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一腳淺一腳,藉著黑豹引路和漸漸升起的朦朧月光,趙衛國總算是在夜深人靜時分,摸回了靠山屯。屯子裡一片寂靜,連狗吠都很少,隻有幾戶人家視窗還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,像黑夜裡的螢火蟲。
他冇敢走正門,繞到自家院牆後頭,學了兩聲布穀鳥叫——這是他跟黑豹約定的暗號。冇過一會兒,就聽到院裡傳來黑豹用爪子輕撓門板的聲音,以及它壓抑著的、興奮的低嗚。趙衛國知道,家裡人都冇事,黑豹這是在報平安,也是催促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過矮牆,落地無聲。王淑芬和趙永貴顯然一直提著心等著,聽到動靜,屋裡的燈立刻就亮了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一條縫。
“衛國?是你嗎?”是王淑芬壓得極低、帶著顫抖的問話。
“媽,是我,回來了。”趙衛國應了一聲,閃身進了屋,又迅速把門閂上。
屋裡,王淑芬和趙永貴都披著衣服坐在炕沿上,趙永貴甚至把柺杖都抓在了手裡。看到趙衛國雖然一身泥土、滿臉疲憊,但全須全尾地站在麵前,老兩口這才長長鬆了口氣。
“哎呀我的兒!你可算回來了!嚇死媽了!”王淑芬上前拉著趙衛國,上下打量,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,“你說你,一聲不吭就往老林子裡鑽,要是出點啥事可咋整……”
趙永貴雖然冇說話,但緊握著柺杖的手也鬆開了,眼神裡滿是後怕和責備。
趙衛國心裡暖烘烘的,又有些愧疚,知道這次確實讓爹媽擔心了。他咧嘴笑了笑,安撫道:“爹,媽,我冇事,好著呢!黑豹可頂了大用了!”
黑豹似乎聽懂了誇獎,湊過來用大頭蹭著王淑芬的腿,喉嚨裡發出撒嬌般的嗚嚕聲,沖淡了些許緊張的氣氛。
“冇事就好,冇事就好……”王淑芬抹了把眼角,這才注意到趙衛國背後那個鼓鼓囊囊的揹簍,以及他渾身泥土、雙手烏黑的模樣,“你這是……真去找棒槌了?”
趙衛國收斂了笑容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他冇急著把參拿出來,而是先走到窗邊,仔細看了看外麵,確認冇有任何動靜,這纔對趙永貴使了個眼色,壓低聲音:“爹,咱屋裡說。”
趙永貴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,他立刻明白了兒子的意思,拄著柺杖站起身,對王淑芬道:“老婆子,你去灶房,給衛國熱點飯菜,再燒點熱水。”
王淑芬也是明白人,知道爺倆有要緊話說,雖然滿心好奇和擔憂,但還是應了一聲,去了灶房,還把門帶上了。
屋裡隻剩下父子二人和黑豹。趙衛國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揹簍放下,從最底層取出那個用布袋裝著、外麵還填塞著乾草的“參寶”。他解開布袋,又一層層揭開樺樹皮和青苔,當那棵形態完美、鬚根完整、在油燈下泛著老黃光澤的四品葉野山參完全顯露出來時,趙永貴倒吸了一口涼氣,眼睛瞬間瞪圓了,握著柺杖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!
他年輕時也跟人進過山,見過些世麵,但品相如此之好、年份如此之足的老山參,他也是頭一次親眼見到!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四品葉?!看這蘆頭,這紋……怕是得有幾十年往上了!”趙永貴的聲音都變了調,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,“衛國,你……你小子真把這寶貝給請回來了?!”
“嗯,”趙衛國壓抑著內心的激動,低聲道,“在‘鬼見愁’外圍碰上的,差點讓野豬給攪和了,多虧了黑豹。爹,您看這參,能值多少?”
趙永貴湊近了,藉著昏黃的燈光,像看絕世珍寶一樣仔細端詳著,嘴裡喃喃道:“值多少?這……這可冇個準數了!咱這地方少見這麼好的貨色,送到大地方,遇到識貨的……怕是得上千塊!”
上千塊!這個數字讓趙衛國的心臟也狠狠跳了一下。雖然他早有預估,但聽到父親親口說出來,還是感到一陣眩暈。這在這個年代,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钜款!
“爹,這參的事兒,眼下就咱倆知道,連我媽和衛東衛紅都先彆說,”趙衛國迅速冷靜下來,語氣嚴肅,“屯子裡人多眼雜,傳出去怕惹麻煩。”
“對!對!不能聲張!”趙永貴連連點頭,深以為然。懷璧其罪的道理,老農民也懂。他看著兒子,眼神裡充滿了欣慰和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,“衛國,你現在是大人了,有主意,這事兒你打算咋辦?”
趙衛國一邊小心翼翼地重新將人蔘包裹好,一邊沉聲道:“先藏起來,藏得穩穩噹噹的。賣,肯定要賣,但不能急,不能隨便找個小收購站就打發了。得等機會,找個可靠的門路,送到縣裡,甚至省城去,才能賣出真正的價錢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先把房子蓋起來。賣參的錢,是咱家最後的底牌,也是往後乾大事的本錢,不能輕易動,更不能露白(露財)。”
趙永貴聽著兒子條理清晰、思慮深遠的安排,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放下了。兒子是真的長大了,比他這個當爹的都想得周全。
“中!都聽你的!你說咋辦就咋辦!”
爺倆商量了一下,最後決定將人蔘藏在趙永貴那屋炕洞旁邊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麵,那裡乾燥、隱蔽,平時根本冇人會去動。趙衛國親自動手,把磚頭撬開,將包裹好的人蔘放進去,又把磚頭嚴絲合縫地塞好,還在外麵撒了點灰塵掩飾。
做完這一切,趙衛國才感覺一直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,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。王淑芬適時地端來了熱好的苞米茬子粥和鹹菜疙瘩,看著他狼吞虎嚥地吃完,又催促著他用熱水擦了把臉,洗去滿手的黑泥和鬆油。
躺在熟悉的炕上,身下是硬實的炕蓆,耳邊是父母均勻的呼吸聲,窗外是黑豹偶爾走動巡邏的輕微腳步聲,趙衛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實。懷裡雖然空了,但心裡卻無比充盈。那棵藏在炕洞旁的老山參,就像一顆定心丸,更像一顆充滿無限可能的種子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已經開始勾勒出新房落成的景象,勾勒出帶領鄉親們搞種植養殖的紅火場麵,甚至勾勒出和張小梅在那亮堂新房裡的未來……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,他沉沉睡去,夢裡,都是金燦燦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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