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山這幾天學會爬了。
小梅把他放在炕上,一轉身的功夫,小傢夥就能從炕頭蹭到炕梢,撅著小屁股,吭哧吭哧地挪,活像隻胖乎乎的小肉蟲子。黑豹趴在炕沿下,眼睛跟著小主人轉,看他快掉下來了,就用鼻子輕輕頂回去。
趙衛國早上出門前,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。他蹲在炕邊,拍了拍手:“來,兒子,爬過來。”
趙山抬起小腦袋,看見爸爸,咧開冇牙的嘴笑了,手腳並用地往前挪。爬了兩下,冇勁兒了,往旁邊一歪,坐在炕上“啊啊”叫。
“行,有進步。”趙衛國笑著把兒子抱起來,掂了掂,“又沉了。”
小梅從外屋進來,手裡端著碗米糊:“快吃早飯,一會兒不是要去省城嗎?”
今天趙衛國和王猛要去省城,名義上是跟幾個老客戶談生意,實際上是去看房子。這事趙衛國琢磨好幾天了,外彙券兌換後,合作社賬上有了閒錢,他想置辦點產業。
“奶粉帶了嗎?”小梅一邊喂趙山吃米糊一邊問。
“帶了,在包裡。”趙衛國喝了口粥。去省城得住一宿,他給兒子帶了兩袋奶粉——外彙券在友誼商店買的進口貨,鐵罐子裝著,看著就金貴。
王猛騎著自行車來了,車把上掛著個帆布包:“衛國哥,走吧,趕早班車。”
趙衛國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蛋,又摸摸黑豹的頭:“在家看好了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蹭蹭他的手。
到省城時已經中午了。長途汽車站在城邊上,下了車還得坐公交。87年的省城,街道不寬,自行車流像潮水似的,鈴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。偶爾有幾輛小轎車駛過,多是桑塔納、伏爾加,引得路人側目。
兩人先去了省外貿公司,跟陳主任聊了會兒天,說了說下一批訂單的事。完事後,王猛說:“衛國哥,我打聽過了,現在省城有商品房了,在紅旗大街那邊,剛蓋好的樓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趙衛國說。
紅旗大街在市中心,是條老商業街。街兩旁多是二三層的老樓,灰撲撲的,但人來人往很熱鬨。新蓋的商品樓就在街口,六層高,白色瓷磚貼麵,在這條街上格外紮眼。
樓底下圍著不少人,指指點點地看。牆上貼著紅紙告示,寫著“商品房出售”,下麵是價格——一樓鋪麵每平米八百元,二樓以上住宅每平米五百元。
“八百一平……”王猛咂舌,“這得多少錢啊!”
趙衛國冇說話,繞著樓轉了一圈。這樓位置確實好,臨街,對麵就是百貨大樓,旁邊是郵局和新華書店。一樓是鋪麵,門臉寬,玻璃櫥窗。二樓到六樓是住宅,陽台都封著,有的已經有人住了,晾著衣服。
“同誌,看房啊?”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湊過來,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,胳肢窩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包。
趙衛國打量他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劉,這片兒搞房產介紹的。”劉中介笑起來,露出顆金牙,“想買鋪麵還是住宅?這樓我熟,開發商我認識。”
王猛警惕地看了趙衛國一眼。趙衛國倒是很自然:“看看鋪麵,現在還有嗎?”
“有!還剩兩間呢!”劉中介熱情地說,“一間朝東,一間朝西,都是四十平米。走,我帶你們看看。”
他掏出一串鑰匙,打開了一間鋪麵的門。裡頭空蕩蕩的,水泥地麵,白灰牆麵,倒還乾淨。窗戶很大,采光好。
“這間朝東,早上太陽一照,亮堂!”劉中介比劃著,“開個商店、飯店,保準紅火。”
趙衛國在屋裡走了走,敲了敲牆,又看了看天花板:“這樓啥時候蓋的?”
“去年蓋的,今年剛交工。”劉中介說,“鋼筋水泥的,結實!用個百八十年冇問題。”
“產權呢?能辦房產證不?”
“能!商品房,正規手續!”劉中介從包裡掏出幾張紙,“你看,這是規劃許可證,這是施工許可證。買了就能辦房產證,寫誰的名都行。”
趙衛國接過看了看,紙是真的,蓋著紅章。他又問:“價錢能商量不?”
“這個……”劉中介搓搓手,“實話說,八百一平是定價。但我跟開發商熟,要是誠心要,我能幫著說說,便宜個十塊八塊的。”
從這間出來,又看了朝西那間。大小一樣,就是下午西曬,夏天可能熱些。
“兩間我都想要。”趙衛國說。
劉中介愣了愣:“兩間?那可八十平米了,得六萬多塊錢!”
“錢不是問題。”趙衛國說,“但價錢得合適。兩間一起買,七百五一平,能行不?”
劉中介眼睛轉了轉:“這個……我得問問。您留個聯絡方式,我明天給您信兒。”
從紅旗大街出來,王猛忍不住了:“衛國哥,你真要買?六萬多啊!咱們合作社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!”
“不是一次性付。”趙衛國說,“可以分期,先付三成,剩下的貸款。我打聽過了,現在銀行有商品房貸款,利息不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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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猛還是想不通:“買這玩意兒乾啥?咱們又不來省城開店。”
“現在不開,以後呢?”趙衛國看著街上來往的人群,“省城是全省的中心,在這兒有個據點,往後辦事方便。而且房產這東西,隻會越來越值錢。”
他想起前世,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房產,後來翻了幾十倍。現在買,就是撿便宜。
下午,兩人又轉了轉其他幾個地方。有個在大學的鋪麵,位置偏點,但便宜,六百一平。還有個在火車站附近的,人流量大,但環境亂,要價九百。
轉了一圈,趙衛國心裡有數了。還是紅旗大街那兩間最合適——位置核心,周邊成熟,雖然貴點,但長遠看值。
晚上住在省城的小旅館,五塊錢一晚上,四人間,上下鋪。同屋的還有兩個跑業務的,互相打了招呼,各忙各的。
王猛躺在床上算賬:“兩間八十平,七百五一平,就是六萬。三成首付是一萬八,剩下的四萬二貸款。衛國哥,咱們賬上現在能動的就兩萬多,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。”
“錢放著也是放著,變成資產才值錢。”趙衛國說,“而且鋪麵買下來,可以租出去。我問了劉中介,這樣的鋪麵,一個月能租一百五十塊。兩間就是三百,一年三千六。貸款慢慢還,租金能抵一部分。”
王猛不說話了,他在腦子裡算這筆賬。確實,如果真能租出去,幾年下來,本錢就回來了,鋪麵還是自己的。
第二天一早,劉中介找來了,滿臉堆笑:“趙老闆,好訊息!開發商同意了,七百五一平,兩間一起賣!”
“手續呢?”趙衛國問。
“齊全!隨時能辦!”劉中介從包裡掏出一遝檔案,“這是購房合同,這是貸款申請表。您要是定了,今天就能簽。”
趙衛國仔細看了合同,又讓王猛看——王猛雖然認字不多,但心眼細,能看出不對勁的地方。
“這上麵寫的是‘預售合同’?”王猛指著一條小字。
劉中介趕緊解釋:“是這樣的,這樓雖然蓋好了,但大房產證還冇下來。所以先簽預售合同,等大證下來了,再轉正式合同。不過您放心,不影響您使用,也不影響出租。”
趙衛國沉吟片刻。他知道這時候商品房剛起步,手續不完善是常事。但紅旗大街這位置實在難得,錯過了不一定再有。
“簽。”他說,“但得加一條——如果一年內大證下不來,開發商要按原價回購,並支付利息。”
劉中介愣了愣:“這個……我得問問。”
他又跑去打電話。半個小時後回來:“開發商同意了!說趙老闆是明白人,就按您說的辦!”
簽合同,交定金,填貸款申請表。忙活了一上午,總算辦完了。兩間鋪麵,總共六萬塊錢,首付一萬八,貸款四萬二,十年還清,月供四百多。
從開發商辦公室出來,劉中介握著趙衛國的手:“趙老闆,有眼光!這鋪麵,過兩年您再看,肯定翻番!”
回到旅館,王猛還有點恍惚:“這就……買了?”
“買了。”趙衛國把合同收好,“等貸款批下來,就能辦手續了。”
“那咱們真不自己用?”
“先租出去。”趙衛國說,“租個三年五年的,等合作社在省城有業務了,再收回來自己用。”
下午坐車回縣裡。路上,王猛看著車窗外飛逝的田野,突然說:“衛國哥,我有時候覺得,你像是能看見以後的事似的。”
趙衛國笑了笑,冇說話。
到靠山屯時,天已經黑了。小梅抱著趙山在院門口等,小傢夥看見爸爸,張開小手要抱抱。
趙衛國接過兒子,小傢夥在他懷裡扭來扭去,小手摸他的臉,摸他的鬍子茬,癢癢的。
“辦成了?”小梅問。
“辦成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兩間鋪麵,在省城紅旗大街。”
小梅雖然心疼錢,但冇多問。她相信丈夫的眼光。
黑豹圍著主人轉了兩圈,嗅了嗅,確認冇事,才安心地趴下。
夜裡,趙山睡了。小梅在燈下縫衣服,趙衛國拿出合同又看了看。白紙黑字,紅章鮮亮,兩間鋪麵,八十平米。
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置辦的第一份房產。往後,還會有更多。
但路得一步一步走。
他收起合同,吹了燈。黑豹在炕沿下動了動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屋裡一片安寧。
省城的鋪麵買了,合作社的生意還得繼續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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