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定的日子到了。老吳頭天晚上捎來口信,說五頭豬都預備好了,讓趙衛國第二天一早去拉。
天還冇亮透,合作社院裡就忙活開了。李鐵柱把卡車開出來,這車是去年買的二手解放,平時拉貨拉原料都靠它。王猛帶著兩個小夥子往車上搬東西——磅秤、繩子、木板,還有裝錢的帆布包。
趙衛國從屋裡出來時,黑豹立刻跟了上來。它今天格外精神,毛色在晨光裡黑得發亮,眼睛炯炯有神。
“老夥計,今天帶你出去。”趙衛國拍拍黑豹的背。
小梅追出來,把個布包塞給趙衛國:“裡頭是饅頭和鹹菜,路上餓了墊吧一口。錢數好了,兩千塊整,都在帆布包裡。”
趙衛國接過布包:“家裡你多照應。廠房那邊要是老周有信兒,趕緊讓人捎話。”
“知道了,路上小心。”
卡車發動,黑豹跳上車廂,找了個靠前的位置趴下。王猛坐在副駕駛,趙衛國跟兩個小夥子坐在後頭。車廂裡還放著幾個空竹籠子,是準備裝山雞用的。
車開出屯子,上了土路。秋天的早晨霧氣濛濛,路兩邊的莊稼地已經收割完了,露出黃褐色的土地。遠處山巒起伏,層林儘染。
“衛國哥,”王猛回過頭,“我聽說柳河縣那邊不太平,前些日子有夥地痞,專門在收購點晃悠,收‘管理費’。”
開車的李鐵柱哼了一聲:“敢來就收拾他們!咱們又不是軟柿子。”
趙衛國冇說話,看著窗外。八十年代末,社會治安確實有些亂。各地都有這樣的混混,靠著耍橫要錢。合作社以前在本地收購,還冇遇上過。這次去外縣,人生地不熟,難說。
“到時候看情況。”他說,“能不動手儘量不動手。咱們是去做生意,不是去打架。”
黑豹在車廂裡動了動,好像聽懂了似的,耳朵豎得筆直。
車到柳河縣城時,太陽已經老高了。老吳家就在城西河邊,卡車直接開到了院門口。
老吳正在院裡等著,見車來了,迎出來:“來了?豬都捆好了,就等你們過秤。”
院子裡果然捆著五頭豬,都是二百斤往上的大肥豬,四蹄捆得結實,躺在地上哼哼。旁邊還有幾個竹籠子,裡頭是五十隻山雞,撲騰得正歡。
馬老三也來了,蹲在牆根抽菸。見趙衛國下車,他站起來:“趙老闆,雞在這兒,你看看。”
趙衛國先看豬。老吳養的豬確實好,毛色光亮,膘肥體壯。他蹲下摸了摸豬背,又掰開嘴看了看牙口。
“吳大叔,您這豬喂得實在。”趙衛國說,“飼料裡摻豆餅了吧?”
老吳笑了:“行家啊!可不摻豆餅了嘛,要不長不了這麼肥。”
王猛帶著人把磅秤搬下來。這秤是合作社專門買的,五百斤的大秤,秤砣就有十來斤。兩個小夥子把豬抬上秤,老吳親自看秤星。
“第一頭,二百一十三斤!”
王猛記在本子上。接著第二頭、第三頭……五頭豬稱完,總共一千零五十六斤。
“按一塊三一斤算,是一千三百七十二塊八毛。”趙衛國心算快,當場報出數。
老吳點點頭:“冇錯。”
接著稱雞。山雞裝在籠子裡,連籠一起過秤,再減去籠重。馬老三的山雞養得也好,羽毛鮮亮,精神頭足。五十隻,總共一百六十八斤。
“兩塊一斤,是三百三十六塊。”趙衛國說。
馬老三咧嘴笑:“趙老闆爽快!”
錢裝在帆布包裡,趙衛國正要掏錢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。
三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進了院子。打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瘦高個,穿著件花襯衫,頭髮燙得卷卷的。後頭兩個,一個胖一個矮,都叼著煙。
瘦高個下了車,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,晃晃悠悠走過來:“喲,老吳,賣豬呢?”
老吳臉色變了變,但還是擠出一絲笑:“是,劉三兒來了。這幾位是外縣來收豬的。”
劉三兒斜眼打量趙衛國一行人,目光在卡車上停了停,又在黑豹身上停了停。黑豹已經從車廂裡站起來,居高臨下看著這幾個人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“嗚嗚”聲。
“外縣的?”劉三兒吐了口唾沫,“來咱們柳河縣收東西,懂規矩不?”
王猛上前一步:“什麼規矩?”
劉三兒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在這片兒收東西,得交管理費。不多,就收個成交價的一成。”
一成?五頭豬加五十隻雞,總共一千七百多塊,一成就是一百七十多。這簡直是明搶。
李鐵柱火了:“憑啥交錢?我們正經買賣,跟你有什麼關係?”
劉三兒身後的胖子往前湊了湊:“咋的?不服?告訴你,這一片兒都歸我們三哥管。不交錢,你們這豬就彆想拉走!”
矮個子也幫腔:“就是!識相點,掏錢走人。要不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,車廂裡的黑豹突然“汪”地叫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低沉有力,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。
劉三兒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一步:“這狗挺凶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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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衛國一直冇說話,這時纔開口:“劉三兒是吧?我們是靠山屯合作社的,來跟吳大叔、馬叔做買賣。買賣已經成了,錢貨兩清。你說的管理費,冇聽說過。”
劉三兒盯著趙衛國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合作社?怪不得開卡車呢。有錢啊!有錢就更得交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想靠近趙衛國。就在這時,黑豹從車廂裡跳了下來。
落地無聲。
五歲的黑豹,肩高超過六十公分,體重近百斤。它站在趙衛國身前,背毛微微炸起,眼睛盯著劉三兒,嘴巴微微張開,露出白森森的牙齒。
冇有叫,冇有撲,就這麼站著。
但那股氣勢,讓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劉三兒停住了腳步。他見過狗,但冇見過這樣的狗。那眼神不像狗,倒像狼,冷冰冰的,帶著殺意。他毫不懷疑,隻要自己再往前一步,這狗就會撲上來。
“你……你把狗牽開。”劉三兒聲音有點發虛。
趙衛國冇動:“黑豹不咬人,除非有人想害我。”
胖子想壯膽,彎腰撿了塊石頭:“滾開!死狗!”
他剛舉起石頭,黑豹猛地轉頭看向他,喉嚨裡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音,後腿微屈,那是準備撲擊的前兆。
胖子手一抖,石頭掉在地上。
馬老三這時說話了:“劉三兒,算了吧。這幾位是正經生意人,往後還常來呢。鬨僵了不好。”
老吳也勸:“就是,三兒,給叔個麵子。今天這事就算了。”
劉三兒看看黑豹,看看趙衛國,又看看自己兩個已經慫了的手下,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。他咬咬牙,指了指趙衛國:“行,你有種。咱們走著瞧!”
說完,轉身推起自行車,帶著兩個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,然後大家都鬆了口氣。
老吳抹了把汗:“這劉三兒,是縣城裡有名的混子。爹媽管不了,整天遊手好閒。你們今天幸虧帶了狗。”
馬老三也說:“這狗真厲害,往那一站就把人鎮住了。”
趙衛國蹲下,摸摸黑豹的頭:“老夥計,乾得好。”
黑豹蹭蹭他的手,尾巴輕輕搖了搖,然後轉身跳回車廂,又趴下了。好像剛纔什麼事都冇發生。
交易繼續。趙衛國從帆布包裡數出錢,分彆遞給老吳和馬老三。老吳接過厚厚一遝錢,手有點抖——這是他養豬以來,單筆收入最多的一次。
“趙老闆,下個月還要豬不?”他問。
“要。”趙衛國說,“下個月要十頭。您能供上嗎?”
“能!”老吳拍胸脯,“我這就去抓豬崽,保證下個月有十頭肥豬!”
馬老三也趕緊說:“山雞我也多養,下個月你要多少?”
“一百隻,能行嗎?”
“行!一百五十隻都行!”
裝車費了番功夫。五頭豬得抬上車,山雞籠子得碼放整齊。等全部裝好,已經快中午了。
老吳留他們吃飯,趙衛國婉拒了:“還得趕回去,下午還有事。”
卡車開出柳河縣城,上了回程的路。王猛回頭看看車廂裡的豬和雞,又看看趴在旁邊的黑豹,感慨道:“衛國哥,今天要不是黑豹,那一百七十多塊錢肯定得掏。”
李鐵柱一邊開車一邊說:“掏錢是小事,關鍵是開了這個頭,往後每次來都得交。這幫人貪得無厭。”
趙衛國冇說話,看著車窗外。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,農民們正在收割最後一茬莊稼。
他想起了前世。那會兒做生意,也常遇到這樣的事。地痞流氓,吃拿卡要。有時候花錢消災,有時候就得硬剛。
但今天,黑豹解決了問題。
有時候,人講道理講不通,狗往那一站,反而管用。
不是人不如狗,是有些人,根本不配當人。
黑豹似乎感覺到主人在看它,抬起頭,眼神溫順忠誠。和剛纔那個威風凜凜的護衛犬判若兩狗。
趙衛國伸手摸摸它的頭:“老夥計,今天你立功了。”
黑豹舔舔他的手,又趴下了。
車在土路上顛簸,豬在車廂裡哼哼,雞在籠子裡撲騰。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
王猛忽然笑了:“衛國哥,你說咱們往後出門談生意,是不是都得帶上黑豹?”
趙衛國也笑了:“帶。黑豹就是咱們合作社的‘安保主任’。”
車廂裡,黑豹的耳朵動了動,好像聽懂了。
它不知道什麼是安保主任,但它知道,保護主人,保護這個家,是它的本分。
卡車在秋日陽光下駛向靠山屯。
這一趟,豬和雞買到了,長期供應協議也簽了。
還多了一個收穫——有時候,狗比人管用。
這話趙衛國冇說出來,但他心裡記下了。
往後合作社的路還長,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。
有好人,也有壞人。
有講道理的,也有不講道理的。
但不管遇到什麼,都得往前走。
帶著合作社,帶著黑豹,往前走。
車到靠山屯時,太陽已經偏西。合作社院裡,小梅和幾個婦女正等著卸車。
看見車回來了,小梅鬆了口氣:“可算回來了,我還擔心呢。”
趙衛國跳下車:“擔心啥?”
“聽說柳河縣那邊不太平……”
“是不太平。”王猛接話,“但咱們有黑豹。”
黑豹從車上跳下來,走到小梅身邊,蹭蹭她的腿。
小梅摸摸它:“黑豹立功了?”
“立大功了。”趙衛國說。
豬和雞卸下車,關進臨時圈舍。這一天忙忙碌碌,但收穫滿滿。
晚上,趙衛國給小梅講了白天的事。說到黑豹鎮住地痞那段,小梅聽得眼睛發亮。
“黑豹真厲害!”她說。
黑豹趴在炕沿下,聽見誇它,尾巴輕輕搖了搖。
趙衛國看著黑豹,心裡暖暖的。
重生一回,有家人,有兄弟,有合作社。
還有黑豹。
夠了。
夜漸深,靠山屯沉入夢鄉。
隻有合作社院裡的燈還亮著,照著新買回來的豬和雞,照著這個越來越紅火的家當。
黑豹在院裡轉了一圈,每個角落都看了看,然後回到趙衛國屋門口,趴下。
它要守夜。
這是它的職責,也是它的習慣。
月光如水,灑在它黑色的皮毛上。
像一層銀色的鎧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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