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衛國繫好了紅繩,激動的心情慢慢平複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現在纔開始——抬參(挖參)!這活兒可比找參還磨人,講究的是個慢工出細藝,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毛手毛腳更是糟踐寶貝。
他冇敢立刻動手,而是先圍著這株四品葉,像觀察一個沉睡的嬰兒般,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。看它莖稈的傾斜方向,看周圍泥土的鬆緊和植被的分佈,默默估算著主根的大概走向和深度。孫大爺說過,抬參如同請神,得順著它的“脾氣”,不能硬彆(強掰)。
“黑豹,咱爺們這回得拿出繡花的功夫了。”趙衛國拍了拍安靜趴在旁邊的黑豹,深吸一口氣,從揹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幾根用野豬鬃打磨的“快當簽子”和鹿骨簽子(替代品),還有那塊墊著柔軟苔蘚的木板,準備用來放置挖出的參體。
他先用工兵鏟,在距離參株一尺多遠的下坡方向,輕輕清理開表麵的落葉和雜草,露出黑褐色的腐殖土。然後,他棄用了鐵器,直接趴在了地上,整個人幾乎伏在苔蘚上,選了一根最細的野豬鬃簽子,開始了他極其緩慢、細緻的“雕刻”工作。
他用簽子尖,比繡花針還要輕柔,一點點地剔開參株周圍最外層的浮土。每剔開一點點,就用嘴輕輕吹掉浮塵,露出下麵交織如網的細小鬚根。這些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參須,如同老參的神經末梢,任何一根損傷,都會影響整體的價值和靈性,更是對山神饋贈的不敬。
林子裡靜得嚇人,隻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,以及簽子尖端與泥土摩擦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“窸窣”聲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圓,不敢有絲毫分神,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間的小小世界裡。汗水很快從額頭滲出,順著鼻尖、下巴滴落在泥土裡,他也顧不上擦一下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。太陽在天空中西斜,林間的光柱移動著位置,將他籠罩其中,又緩緩移開。黑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緊要,它不再趴著,而是改為蹲坐,昂著頭,耳朵像雷達一樣警惕地轉動著,監聽著四周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,充當著最忠誠的哨兵。它的存在,讓趙衛國可以心無旁騖地投入到眼前這精細至極的工作中。
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隨著外圍鬚根的逐漸顯露,趙衛國的心也越來越沉靜。他感覺自己彷彿不是在挖一棵植物,而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,與這棵不知在此生長了多少年的靈物對話。他用簽子小心翼翼地撥開纏繞在參須上的細碎草根,像解開一團團錯綜複雜的絲線,耐心得好似一個最有經驗的古董修複師。
“老夥計,咱不急,慢慢來……你這鬍子長得可真俊……”他嘴裡無意識地唸叨著,像是在安慰人蔘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這細緻的勁兒,要是讓王猛那傢夥看見,非得驚掉下巴不可,誰能想到平時掄斧子打獵、揮舞開山刀如砍瓜切菜般的趙衛國,還有這麼“娘們唧唧”的一麵?
然而,就在他全神貫注,已經清理出大半參須,隱約能看到下麵粗壯主根的輪廓時,一陣極不和諧的“哼哼”聲,伴隨著灌木被踐踏的“哢嚓”聲,由遠及近,打破了林間的靜謐!
黑豹瞬間毛髮倒豎,猛地站起身,喉嚨裡發出前所未有的、充滿極致威脅的低沉咆哮,身體前傾,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——那是下風口的一片茂密灌木叢!
趙衛國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手裡的簽子差點掉地上!這聲音他太熟悉了——是野豬!而且聽這動靜,個頭絕對不小!
媽的!真是怕啥來啥!這抬參最忌諱的就是被打擾,更何況是這種要命的大傢夥!
他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抓旁邊的獵槍,但手指剛觸碰到冰涼的槍管,就停住了。不能開槍!槍聲一響,固然可能嚇跑或者擊傷野豬,但更大的可能是驚動更遠處的猛獸,或者引來不必要的麻煩,而且在這寂靜的山林裡,槍聲傳得太遠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現在這趴在地上的姿勢,根本來不及瞄準和有效射擊!
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,黑豹動了!它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撲上去,而是猛地向前竄了幾步,攔在趙衛國和野豬聲音來向之間,然後爆發出更加狂暴、凶戾的吠叫!那聲音不再是警告,而是充滿了進攻性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決絕!它甚至用前爪瘋狂地刨抓著地麵的泥土和落葉,揚起一片塵土,做出隨時準備撲擊的姿態!
灌木叢的晃動更加劇烈,“哼哼”聲變成了帶著些許疑惑和警惕的粗重鼻息。顯然,黑豹這拚死護衛的姿態和彪悍的氣勢,起到了作用。那野豬似乎也在權衡,是衝過來乾一架,還是繞道走。
趙衛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緊緊攥住了開山斧的柄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剛剛清理到一半、鬚根裸露的人蔘,又看了一眼擋在前方、如臨大敵的黑豹,咬緊了牙關。他不能退,也退不了!這棵參,是他改變家庭命運的希望,絕不能放棄!黑豹為了他在拚命,他更不能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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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壓低聲音,幾乎是擠著嗓子眼對黑豹下令:“黑豹!盯死了!彆讓它過來!”
他自己則稍稍調整姿勢,將身體伏得更低,用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那片晃動的灌木,另一隻手則繼續以極快的速度,更加小心地剔著土——他必須爭分奪秒!
幸運的是,那頭野豬似乎並非餓極了或者抱有明確攻擊意圖,更像是路過覓食。它在灌木叢後與黑豹對峙了大概有一兩分鐘,這短暫的時間對趙衛國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最終,那“哼哼”聲漸漸遠去,灌木叢也停止了晃動。
野豬走了!
黑豹又警惕地注視了片刻,才慢慢收斂了攻擊姿態,但依舊冇有放鬆,回到趙衛國身邊,繼續它的守衛工作,隻是呼吸依舊有些粗重。
趙衛國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後背一陣冰涼,剛纔那一瞬間,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。他感激地摸了摸黑豹濕漉漉的鼻子:“好兄弟!又多虧了你!”
經此一嚇,他更不敢耽擱,也更加小心。調整了一下呼吸,再次趴下,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那縱橫交錯的參須之中。他此刻無比慶幸自己重生帶來的沉穩心性,若是真正的十八歲毛頭小子,經曆剛纔那一遭,怕是早就手忙腳亂,要麼倉皇逃竄,要麼魯莽開槍,無論如何,這參都保不住了。
夕陽的餘暉即將散儘,林子裡光線迅速變暗。趙衛國終於清理完了所有的外圍鬚根,露出了那根足有小兒手臂粗細、皮色老黃、佈滿了緊密螺旋紋(鐵線紋)的主根!最神奇的是,主根形態極佳,如同一個張開雙臂的胖娃娃(靈體)!
他強忍著激動,用最後一點天光,更加小心地剝離主根底部的泥土。當最後一縷連接著大地的泥土被剔開,他屏住呼吸,用那雙沾滿黑泥、卻穩如磐石的手,托著苔蘚木板,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捧起一件絕世珍寶般,將整棵人蔘,連同它所有完整無損、細密如網的鬚根,請了出來!
成了!全須全尾!
在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前,趙衛國看著靜靜躺在苔蘚上、形態完美、散發著淡淡土腥和藥香的野山參,再也抑製不住,無聲地咧開嘴,暢快地笑了起來。他小心翼翼地將人蔘用苔蘚和樺樹皮包裹好,放進懷裡,貼身收藏。
黑夜徹底籠罩了山林。趙衛國疲憊地癱坐在地上,感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但心裡卻被巨大的滿足感和安全感填滿。他摟過黑豹的大腦袋,用力揉了揉:“走,老夥計,咱們回家!這回,咱家新房,穩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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