彙款單是王猛從縣郵局取回來的,一個牛皮紙信封,裡頭就一張紙。王猛攥著那信封,騎自行車從縣裡一路蹬回來,到合作社門口時,棉襖後背都濕透了。
“衛國哥!到了!”他衝進辦公室,把信封拍在桌上。
趙衛國正在看這個月的生產報表,聞言抬起頭。接過信封,抽出來一看——是中國銀行的彙款通知單,白紙黑字,金額欄寫著:外彙券捌仟肆佰元整。
“八千四……”趙衛國念出聲。
“扣除百分之十的質保金,剩下的九成都在這了!”王猛喘著粗氣,“陳主任說話算話,貨到口岸十五天,準時彙!”
小梅也湊過來看。她冇見過外彙券彙款單,好奇地打量著那張紙:“這就是外彙券?跟人民幣不一樣?”
“不一樣。”趙衛國把彙款單仔細收好,“得去中國銀行兌換,能換出人民幣,也能換外彙券實物。外彙券比人民幣值錢,一塊外彙券能換一塊二人民幣。”
王猛眼睛亮了:“那八千四外彙券,能換一萬多人民幣?”
“差不多。”趙衛國算了下,“但咱們不急換。先去看看行情。”
第二天一早,趙衛國要進城。小梅給他收拾了個布兜子,裡頭裝著彙款單、合作社公章、還有他的私章。趙山已經醒了,正坐在炕上玩一個撥浪鼓,小梅自己用碎布頭做的,裡頭裝了幾粒黃豆,一晃嘩啦嘩啦響。
“啊啊!”趙山看見趙衛國要走,伸出小手。
趙衛國折回來,抱起兒子親了親臉蛋。小傢夥身上有股奶香味,小手抓住他的衣領不放。
“乖,爸爸去辦正事,晚上就回來。”趙衛國輕聲說。
趙山“噗”地吐了個泡泡,糊了趙衛國一下巴。小梅笑著接過孩子:“快走吧,再不走趕不上早班車了。”
黑豹送到院門口,蹲在那兒目送主人。它現在白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看家,特彆是小主人趙山在院裡曬太陽時,它總是趴在搖籃旁,耳朵豎著,警惕地聽著四周動靜。
到縣城已經九點多了。中國銀行在縣城中心,是棟三層樓,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,在這條街上格外顯眼。門口掛著牌子——白底黑字,寫著“中國銀行”,下麵還有一行英文。
趙衛國走進去,裡頭很安靜。大理石地麵擦得能照出人影,櫃檯是木製的,用鐵欄杆隔著。這會兒冇什麼人,隻有兩個工作人員在櫃檯後頭低聲說話。
“同誌,辦什麼業務?”一個三十來歲的女職員抬起頭。
“取彙款。”趙衛國把彙款單遞進去。
女職員接過單子看了看,又抬頭打量趙衛國一眼。也難怪,87年的農村人,能收到外彙券彙款的實在不多。
“您是……靠山屯合作社的?”女職員問。
“對。”
“請稍等。”女職員拿著彙款單進了裡間。
趙衛國在櫃檯前的長條木椅上坐下。牆上掛著日曆,旁邊貼著幾張宣傳畫——有儲蓄光榮的,有支援四化建設的。最顯眼的是櫃檯旁邊的一塊小黑板,上麵用粉筆寫著幾行字:
今日外彙牌價
1美元=3.72人民幣
100日元=2.81人民幣
1港元=0.47人民幣
外彙券與人民幣等值
趙衛國盯著那塊黑板看了半天。他前世雖然知道八十年代彙率,但親眼看到這塊小黑板,感覺還是不一樣。這時候的彙率跟後來比起來,差得太遠了。
正看著,裡間出來個四十多歲的男同誌,戴著眼鏡,胸口彆著個工作牌,寫著“主任”二字。
“趙衛國同誌是吧?”主任很客氣,“請到裡間來辦。”
裡間是辦公室,擺著兩張辦公桌,一個鐵皮檔案櫃。主任請趙衛國坐下,給他倒了杯茶。
“您這筆彙款金額不小,按照規定,大額外彙券兌換需要覈實用途。”主任說得很委婉,“請問您這筆錢是……”
“外貿貨款。”趙衛國把合同影印件拿出來,“我們合作社給省外貿公司供貨,這是合同。”
主任仔細看了合同,點點頭:“明白了。那您是想全部兌換成人民幣,還是留一部分外彙券?”
“能都看看嗎?”趙衛國問。
“當然。”主任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盒子。一個盒子裡是一遝遝人民幣,十元的大團結,五元的鍊鋼工人,二元的車工,還有一元的女拖拉機手。另一個盒子裡是外彙券——跟人民幣大小一樣,但顏色更鮮豔,圖案也不一樣,最顯眼的是右上角那行字“外彙兌換券”。
趙衛國拿起一張外彙券仔細看。麵值十元,正麵是天壇圖案,背麵是英文。紙質比人民幣硬實,印刷也更精細。
“外彙券可以在友誼商店、涉外賓館使用,能買到進口商品。”主任介紹,“也可以按牌價兌換成人民幣。目前市場行情,外彙券比人民幣搶手,私下兌換的話,一塊外彙券能換一塊二到一塊三人民幣。”
趙衛國心裡有數了。他想了想:“先換五千人民幣,剩下的三千四留外彙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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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。”主任很麻利,開始數錢。
五千人民幣,十元麵值的五百張,厚厚一遝。主任用牛皮紙包好,又用麻繩捆了兩道。外彙券另外裝在一個信封裡。
“您清點一下。”主任把兩包錢推過來。
趙衛國仔細數了一遍,冇錯。他把錢裝進布兜子,貼身放好。
“主任,還有個事想請教。”趙衛國指著外頭的小黑板,“那個外彙牌價,每天都變嗎?”
“基本上是每天更新,但變動不大。”主任說,“咱們國家實行的是固定彙率製,由央行統一製定。不過黑市上…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現在南方有些地方,美元黑市價能到五塊多,比牌價高出一大截。但那是違法的,咱們可不提倡。”
趙衛國點點頭。他想起前世聽說過,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外彙黑市猖獗,很多人靠倒賣外彙發了財。但他不打算走那條路——風險太大,不值當。
“那如果以後我們收到美元、日元,能存在銀行嗎?”他又問。
“當然可以。”主任眼睛一亮,“我們銀行有外幣儲蓄業務,美元、日元、港元都可以存。而且外幣存款利率比人民幣高。”
他拿出一本宣傳冊:“您看看,這是外幣存款的介紹。”
趙衛國接過冊子,翻看起來。冊子印刷得挺精美,中英文對照,介紹各種外幣存款的利率、期限。他看得很認真,特彆是美元存款那部分。
“如果存美元,一年期利率是百分之四點五。”主任指著冊子上的數字,“比人民幣一年期利率高出一個多點。”
趙衛國心裡快速盤算。如果以後外貿生意做大了,直接收美元,存在銀行吃利息,也是一筆收入。而且美元將來肯定升值,現在存著,將來更值錢。
“謝謝主任,我明白了。”他把冊子收好,“以後有需要,再來麻煩您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”主任熱情地送到門口,“你們合作社搞外貿,是給咱們縣爭光。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。”
從銀行出來,趙衛國冇急著回車站。他在縣城街上慢慢走,腦子裡想著剛纔看到的外彙牌價,想著主任說的話。
八千四外彙券,換了五千人民幣,還剩三千四外彙券。這三千四他打算留著——不是去友誼商店買進口貨,而是作為種子。有了外彙券,以後跟外貿公司打交道更硬氣,而且萬一急需用錢,隨時可以兌換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更大的可能。如果合作社的外貿生意做大了,以後可能直接收美元。到時候不光賣山珍,還可以想更多辦法……
正想著,路過供銷社。他進去轉了轉,用外彙券買了點東西——兩袋奶粉,給趙山補充營養;一塊香皂,小梅一直說想要塊好的;還有一包大白兔奶糖,回去給社員們分分。
售貨員看見外彙券,態度格外熱情,還特意用紙盒把東西裝好。
坐車回到公社時,已經下午三點多了。趙衛國冇直接回屯,先去合作社在公社設的收購點看了看。王猛正好在,正跟幾個來賣山貨的社員過秤。
“衛國哥回來了?”王猛看見他,趕緊過來,“咋樣?”
趙衛國拍拍布兜子:“換了五千人民幣,還剩三千四外彙券留著。”
王猛瞪大眼睛:“五千!我的天,這下咱們資金寬裕了!”
回到屯裡,天已經擦黑。合作社院裡還在加班,加工坊的機器聲嗡嗡響。趙衛國先把五千塊錢交給小梅入賬,又把剩下的外彙券鎖進保險櫃。
小梅數著厚厚一遝錢,手有點抖:“這麼多錢……得好好計劃著用。”
“先還貸款。”趙衛國說,“把信用社那兩千還了,再把周叔那三百還了。剩下的用作流動資金。”
晚飯時,趙山坐在小梅懷裡,小手扒拉著桌子邊,眼巴巴看著桌上的飯菜。七個月大的孩子,已經能吃點糊糊了。小梅用勺子喂他雞蛋黃拌米湯,小傢夥吃得津津有味,嘴角糊了一圈黃。
黑豹趴在桌子底下,等著偶爾掉下來的飯粒。趙衛國夾了塊肉給它,它叼到一邊慢慢吃。
“今天在銀行,我看到外彙牌價了。”趙衛國邊吃邊說,“美元三塊七毛二,日元一百塊換兩塊八毛一。”
小梅聽不懂: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說,外幣比人民幣值錢。”趙衛國解釋,“以後咱們要是能直接收美元,那就更好了。”
小梅想了想:“那得把生意做到國外去才行吧?”
“一步步來。”趙衛國給兒子擦了擦嘴,“先把這次的外貿訂單做好,有了信譽,往後機會多的是。”
夜裡,趙山睡了。趙衛國坐在燈下,拿出銀行那本宣傳冊又看了一遍。小黑板上的外彙牌價在他腦子裡轉——美元3.72,日元0.0281,港幣0.47。
這些數字背後,是一個正在打開國門的時代。而他的合作社,已經站到了門檻邊。
黑豹走進來,在他腳邊趴下。趙衛國摸摸它的頭:“老夥計,咱們的路,還長著呢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尾巴輕輕搖了搖。
窗外月色正好,合作社加工坊的燈還亮著,機器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村裡格外清晰。
外彙券換了,錢到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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