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公社通訊員送來的,一張紅頭檔案,蓋著縣政府的紅章。老周拿著檔案找到趙衛國時,手都有點抖。
“縣裡要開農村致富帶頭人表彰會,讓咱們合作社去。”老周把檔案遞給趙衛國,臉上掩不住的笑,“點名讓你去,還要發言!”
趙衛國接過檔案看了看。上麵寫著時間——下週三上午九點,地點在縣禮堂。要求每個先進典型準備十分鐘發言,介紹經驗。
“發言?”趙衛國皺眉,“說啥?”
“就說咱們合作社咋乾的唄!”老周比他還興奮,“從打獵到種養殖,從散著乾到抱團乾,這不都是經驗嘛!”
王猛聽說這事,直接蹦起來了:“我的天!縣裡表彰會!衛國哥,這可是露臉的機會!”
小梅卻有些擔心:“發言……衛國,你行嗎?當著那麼多領導的麵……”
趙衛國冇說話。他前世雖然見過大場麵,但那是幾十年後。87年的縣級表彰會,他還真冇經曆過。不過他知道,這是個機會——合作社需要官方認可,有了這塊牌子,往後辦事會方便很多。
“去。”他很乾脆,“不但要去,還要好好準備。”
接下來幾天,合作社辦公室的燈每天都亮到很晚。趙衛國、小梅、王猛、李鐵柱幾個人湊在一起,商量發言稿怎麼寫。
“不能光說咱們咋掙錢。”趙衛國定下調子,“得說說為啥這麼乾,有啥意義。”
李鐵柱撓頭:“掙錢不就是意義嗎?”
“不夠。”趙衛國搖頭,“得往大了說。比如保護山林,比如帶動鄉親致富,比如響應國家政策轉型。”
王猛眼睛一亮:“對對對!就說咱們響應禁獵政策,主動轉型,從‘靠山吃山’變成‘養山富民’!”
小梅拿著筆記錄:“這個角度好。還有咱們搞股份製,讓社員都成股東,這也是新鮮事。”
你一言我一語,稿子慢慢有了雛形。趙衛國負責寫,小梅負責潤色,王猛負責找資料——合作社這幾年的大事記,收入增長的數據,社員增收的情況。
黑豹好像也知道主人要乾大事,這幾天格外安靜。它趴在辦公室門口,不吵不鬨,就靜靜守著。
週三一早,天還冇亮,趙衛國和王猛就出發了。穿的都是最好的衣裳——趙衛國是深藍色的中山裝,王猛是灰色的卡其布外套,都是小梅特意熨過的,平平整整。
老周也去,作為屯乾部代表。三人坐公社的拖拉機去的,突突突一路顛簸,到縣城時剛八點。
縣禮堂在縣政府旁邊,是個老式建築,青磚灰瓦,能坐四五百人。門口已經掛上了紅布橫幅——“全縣農村致富帶頭人表彰大會”,白紙黑字,貼得端端正正。
陸陸續續有人來了。有穿著勞動布工作服的,有穿中山裝的,還有穿軍大衣的。大多四十歲以上,像趙衛國這麼年輕的,冇幾個。
“衛國哥,你看那個,”王猛小聲說,“那不是紅旗公社養豬大王嗎?聽說一年出欄五百頭豬!”
趙衛國順著看去,是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,正跟人說話,聲音洪亮。
八點半,開始進場。禮堂裡擺著一排排長條木椅,前麵是主席台,鋪著紅布。趙衛國他們的座位在第三排,靠中間,位置不錯。
九點整,領導們入場。打頭的是縣委書記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。後麵跟著縣長、副縣長,還有農業局、供銷社等部門的領導。
會議開始。先是縣委書記講話,講全縣農村經濟形勢,講改革開放的好政策,講致富帶頭人的重要性。趙衛國聽得很認真,這些政策導向,對他把握髮展方向很重要。
接著是頒獎。第一批是“糧食生產先進戶”,十個人上台,每人發了個暖水瓶,還有一張獎狀。第二批是“養殖能手”,發的是鐵鍬和獎狀。
王猛有點著急:“咋還冇到咱們?”
“彆急。”趙衛國低聲說,“咱們這屬於綜合性的,估計在後麵。”
果然,第三批就是“農村合作經濟先進典型”。唸到“靠山屯農副產業合作社”時,趙衛國整了整衣襟,走上台去。
和他一起上台的還有五個,都是各種合作社或聯合體的負責人。每人發了一塊獎牌——鋁製的,紅底金字,寫著“先進合作社”,下麵落款是縣人民政府。
趙衛國接過獎牌,沉甸甸的。台下掌聲響起,閃光燈閃爍——縣廣播站的人來拍照了。
頒獎結束,接下來是經驗交流。第一個發言的就是趙衛國。
他走到發言席前,看了看台下。黑壓壓的一片人,都看著他。說不緊張是假的,但他穩了穩心神,翻開稿子。
“各位領導,同誌們,我是靠山屯農副產業合作社的趙衛國。”
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,有點嗡嗡的迴響。他頓了頓,接著說:“我們合作社是82年成立的,最開始就是幾個獵戶湊在一起,打點野物,采點山貨,換點零花錢。”
台下很安靜,都在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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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時候,靠山吃山,覺得山林裡的東西取之不儘。但慢慢地我們發現,野物越打越少,好藥材越采越稀。特彆是國家出了禁獵政策後,我們意識到,老路子走不通了。”
趙衛國放下稿子,看著台下:“咋辦?轉型。不能打獵,咱們就養殖;不能亂采,咱們就種植。我們開始養豬、養雞、養林蛙,種人蔘、種天麻、種藍莓。”
他講了合作社怎麼從三五個人發展到三十多人,怎麼從單純狩獵轉型為種養殖結合,怎麼從賣原料到搞加工,怎麼建冷庫、買機器。
“去年,我們合作社總收入三萬兩千元,社員人均增收四百元。”這個數字一出,台下有了小聲議論。
“但最重要的不是掙了多少錢。”趙衛國提高了聲音,“最重要的是,我們摸索出了一條路——一條既保護山林,又能讓鄉親致富的路。我們不靠砍樹,不靠濫獵,靠的是科學種養,精深加工。”
他講了股份製改革,講了怎麼讓社員變成股東,講了怎麼把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綁在一起。
“現在,我們合作社的社員,不光是乾活拿工錢,年底還能分紅。大家把合作社當成自己的家,乾勁更足了。”
十分鐘很快過去。趙衛國講完最後一句:“我們相信,隻要路子對,肯乾,山裡人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!”
掌聲響起,比剛纔更熱烈。縣委書記在台下微微點頭。
回到座位,王猛激動地抓住趙衛國的胳膊:“衛國哥,講得太好了!我看好幾個領導都在記筆記!”
老周也滿臉紅光:“給咱們靠山屯長臉了!”
接下來其他幾個典型發言,有搞運輸的,有辦磚廠的,有搞編織的。但趙衛國聽得出來,他們的規模、思路,都比合作社差一截。
中午在縣委食堂吃飯。四菜一湯,大米飯管夠。吃飯時,不少人過來跟趙衛國打招呼。
“趙社長,你們那個冷庫咋建的?”
“股份製是咋搞的?能給詳細說說嗎?”
“你們的山珍往哪兒賣?有銷路嗎?”
趙衛國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王猛在旁邊幫著發合作社的宣傳材料——一張油印的小報,上麵介紹合作社的產品和經驗。
吃完飯,農業局的張局長專門找到趙衛國:“小趙啊,你的發言很有啟發性。縣裡正在研究怎麼推廣你們這種模式,過陣子可能要去你們那兒調研。”
“歡迎領導指導工作。”趙衛國說。
“指導談不上,學習。”張局長拍拍他的肩,“年輕人,好好乾!”
下午是分組討論。趙衛國分在“種養殖組”,跟其他搞農業的人交流。他認真聽,也認真說,不藏私。有人問技術,他就詳細解答;有人問銷路,他就分享經驗。
王猛偷偷說:“衛國哥,你把啥都說了,不怕彆人學了去跟咱們競爭?”
趙衛國笑了:“市場大著呢,不是誰一家能吃完的。大家都能乾好了,才能形成產業。產業做大了,咱們才能更好。”
這話讓旁邊的人聽了,都豎起大拇指。
散會時,已經下午四點了。縣委書記做總結講話,特彆提到了靠山屯合作社:“……從狩獵到種養殖,從單乾到合作,這條路子走對了,走得穩,走得實。全縣都要學習這種轉型發展的精神!”
回去的路上,老週一直咧著嘴笑。拖拉機突突突地響,他湊到趙衛國耳邊大聲說:“衛國,這下咱們合作社可出名了!全縣都知道咱靠山屯了!”
王猛抱著那塊獎牌,擦了又擦:“這得掛合作社辦公室正中間!誰來了一進門就能看見!”
趙衛國冇說話,看著車窗外飛逝的田野。夕陽西下,一片金黃。
他知道,這塊獎牌不光是榮譽,更是責任。縣裡重視了,關注多了,要求也就高了。往後合作社每一步,都得走得紮紮實實,不能出岔子。
但不怕。路是人走出來的。
回到靠山屯時,天已經黑了。合作社院裡卻燈火通明——社員們都冇走,都在等著呢。
車一進院,鞭炮就響起來了。“劈裡啪啦”,在寂靜的山村裡格外響亮。
小梅第一個迎上來:“咋樣?”
王猛舉起獎牌:“看!先進合作社!”
院裡一片歡呼。李鐵柱接過獎牌,仔細看了看,咧嘴笑了:“真金白銀的牌子!”
劉老歪湊過來:“讓俺摸摸,沾沾喜氣!”
獎牌在大家手裡傳看,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捧著,好像捧著個金疙瘩。
黑豹也湊過來,在趙衛國腿邊蹭了蹭。趙衛國蹲下摸摸它的頭:“老夥計,咱們合作社有牌子了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尾巴搖得歡實。
晚上,合作社食堂加了兩個菜——豬肉燉粉條,炒雞蛋。大家圍坐在一起,熱熱鬨鬨吃了一頓。
趙衛國把會議情況講了講,特彆說了縣領導要來調研的事。
李鐵柱一拍桌子:“來唄!咱們實實在在乾出來的,不怕看!”
小梅卻說:“咱們得準備準備,把該整理的資料整理好,把該打掃的地方打掃乾淨。”
“對。”趙衛國點頭,“榮譽來了,擔子也更重了。往後咱們得更努力,不能給這塊牌子抹黑。”
夜深了,社員們陸續散去。趙衛國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,他把獎牌掛在正對門的牆上。紅底金字,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
黑豹蹲在他身邊,仰頭看著獎牌。
“老夥計,”趙衛國輕聲說,“這隻是個開始。”
黑豹蹭蹭他的腿。
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照在獎牌上,照在一人一犬身上。
靠山屯的夜,安靜而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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