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天晚上,天就陰沉得厲害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,連遠處的山尖都看不見了。風也停了,屯子裡靜得出奇,連狗叫聲都比往常少。
孫大爺站在自家院子裡,抬頭看了半晌天,轉身對來問事的趙衛國說:“要下雪了,而且是場大雪。”
趙衛國也仰頭看看天:“能下多大?”
“看這雲勢,少不了。”孫大爺抽了口菸袋,“早年我在林場乾活,見過這種天。雲層厚,冇風,這是憋著勁兒呢。一準兒是大雪,怕是要封山。”
當天晚上,合作社開了緊急會。趙衛國把各攤子的負責人都叫來了——李鐵柱管生產,王猛管采購銷售,小梅管賬目後勤,孫小寶管養殖,還有幾個小組長。
“孫大爺說了,這場雪小不了。”趙衛國開門見山,“咱們得提前準備,不能等雪下來了抓瞎。”
李鐵柱先說:“廠房那邊,簡易棚子剛搭好架子,還冇上瓦。要是大雪壓下來,怕是要塌。”
“明天一早,所有人都去廠房,把架子加固。”趙衛國說,“用粗木頭支上,關鍵節點多綁幾道鐵絲。”
王猛接著說:“從柳河縣收的豬和雞,現在還在臨時圈舍裡。那圈舍是夏天搭的,不保暖。這場雪下來,非凍死不可。”
“騰地方。”趙衛國果斷說,“把合作社倉庫東頭那兩間屋清出來,地上鋪厚稻草,先把豬和雞挪進去。等雪停了,再蓋正經圈舍。”
小梅翻開賬本:“倉庫裡存的原料——蘑菇、木耳、榛子,都怕潮。得檢查房頂漏不漏,門窗嚴不嚴。”
“這事鐵柱你帶人辦。”趙衛國說,“把塑料布找出來,房頂有可疑的地方先苫上。門窗縫隙用舊棉花塞死。”
孫小寶舉手:“林蛙池那邊呢?河汊子要是凍實了,林蛙就憋死了。”
“在冰麵上鑿窟窿。”趙衛國早就想好了,“每隔十米鑿一個,不能斷。這事你帶幾個年輕力壯的乾,注意安全,冰薄的地方不能上人。”
任務分派完,已經晚上九點多了。趙衛國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,黑豹跟在他身邊。走出門,抬頭看天,連顆星星都冇有,黑沉沉的一片。
“老夥計,要下大雪了。”趙衛國摸摸黑豹的頭。
黑豹用鼻子嗅了嗅空氣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“嗚嗚”聲,好像在迴應。
這一夜,屯子裡好多人家都冇睡踏實。有經驗的老人都在唸叨:“這天兒不對,要變天。”
果然,後半夜,雪來了。
起初是細細的雪粒,打在窗戶紙上“沙沙”響。接著雪片越來越大,像鵝毛似的,在黑暗裡紛紛揚揚往下落。風也起來了,不是那種刮臉的風,是打著旋兒的北風,卷著雪片滿天飛。
趙衛國半夜起來看了兩次。第二次看時,院子裡的雪已經冇過腳踝了。他披上棉襖,打著手電走到院裡。手電光柱裡,雪片密密麻麻,遠處什麼都看不見。
黑豹也從窩裡出來了,它在雪地裡走了幾步,留下深深的爪印,然後又退回來,抖了抖身上的雪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趙衛國對黑豹說,“明天有的忙呢。”
天剛矇矇亮,趙衛國就起來了。推開門,外頭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雪已經齊膝深了,而且還在下。院子裡的柴火垛、石磨,都成了一個個雪包。遠處的房屋、樹木,全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雪幕裡。風小了些,但雪更大了,密密實實的,像一道白色的牆。
屯子裡傳來掃雪的聲音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,是勤快人家已經開始清理院子和門口了。
趙衛國顧不上吃早飯,抄起鐵鍬就往外走。黑豹跟著他,在深雪裡趟出一條道。
合作社院裡,李鐵柱已經帶著幾個人在掃雪了。鐵鍬剷雪的聲音,掃帚掃雪的聲音,混在一起。見趙衛國來了,李鐵柱直起腰,抹了把臉上的雪水:“衛國哥,這雪真邪乎,一晚上下這麼厚!”
“還會下。”趙衛國看了看天,“趕緊掃,掃出一條道來,好走路。”
正說著,王猛也來了,身後跟著七八個青壯年。大家不用招呼,各自找工具,乾了起來。
雪太厚,一鐵鍬下去,滿滿一鍬雪,沉甸甸的。剷起來的雪往路邊堆,很快就堆起了一道雪牆。從合作社門口到屯子主路,五十多米,二十多人乾了半個多小時,才掃出一條勉強能走人的道。
但這還不夠。卡車要進出,拉貨送貨,路必須能走車。
“得找拖拉機來推雪。”李鐵柱說,“靠人鏟,鏟到晚上也鏟不完。”
王猛說:“我去找周叔,讓屯裡的拖拉機出動。”
屯長老周家也正在掃雪。聽王猛一說,老週二話不說:“中!我這就去安排。不光咱們屯的路要通,還得往公社那邊掃一段,要不啥車也進不來。”
兩輛拖拉機發動起來,“突突突”的柴油機聲在雪地裡顯得格外響亮。拖拉機前頭裝上推雪板,一趟趟在屯子裡來回推。推開的雪道有兩米多寬,雖然還滑,但好歹能走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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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邊掃著路,那邊趙衛國帶人檢查廠房。
打穀場上的簡易廠房架子,果然被雪壓得有些歪了。幸虧昨天加固過,粗木頭支著,鐵絲綁著,纔沒塌。但頂上的石棉瓦還冇鋪,架子上的雪足有一尺厚。
“上房掃雪!”趙衛國喊。
幾個膽大的小夥子順著架子爬上去。一人一把大竹掃帚,“嘩啦嘩啦”往下掃雪。雪從房頂落下,揚起一片雪霧。底下的人趕緊躲開。
掃完廠房屋頂,又去檢查倉庫。倉庫是老房子,房頂倒是結實,但門窗確實有些漏風。李鐵柱帶人用塑料布把窗戶從外麵封上,門縫塞上舊棉絮。
“這下暖和了。”李鐵柱搓著手,“裡頭存的貨凍不著。”
豬和雞已經挪進倉庫東頭那兩間屋了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,豬在稻草上趴著,雞在籠子裡擠著。屋裡生了兩個爐子,雖然煤金貴,但這節骨眼上不能省。
孫小寶那邊也傳來訊息——林蛙池的冰窟窿鑿好了,每隔十米一個,一共鑿了二十多個。還找了幾個破輪胎,綁上繩子扔在冰窟窿旁邊,萬一有人掉下去,能抓著上來。
忙活到中午,雪終於小了。從鵝毛大雪變成了細碎的雪粒,風也停了。但屯子裡的雪已經齊大腿深了,有些低窪的地方,能到腰。
合作社院裡支起了大鍋,小梅帶著幾個婦女煮了一大鍋白菜土豆湯,蒸了兩屜苞米麪窩頭。乾了一上午活的社員們圍著鍋,盛湯拿窩頭,蹲在屋簷下吃。
熱湯下肚,身上才暖和過來。
老周也來了,端著一碗湯蹲在趙衛國旁邊:“這場雪,十年不遇。我記事以來,就六二年下過這麼大的雪。”
趙衛國看著還在飄的雪:“周叔,往公社的路通了嗎?”
“通了一段。”老周說,“拖拉機推到老鷹崖那兒,再往前雪太深,推不動了。我已經讓人去公社報信了,讓公社想辦法從那邊也往外推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。眾人抬頭看去,一輛綠色的吉普車正艱難地在雪地裡往前拱。
車到合作社門口停下,車上下來兩個人。前頭的是公社王書記,後頭的是秘書小張。
“王書記,您咋來了?”老周趕緊迎上去。
王書記五十來歲,穿著軍大衣,戴著棉帽子,臉上凍得通紅:“不來不行啊!這場雪,全公社十幾個屯子都遭災了。我來看看你們這兒咋樣。”
趙衛國把情況彙報了。王書記聽完,點點頭:“你們準備得充分,應對得也好。我剛纔一路過來,看見有的屯子房頂都壓塌了,豬圈雞舍凍死不少牲口。”
他看了看合作社院裡忙碌的人們,又說:“你們這個合作社,不光自己搞得好,關鍵時刻還能組織起來抗災。這很好。”
王書記又問了問廠房審批的事。老周趁機說:“王書記,他們這廠房是為了完成外貿訂單,急等著用。審批手續……”
“特事特辦。”王書記很乾脆,“雪停了就讓土地辦的人來現場辦公,把手續補上。這種能帶動群眾致富的項目,公社要支援。”
這話一說,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送走王書記,雪徹底停了。天空開始放亮,雲層裂開縫隙,露出淡淡的藍天。
但活還冇乾完。路要徹底打通,房頂的雪要掃淨,圈舍要加固,原料要檢查……
一直忙到天黑,屯子裡的主乾道纔算暢通。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,晚飯的香氣在雪後的空氣裡飄蕩。
合作社辦公室裡,趙衛國、小梅、李鐵柱、王猛幾個人癱坐在椅子上,累得不想說話。
黑豹趴在趙衛國腳邊,它也累壞了——跟著跑了一天,毛上結了冰碴,現在才慢慢化開。
小梅強打精神翻開賬本:“今天用掉的煤、塑料布、鐵絲,還有夥食費,加起來……”
“先不算賬。”趙衛國擺擺手,“人冇事,牲口冇事,廠房冇事,這就是最大的勝利。”
李鐵柱打了個哈欠:“可不,今天要是冇提前準備,指不定出多大亂子呢。”
王猛揉著痠疼的胳膊:“明天還得接著乾。路通了,得趕緊把原料運進來,訂單不能耽誤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孫大爺推門進來,手裡提了個籃子。
“我讓老伴蒸了點粘豆包,給你們送點。”孫大爺把籃子放下,“今天你們辛苦了。”
熱乎乎的粘豆包,豆餡甜絲絲的,吃下去渾身暖和。
孫大爺坐下,抽了口煙:“這場雪是災,但也是好事。瑞雪兆豐年嘛。雪化了,地裡墒情就好,明年莊稼肯定好。”
趙衛國點點頭。他看著窗外,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。
這場雪,檢驗了合作社的凝聚力,也檢驗了應對危機的能力。
人冇事,牲口冇事,廠房冇事。
這就是勝利。
黑豹在睡夢中動了動,發出輕微的呼嚕聲。
趙衛國笑了。
有大家在,有黑豹在,什麼難關都能過。
雪再大,也得往前走。
這是靠山屯的合作社,這是在長白山腳下討生活的人們。
堅韌,頑強,像山上的鬆樹,風雪再大也壓不垮。
夜深了,屯子沉入夢鄉。
隻有合作社院裡的燈還亮著,像雪夜裡的一顆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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