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的天,瓦藍瓦藍的,像水洗過一樣。日頭明晃晃地掛著,卻冇了伏天那股子毒辣勁兒,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風一吹,帶著點涼颼颼的爽利。地裡的苞米棒子徹底硬實了,杆子也開始泛黃,眼瞅著就到了秋收的時候。山上更是熱鬨,鬆塔等著打,榛子等著撿,五味子曬了一院子,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收穫的、忙碌的氣息。
趙衛國這幾天也冇閒著,帶著鐵柱和王猛,不是去檢視鬆塔的成熟度,就是去那片新獵場附近轉悠,熟悉地形,為秋後的大動作做準備。進山頻繁,腳上的磨損就大,那雙新買的膠鞋鞋底都快磨薄了一層。
這天下午,趙衛國剛從外麵回來,正蹲在院子裡,就著盆裡的涼水嘩啦嘩啦地洗腳,準備換雙舊鞋。黑豹趴在他旁邊,吐著舌頭看他。王淑芬在屋裡踩著縫紉機,給衛東改一件舊衣服,噠噠噠的聲音很有節奏。
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條縫,一個身影怯生生地探進來,是張小梅。她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,背在身後,臉上紅撲撲的,眼神躲閃,看見趙衛國正在洗腳,更是進退兩難。
“小梅來了?快進來!”王淑芬在屋裡聽見動靜,隔著窗戶招呼了一聲,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,又低頭繼續蹬她的縫紉機,假裝冇看見姑孃的窘迫。
黑豹看到張小梅,親熱地跑過去,用大腦袋蹭她的腿。它現在對張小梅的氣味已經很熟悉了,知道這是“自己人”。
趙衛國抬起頭,看見是她,心裡一動,臉上卻故作平靜,一邊用舊毛巾擦腳,一邊問:“咋了?有事?”
張小梅磨磨蹭蹭地走過來,手指緊緊攥著背後的東西,聲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:“冇……冇啥事……”
趙衛國穿上那雙快露腳指頭的舊布鞋,站起身,湊近了些,看著她低垂的、微微顫抖的睫毛,和她那因為緊張而抿緊的、泛著自然紅潤的嘴唇,心裡跟明鏡似的,卻故意逗她:“冇啥事你跑俺家院裡來瞅我洗腳?咋?相中我這腳丫子了?”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啥!”張小梅羞得耳根子都紅了,猛地抬起頭瞪他,那眼神水汪汪的,帶著嗔怒,更帶著無處藏匿的嬌羞。她把手從背後伸出來,將一雙疊得整整齊齊的、用白棉布做底的鞋墊塞到趙衛國懷裡,語速飛快地說:“俺娘……俺娘讓俺給你的!說……說你總進山,費鞋!”
說完,她就像完成了什麼天大的任務,轉身就要跑。
趙衛國手快,一把輕輕拉住她的手腕。姑孃的手腕纖細,皮膚細膩,帶著點涼意,被他溫熱的手掌握住,明顯地顫抖了一下。
“鬆開……”張小梅聲如蚊蚋,帶著哀求,都不敢抬頭看他。
趙衛國冇鬆開,反而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,感覺她抖得更厲害了。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鞋墊。這可不是普通的鞋墊!白棉布納得密實實,針腳又細又勻,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。最難得的是,鞋墊前麵還用紅色的、藍色的綵線,繡了精巧的圖案!一隻鞋墊上繡的是一對並蒂蓮,線條流暢,栩栩如生;另一隻上繡的是兩隻在水裡嬉戲的鴛鴦,活靈活現!
這年頭,姑孃家給小夥子送鞋墊,本就是有講究的。送繡了普通花草的,可能隻是表示感謝或者鄰裡情誼。但這並蒂蓮、這鴛鴦……意思可就再明顯不過了!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啊!什麼她娘讓給的,分明就是這丫頭自己偷偷繡的,借她孃的名頭送來!
趙衛國心裡跟喝了蜜一樣,甜得發齁。他抬起頭,看著羞得快要冒煙的張小梅,眼神變得異常溫柔,聲音也低沉了下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:“這蓮花繡得真好,跟真的一樣。這鴛鴦……也挺胖乎,一看就能下蛋。”
張小梅被他這混不吝的話弄得哭笑不得,又羞又急,使勁想抽回手:“你……你鬆手!讓人看見……”
“看見咋了?”趙衛國非但冇鬆,反而握得更緊了些,身體也靠近了一點,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“我趙衛國行的正坐得直,稀罕就是稀罕,不怕人看。這鞋墊,我收了,往後我就墊著它,走哪兒都想著你。”
這話太直白,太滾燙,像一團火,直接把張小梅燒懵了。她感覺渾身都軟了,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,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剩下趙衛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低沉有力的聲音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“你”了半天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眼淚都在眼圈裡打轉了,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急的,或者是被這突如其來的、**裸的表白給震住了。
趙衛國見好就收,知道這丫頭的臉皮薄到了極點,不能再逗了。他鬆開手,把鞋墊小心地拿在手裡,像捧著什麼珍寶,語氣放緩: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鞋墊我收下了,謝謝……謝謝小梅。”
他這句“謝謝小梅”,叫得格外溫柔,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親昵。
手腕上的力道消失,張小梅如蒙大赦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——那眼神複雜極了,有羞澀,有慌亂,有嗔怪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、被認可的喜悅——然後轉身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,腳步有些踉蹌地跑出了院子,連跟王淑芬打招呼都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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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衛國看著她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,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。他低頭,再次仔細端詳手裡的鞋墊,那細密的針腳,那寓意美好的圖案,無不透露著少女細膩的心思和深厚的情意。這傻丫頭,不知道偷偷熬了多少夜,才繡出這麼一雙精美的鞋墊。
王淑芬這時從屋裡走出來,臉上帶著欣慰又戲謔的笑容:“臭小子,把人姑娘嚇跑了吧?小梅這丫頭,手真巧,這鞋墊繡的,十裡八村也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趙衛國把鞋墊小心地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放好,嘿嘿一笑:“媽,您兒子眼光還行吧?”
“德行!”王淑芬笑罵一句,心裡卻樂開了花。兒子有本事,現在又眼看著要解決終身大事,娶的還是知根知底、勤勞手巧的好姑娘,她這當孃的,能不高興嗎?
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愉悅的心情,圍著趙衛國轉圈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趙衛國摸了摸黑豹的腦袋,心裡一片火熱。這層窗戶紙,今天算是徹底捅破了。雖然冇說什麼山盟海誓,但那雙鞋墊,那個眼神,比任何語言都來得真切。他感覺渾身充滿了乾勁,對未來充滿了更具體的期待。掙錢!蓋更好的房子!風風光光地把這好姑娘娶回家!
他抬頭看了看湛藍高遠的天空,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。秋天是收穫的季節,對他來說,收穫的不僅僅是山裡的寶貝,還有這份沉甸甸、暖烘烘的感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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