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地清出來了,就在加工坊東頭。一塊三十來平米的空地,原先堆著些破筐爛繩頭,現在拾掇得乾乾淨淨,黃土地麵夯得實實的。
李鐵柱帶著人拉線劃線,用白灰在地上撒出房子的輪廓。長六米,寬五米,正好三十平米。四個角插上木樁,綁上麻繩,方方正正。
“牆得砌得厚實。”李鐵柱蹲在地上比劃,“冷庫跟普通房子不一樣,裡頭要保溫,牆至少得砌三七牆。”
王猛不懂:“啥叫三七牆?”
“就是牆厚三十七公分。”李鐵柱撿起塊磚頭,“普通房子砌二四牆就夠了,冷庫得加厚,要不保溫效果不好。”
正說著,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開進了合作社院子。車停穩,駕駛室下來兩個人。前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戴眼鏡,穿著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,胳肢窩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包。後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手裡拎著個工具箱。
“哪位是趙衛國同誌?”中年人問。
趙衛國迎上去:“我就是。您是省冷凍設備廠的陳技術員?”
“對,陳為民。”陳技術員握手很有力,“設備拉來了,在後車廂。咱們先看看場地?”
一行人走到空地上。陳技術員從包裡掏出捲尺,讓助手量尺寸。他自己繞著場地轉了一圈,又看了看加工坊的位置,點點頭。
“位置選得不錯,挨著加工坊,取貨方便。”他說,“但有個問題——你們這兒通電了吧?”
“通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去年拉的專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技術員蹲下,抓起一把土撚了撚,“地基得打牢。冷庫設備重,運轉起來還有震動,地基不牢容易出問題。”
他站起身,從包裡掏出圖紙鋪在地上。圖紙上畫著冷庫的結構圖,牆怎麼砌,保溫板怎麼裝,製冷機怎麼安,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來,我給你們講講。”陳技術員招呼大家圍過來,“冷庫分兩部分——庫體和機房。庫體就是放貨的地方,裡頭要貼保溫板。保溫板是聚苯乙烯的,白色泡沫那種,十公分厚。牆、頂、地,六麵全要貼滿,不能留縫隙。”
李鐵柱聽得認真:“就跟穿棉襖似的,裹得嚴嚴實實?”
“對!”陳技術員笑了,“就是這個理兒。機房在外頭,放製冷機。製冷機通過銅管把冷氣送進庫體,庫體裡有個蒸發器,冷氣從那兒出來。”
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方塊:“這是溫控器,安在牆上。你們想調多少度就調多少度,一般是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五度之間。”
王猛好奇:“那得費多少電啊?”
“看你們怎麼用。”陳技術員說,“如果貨放滿了,門不常開,一天也就十幾度電。要是總開門,熱氣進去多了,製冷機就得老轉,那就費電了。”
講完圖紙,開始卸貨。卡車後車廂裡,大大小小的箱子、木架,捆得結結實實。最大的是製冷機,用木架子固定著,得四個人才抬得動。保溫板是一捆捆的,白色泡沫板,輕飄飄的。還有銅管、電線、溫控器、門鎖……林林總總堆了一地。
黑豹圍著這堆東西轉圈,不時嗅嗅這個,聞聞那個。它好像知道這些都是重要物件,不叫也不鬨,就那麼守著。
陳技術員讓助手清點貨物,自己跟趙衛國商量施工計劃。
“正常安裝要五天。”他說,“第一天打地基砌牆,第二天上房頂,第三天貼保溫板,第四天安裝製冷機,第五天調試。但你們這牆得砌厚點,可能得多花一天。”
趙衛國算算時間:“六天能完事不耽誤用就行。我們下個月要供貨,得提前試運行。”
“冇問題。”陳技術員很自信,“我們廠這套設備安裝過十幾回了,熟練工。”
正說著,李鐵柱那邊已經動起來了。他組織了八個壯勞力,分成兩組。一組和泥砌牆,一組搬運磚塊。合作社自己有磚窯,燒的青磚,雖然不如紅磚好看,但結實。
砌牆是技術活。李鐵柱親自掌舵,吊線,找平,每砌一層都要用水平尺量量。三七牆不好砌,得裡外兩層磚,中間留空隙。陳技術員說了,中間的空隙到時候填鋸末,能增強保溫效果。
“慢工出細活。”李鐵柱對乾活的小夥子們說,“牆砌歪了,保溫板就貼不平。保溫板貼不平,冷氣就漏了。咱們建的是冷庫,不是豬圈,得精細。”
小夥子們不敢馬虎,一塊磚一塊磚地砌。和泥的劉老歪也格外仔細,泥和得不稀不稠,正好用。
王猛負責後勤保障。他讓小梅從家裡拿來大鐵壺,燒了開水,泡了高碎茶葉。乾活的人渴了,隨時能喝上熱茶。中午還管一頓飯——白菜燉豆腐,二合麵饅頭,管夠。
陳技術員和他的助手也冇閒著。助手在空地上組裝保溫板,把一塊塊泡沫板按尺寸切割,邊角料也不浪費,留著填牆縫。陳技術員則檢查地基,時不時拿個小錘子敲敲打打。
黑豹最忙。它好像把自己當成了保安,白天在工地周圍巡邏,晚上就趴在堆放的建材旁睡覺。有人靠近,它就抬起頭看看,如果是熟人,就搖搖尾巴;如果是生人,就低吼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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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牆砌到一人高了。陳技術員看了看,很滿意:“砌得直,縫抹得平。李師傅手藝不錯。”
李鐵柱嘿嘿笑:“早些年跟我爹學過瓦匠,多少年冇乾了,手生了。”
上房頂這天出了點小意外。房頂要用水泥預製板,每塊都有幾百斤重。用滑輪吊上去時,一塊板子冇綁穩,晃了一下。底下的人都嚇出一身冷汗,幸虧李鐵柱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繩子,幾個小夥子趕緊上前幫忙,纔沒出事。
陳技術員臉都白了:“可得注意安全!這要是砸下來,非出人命不可。”
事後檢查,是繩子磨損了。王猛趕緊去供銷社買了新繩子,所有的吊裝工具都檢查了一遍。
房頂上完,開始貼保溫板。這活兒細,得兩個人配合。一人在板上抹膠,一人往牆上貼。貼完還要用木條壓緊,等膠乾了才能鬆手。
保溫板貼到一半時,陳技術員發現個問題——牆角拐彎的地方,保溫板接縫不嚴實。
“這兒得處理。”他指著縫隙,“冷氣最愛從這種地方漏。得用發泡膠填縫。”
發泡膠是罐頭裝的,一按噴嘴就噴出白色泡沫,泡沫迅速膨脹,能把縫隙填得嚴嚴實實。但這玩意兒金貴,一罐要八塊錢。陳技術員隻帶了兩罐,不夠用。
“我去縣裡買。”王猛說。
“縣裡不一定有。”陳技術員搖頭,“這是專用材料,一般商店不賣。”
趙衛國想了想:“用彆的代替行不?比如用瀝青?”
“瀝青也行,但效果差些。”陳技術員說,“而且味兒大,得散好久。”
最後還是孫大爺出了主意:“用桐油拌石灰,老輩子補船縫就用這個。乾了之後又硬又密實,還不怕水。”
陳技術員將信將疑:“能行嗎?”
“試試唄。”孫大爺說,“反正現在也冇彆的法子。”
桐油合作社就有,石灰也有。按孫大爺說的比例拌好,糊在縫隙處。等乾了,果然硬邦邦的,摳都摳不動。
陳技術員用手摸了摸,又敲了敲,點點頭:“中!這土法子管用!”
第五天,安裝製冷機。這是最關鍵的一步。製冷機安在機房,機房是單獨砌的一間小屋子,挨著冷庫。製冷機底座要用水泥固定,還得找平,不能歪。
陳技術員親自操刀。他先用水平儀找平,然後調混凝土。混凝土裡摻了防凍劑,要不冬天容易凍裂。製冷機放上去,調整位置,固定螺栓。
接著是接銅管。銅管一頭連製冷機,一頭通冷庫。介麵處要焊死,不能漏氣。陳技術員的助手是焊工出身,手藝精湛。焊槍噴出藍色火焰,銅管在火焰下慢慢變紅,焊錫融化,介麵處光滑平整。
“焊得好!”李鐵柱讚道,“一點毛刺都冇有。”
最後是接電線、安溫控器。溫控器裝在冷庫門邊的牆上,一個方盒子,上麵有旋鈕和溫度表。
全部安裝完,已經是第六天下午了。陳技術員抹了把汗:“可以試機了。”
所有人都圍在機房門口。陳技術員合上電閘,按下啟動按鈕。
製冷機“嗡”的一聲啟動,開始有些抖動,慢慢平穩下來。壓縮機有節奏地響著,“嗡嗡——嗡嗡——”。銅管開始變涼,接著結了一層白霜。
陳技術員看看錶:“等半小時,看庫溫能降到多少。”
這半小時,所有人都冇離開。趙衛國、小梅、李鐵柱、王猛,還有乾活的社員們,都等著。黑豹也蹲在趙衛國腳邊,眼睛盯著那間新建的小房子。
半小時後,陳技術員打開冷庫門。一股冷氣撲麵而來。他進去看了看溫度表,出來時臉上帶著笑:“零下十五度!達標了!”
大家鬆了口氣,接著歡呼起來。
“成了!冷庫建成了!”
“這下鮮貨不怕壞了!”
“咱們合作社也有冷庫了!”
陳技術員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:“門要關嚴,開門時間儘量短。貨要碼放整齊,留出風道。定期除霜,霜厚了影響製冷效果……”
趙衛國一一記下。
晚上,合作社擺了一桌。燉了隻雞,炒了幾個菜,燙了壺酒,感謝陳技術員和助手。陳技術員喝了點酒,話多了起來。
“我安裝過這麼多冷庫,你們這個是最順利的。”他說,“從領導到工人,都上心,都懂行。特彆是那個李師傅,瓦匠活乾得漂亮。”
李鐵柱被誇得不好意思:“都是陳技術員指導得好。”
送走陳技術員,天已經黑了。新建的冷庫在月光下靜悄悄的,機房裡的製冷機還在輕聲運轉。
趙衛國站在冷庫前,小梅站在他身邊。
“建成了。”小梅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趙衛國點頭,“往後鮮貨就不愁了。”
黑豹走過來,在冷庫門口嗅了嗅,打了個噴嚏——太冷了。
趙衛國笑了,摸摸它的頭:“老夥計,這是咱們的新家當。”
黑豹蹭蹭他的手,尾巴搖了搖。
月光如水,照在新建的冷庫上,照在合作社的院子裡,照在每一個為這片土地奮鬥的人身上。
冷庫建成了。
合作社的路,又寬了一截。
明天,鮮貨就能放進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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