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剛進九月下旬,天就變了臉。連著陰了兩天,灰濛濛的雲彩壓得低低的,到後半晌,淅淅瀝瀝的秋雨就落了下來,不大,但透著股子纏磨人的陰冷。雨水順著新房子的瓦簷滴答下來,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。
趙衛國正坐在炕沿上,拿著張小梅送的那雙鞋墊翻來覆去地看,越看心裡越稀罕,那並蒂蓮,那胖鴛鴦,針針線線都牽著姑孃家的情意。黑豹趴在他腳邊,打著盹。
忽然,裡屋傳來父親趙永貴一聲壓抑的、帶著痛苦的悶哼。
趙衛國心裡一緊,趕緊下炕趿拉著鞋過去。隻見趙永貴斜靠在炕頭的被垛上,眉頭緊鎖,臉色有些發白,一隻手正用力按著後腰去年被野豬拱傷的那處老地方。
“爹,咋了?不得勁兒?”趙衛國忙問。
趙永貴擺了擺手,想裝作冇事,但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騙不了人:“冇……冇啥,老毛病,這陰雨天就……就有點抻拽著疼,不礙事。”
王淑芬也聞聲從外屋進來,看到老伴這樣,心疼得直唸叨:“哎呀,這鬼天氣!去年那傷到底是落了根兒了!這往後一到下雨陰天可咋整?”
看著父親強忍疼痛的樣子,趙衛國心裡跟針紮似的。他深知,這年頭農村人有點傷病,除非要命了,否則都是硬扛。父親這腰傷,看似養好了,實則留下了病根,風寒濕邪侵入,遇上天變就發作,以後年紀越大越受罪。
他腦海裡飛快地搜尋著前世的記憶碎片。他記得,後來資訊發達了,好像聽說過一種叫“祖師麻”的草藥,對風濕痹痛、跌打損傷有奇效,特彆是止痛效果很好,民間有啥“打得地上爬,快尋祖師麻”的說法。這玩意兒好像就長在長白山這一帶的林子裡!
這個念頭一起,就像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。對!去找祖師麻!必須去!
“爹,媽,你們彆急,我知道一味草藥,專治這老傷引起的風寒濕痛,我進山去找找!”趙衛國語氣堅定地說。
趙永貴連連擺手:“胡鬨!下著雨呢,進啥山?林子裡滑得很,再摔著!我挺挺就過去了……”
王淑芬也擔心:“是啊衛國,下雨天不安全,等你爹緩緩再說吧。”
“冇事,雨不大,我就在近處轉轉,不去深山。爹這疼不能光硬挺,得根治。”趙衛國態度很堅決。他擁有前世的認知,知道這病拖不得,而且他隱約記得祖師麻的某些特征,比一般人盲目尋找更有目標。這重生的優勢,此刻不用,更待何時?
他不顧父母勸阻,立刻行動起來。穿上雨衣,戴上鬥笠,把那雙嶄新的、繡著鴛鴦的鞋墊鄭重地墊進膠鞋裡——彷彿這樣就能帶來好運和力量。又把那杆老套筒用油布仔細包好背在肩上,雖然下雨天火藥容易受潮,但防身的傢夥不能離身。
“黑豹,走!”他招呼一聲。
黑豹立刻精神抖擻地站起來,抖了抖毛,緊跟在他身後。它纔不管下不下雨,隻要主人進山,它就興奮。
“早點回來!找不著就趕緊家來!聽見冇?”王淑芬追到門口,不放心地叮囑。
“知道了媽!”
秋雨中的山林,彆有一番景象。霧氣繚繞,所有的顏色都被洗得更加濃鬱,綠的更翠,黃的更亮。雨水打在樹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掩蓋了其他雜音,讓林子顯得格外幽靜。山路變得泥濘濕滑,趙衛國走得很小心,黑豹也放慢了速度,鼻子不停嗅著濕漉漉的空氣。
趙衛國一邊走,一邊在記憶中努力搜尋關於祖師麻的資訊。好像是一種小灌木,葉子……葉子有點像冬青,對,革質,常綠?果實是紅色的?他不能完全確定,但有個大致方向,總比無頭蒼蠅亂撞強。他專挑那些岩石比較多、排水好的山坡背陰處尋找,孫大爺說過,有些喜陰的藥材就愛長在這種地方。
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流下來,模糊了視線。褲腿很快就被打濕了,沾滿了泥點子,但墊著新鞋墊的腳卻感覺乾爽溫暖,讓他心裡也踏實不少。
黑豹忽然在一處石砬子(岩石)下麵的緩坡停了下來,對著幾株低矮的、在雨中依然翠綠的灌木叢發出了興奮的低嗚聲,並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濕泥。
趙衛國心中一動,趕緊走過去。隻見那幾株灌木不高,也就半米左右,枝條是紫褐色的。葉子果然是橢圓形的,厚厚的,像皮革一樣,表麵光滑,在雨中綠得發亮,跟他模糊記憶裡的“革質常綠”對上了!他再仔細看,心臟砰砰跳了起來——在那濃綠的葉片中間,赫然點綴著幾顆豌豆大小、鮮紅欲滴的圓形小果實!紅果綠葉,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格外顯眼!
是它!肯定就是祖師麻!
趙衛國強壓下心中的激動,蹲下身,仔細觀察。他記得這玩意兒好像全株都能入藥,但以根皮和莖皮藥效最好。他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小鏟子,避開主根,挖開一株旁邊的泥土,露出了部分根莖。果然,根皮是淡黃褐色的。
他采了幾段帶著根皮的莖枝,又摘了幾片葉子和幾顆紅果作為樣本,小心地用油布包好,放進懷裡。他冇有貪多,找到就行,可持續發展道理他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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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小子!又立功了!”趙衛國用力揉了揉黑豹濕漉漉的腦袋,毫不吝嗇地誇獎。黑豹得意地搖著尾巴,喉嚨裡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。
任務完成,趙衛國不敢多留,立刻帶著黑豹循原路下山。雖然渾身濕透,又冷又累,但懷裡揣著那能緩解父親痛苦的草藥,心裡卻是一片火熱。
回到家,王淑芬趕緊讓他換下濕衣服,又端來一碗滾熱的薑糖水。趙衛國顧不上自己,先把懷裡的油布包拿出來,打開給聞訊過來的孫大爺看——他回來時特意去請了孫大爺來鑒定。
孫大爺拿起那帶著根皮的莖枝,看了看,又聞了聞,點了點頭:“嗯,是祖師麻,冇錯!這東西散瘀止痛,祛風通絡是好手!你小子,行啊!這玩意兒可不好找,眼神夠毒!”
得到孫大爺的確認,趙衛國徹底放心了。他按照孫大爺的指點,將祖師麻的根皮刮下來,搗爛,又加了點黃酒調和,製成藥膏。
“爹,您趴好,我給你敷上。”趙衛國端著藥膏來到炕邊。
趙永貴看著兒子忙前忙後,渾身濕透還冇顧上擦乾,就先給自己弄藥,心裡那股暖流壓過了腰上的疼痛,他順從地趴好。
藥膏敷在傷處,一開始是一片冰涼,過了一會兒,就開始隱隱發熱,那股糾纏不休的、陰冷的疼痛,竟然真的慢慢緩解了!
“嗯……是得勁兒……熱乎乎的,鬆快多了……”趙永貴長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舒坦的神情。
王淑芬在一旁看著,眼圈都紅了,連連說:“好,好,有效果就好!可算是找著對症的藥了!”
趙衛國看著父親舒緩的眉頭,這才感覺渾身的疲憊湧了上來,但心裡那份成就感和踏實感,卻比賣了任何山貨都來得強烈。他能用自己重生的優勢和學來的本事,真切地減輕家人的痛苦,這比賺多少錢都讓他滿足。
窗外,秋雨依舊淅淅瀝瀝,但屋裡,卻因為一味草藥和一份孝心,變得格外溫暖。趙衛國換下濕衣服,喝著母親熬的薑糖水,看著炕上逐漸睡去的父親,心裡暗暗發誓,一定要讓家人的日子,再也不受這種病痛的困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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