟的乾草和幾件舊衣服仔細填塞、固定好,確保它在返程的顛簸中能得到最好的緩沖和保護。
做完這一切,天已經徹底黑透了。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,隻有偶爾從枝葉縫隙裡漏下的幾縷慘淡星光。夜梟的叫聲、不知名昆蟲的鳴叫,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野獸低嚎,讓這片黑暗的森林顯得更加深邃可怖。
但此刻的趙衛國,心裡卻異常踏實和明亮。他重新背起行囊,拎起獵槍和索撥棍,看了一眼守護在側的黑豹,低聲道:“老夥計,咱們回家了!”
黑豹似乎聽懂了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、愉悅的嗚聲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,然後主動走到前麵,開始用它那超凡的夜視和嗅覺能力,在漆黑的林間辨認著來時的方向,引導著趙衛國踏上歸途。
回去的路,因為有了懷裡那份沉甸甸的收穫,而變得格外不同。雖然依舊黑暗,依舊要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險,但趙衛國的腳步卻輕快了許多,甚至忍不住低聲哼起了不成調的山歌。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:這參是找機會送到縣裡還是省城去賣?能賣多少錢?蓋完新房還剩多少?是不是可以給張小梅扯塊更好的呢子料做件大衣?這丫頭,跟著自己擔驚受怕的……
想到張小梅,他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。懷裡的人蔘彷彿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悅,隔著布袋和衣物,似乎都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潤氣息。
黑豹在前麵帶路,走得穩而快。它似乎也歸心似箭,不時停下來等等主人,確認他跟上。有黑豹這個忠誠可靠的夥伴在黑暗中引路,趙衛國心裡無比踏實。他知道,無論前路多麼黑暗崎嶇,隻要懷裡揣著希望,身邊跟著忠臣,家,就在不遠的前方。
當遠處山坳裡,靠山屯零星微弱的煤油燈光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,趙衛國停下腳步,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吞噬了光明的、墨一般的連綿山影,心中充滿了征服者的豪情與對大山慷慨饋贈的感激。
他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布袋,低聲自語:“走吧,寶貝,咱回家了。往後,咱老趙家的好日子,就從你開始了!”
夜色中,一人一狗,帶著大山最珍貴的秘密,踏著星光,堅定地走向那片溫暖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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