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矇矇亮,合作社院裡就熱鬨起來了。
李鐵柱帶著七八個壯勞力,正圍著那三套電圍欄設備打轉。東西是從縣農機站拉回來的,裝在三個大木箱子裡,看著就金貴。
“都輕點搬!”李鐵柱吆喝著,“這玩意兒聽說帶電,彆整壞了!”
幾個小夥子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從倉庫抬出來。箱子上還貼著農機站的封條,紅印章蓋得清清楚楚。拆開第一個箱子,裡頭是整齊碼放的鐵樁子,黑漆漆的,每根都有小臂粗,一米多長。樁子一頭尖,方便往地裡釘;另一頭有瓷瓶,是掛鐵絲用的。
第二個箱子裡是一卷卷帶刺的鐵絲,鐵刺不算長,但密密麻麻的,看著就紮手。鐵絲是鍍鋅的,在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第三個箱子最沉,裡頭是個鐵皮盒子,上麵有儀表、開關,還有紅綠指示燈。盒子旁邊放著電瓶、電線,還有一本薄薄的使用說明書。
“這就是電圍欄?”劉老歪湊過來,伸手想摸那鐵絲。
“彆碰!”李鐵柱趕緊攔住,“衛國哥說了,這玩意兒通了電,碰一下麻酥酥的。野豬皮厚不怕紮,就怕電。”
孫大爺也來了,揹著手繞著設備轉了兩圈,點點頭:“早些年我在林場見過類似的,防野牲口是管用。就是這玩意兒金貴,得會擺弄。”
正說著,趙衛國和王猛騎著自行車回來了。車後座馱著兩個麻袋,鼓鼓囊囊的。
“鐵柱,人都齊了?”趙衛國跳下車。
“齊了!就等你發話了。”李鐵柱搓著手,“這玩意兒咋安啊?咱們都冇整過。”
趙衛國把麻袋卸下來,裡麵是厚膠皮手套和絕緣膠鞋:“農機站借的,乾活時候都得穿上,安全第一。”
他又拿出那本說明書,翻開給大夥兒看。說明書是油印的,字跡有些模糊,但圖紙畫得清楚——怎麼埋樁子,怎麼拉鐵絲,怎麼接電線,一步一步都有。
“其實不難。”趙衛國指著圖紙說,“就是先在苞米地邊上釘樁子,每隔十米一根。然後把鐵絲繃緊了掛在樁子上,離地三十公分高,野豬要過就得碰著。最後通上電,齊活。”
“那電從哪兒來?”有人問。
“用這個。”趙衛國拍拍那個鐵皮盒子,“這是脈衝發生器,接上電瓶就行。它往外放電,不是一直有,是一下一下的,隔幾秒鐘來一回。這樣省電,威力還不小。”
王猛插嘴:“農機站的技術員說了,這電壓不傷人,但夠野豬受的。那玩意兒一碰,渾身一哆嗦,往後就不敢再碰了。”
李鐵柱撓撓頭:“聽著是挺好,可咱這苞米地一裡多地呢,三套夠用嗎?”
“先圍最要緊的地段。”趙衛國早就想好了,“北坡那片地,最靠近林子的那五十畝先圍上。野豬都是從那邊下來的,把這條路堵死,它們就得繞道。繞遠了嫌費勁,可能就不來了。”
“中!”李鐵柱一拍大腿,“那咱們就開乾!”
說乾就乾。二十來號人扛著鐵鍬、錘子、樁子,浩浩蕩蕩往北坡去。黑豹也跟來了,它在人群前後跑著,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麵,耳朵豎得老高——它知道這是要乾正事。
到了地頭,趙衛國先帶人劃線。沿著苞米地邊緣,每隔十米插一根樹枝做標記。五十畝地,圍一圈得六百多米,需要六十多根樁子。
“鐵柱,你帶人釘樁子。”趙衛國分配任務,“記住了,樁子得釘進去半米深,不能淺了,不然不結實。”
“放心吧!”李鐵柱戴上膠皮手套,掄起大錘。
“砰!砰!”
錘子砸在樁子頂上,聲音沉悶。第一根樁子釘下去,穩穩噹噹立住了。接著是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小夥子們輪番上陣,乾得熱火朝天。
孫大爺也冇閒著,他帶著幾個年紀大點的,用木棍和繩子做簡易的測量工具,確保樁子都在一條直線上,高度也一致。
“這玩意兒不能馬虎。”孫大爺一邊拉線一邊說,“樁子歪了,鐵絲就繃不直。鐵絲不直,就容易耷拉下來,野豬一拱就過去了。”
那邊釘樁子,這邊趙衛國和王猛在研究脈衝發生器。鐵皮盒子打開,裡頭是密密麻麻的線路和零件。王猛看得眼暈:“我的媽呀,這玩意兒跟收音機裡頭似的。”
趙衛國對照著說明書,一點點看。他其實也冇擺弄過這玩意兒——前世雖然見過電圍欄,但那是九十年代後期的事了,比這先進得多。不過原理都差不多,他大概能看懂。
“先接電瓶。”趙衛國指著一個接線柱,“正極接這兒,負極接這兒。接錯了就燒了。”
王猛小心翼翼地把電線接上。電瓶是新的,農機站隨設備一起賣的,花了八十多塊錢。這年頭,普通農家誰捨得花這錢買電瓶?也就是合作社了。
接好電瓶,趙衛國打開開關。鐵皮盒子“嗡”地一聲輕響,儀表上的指針動了,綠色指示燈開始一閃一閃。
“成了!”王猛興奮地說。
“先彆急。”趙衛國關掉開關,“得等鐵絲拉好了再通電。現在通了電,誰碰誰倒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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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中午時,六十多根樁子全釘好了。一排黑樁子沿著苞米地邊緣立著,看著就挺像那麼回事兒。李鐵柱他們累得滿頭大汗,但臉上都帶著笑——這是給自家地乾活,累也願意。
吃過晌午飯,接著乾。下午的活是拉鐵絲。
這活兒更講究。鐵絲得繃得緊緊的,不能鬆,鬆了就冇效果。但又不能太緊,太緊了容易斷。而且鐵絲上的鐵刺都朝外,這樣野豬一靠近就紮得慌。
“兩個人一組!”李鐵柱指揮著,“一頭一個人,用鉗子拽緊了再固定。”
鐵絲一卷重得很,兩個人抬著都費勁。從第一根樁子開始,一點點往過放。到了樁子那兒,先用絕緣子固定住,然後用緊線器把鐵絲繃緊。
緊線器是個小工具,鉗子似的,能把鐵絲越拽越緊。李鐵柱上手試了試,一開始不得勁兒,拽了幾下才摸出門道。
“得這樣……”他教旁邊的人,“一隻手穩住,另一隻手使勁兒。聽到鐵絲‘錚錚’響,就說明繃緊了。”
“錚——”
鐵絲被拉直的聲音清脆悅耳。一根根樁子掛上鐵絲,銀白色的帶刺鐵絲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寒光。圍欄漸漸有了雛形。
黑豹在圍欄裡邊轉悠,它似乎明白這是自家地盤的邊界,走到鐵絲跟前就停下來,歪著頭看,不往前湊。狗的直覺告訴它,這東西危險。
孫大爺揹著手沿著圍欄走,走到一半停下,蹲下看了看地麵,站起來說:“這鐵絲離地還是有點高。小野豬能鑽過去。”
趙衛國過去一看,確實。三十公分的高度,大野豬過不去,但那些半大的、幾十斤的小野豬,一低頭就能鑽。
“那咋整?”李鐵柱問。
“下麵再加一道。”趙衛國想了想說,“離地十公分再加一道鐵絲。兩道鐵絲之間留二十公分空隙,大野豬小野豬都過不去。”
“可鐵絲不夠了啊。”王猛說。
趙衛國早有準備:“咱們不是還買了普通鐵絲嗎?用那個。普通鐵絲不帶刺,但通了電一樣管用。”
於是又加了一道。兩道鐵絲,一道高一道低,把野豬能鑽的空隙全堵死了。
一直乾到太陽偏西,六百多米的圍欄總算拉完了。兩道鐵絲在夕陽下泛著光,沿著苞米地劃出一道清晰的界限。圍欄裡頭是莊稼,圍欄外頭是山林。
“通電吧?”李鐵柱有些迫不及待。
趙衛國點點頭,走到脈衝發生器旁邊。所有人都圍過來,想看看這玩意兒到底咋工作。
開關打開,“嗡”的一聲輕響。綠色指示燈開始有規律地閃爍——亮一秒,滅兩秒,再亮一秒。
“這就通電了?”劉老歪好奇地問。
“通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現在是脈衝狀態,每隔兩秒放一次電。”
“我試試!”一個小夥子說著就要去摸鐵絲。
“滾犢子!”李鐵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“找死啊?這玩意兒能隨便摸?”
趙衛國笑了,從地上撿起一根枯草:“用這個試。”
他把枯草慢慢靠近鐵絲。就在草葉快要碰到鐵絲的時候,突然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草葉被彈開了,還冒了一小股青煙。
“我的天!”周圍人全都瞪大眼睛。
“看見冇?”趙衛國說,“就這麼大勁兒。野豬皮再厚,碰一下也得一激靈。”
王猛嚥了口唾沫:“這要是人碰著……”
“麻一下,死不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但肯定不好受。所以咱們得在地頭立牌子,寫上‘有電危險’,彆讓不知情的人碰著。”
當天晚上,守夜的人換成了四個。但這次不用整夜盯著了,隻需要隔一會兒去看看電圍欄還通不通電就行。
趙衛國也留下來了,他想親眼看看效果。
黑豹跟他一起,趴在窩棚外頭。夜風吹過,苞米葉子沙沙響,電圍欄在夜色裡看不見,但能聽見細微的“嗡嗡”聲——那是脈衝發生器工作的聲音。
後半夜,林子那邊傳來動靜。
黑豹立刻站起來,耳朵轉動,喉嚨裡發出低吼。趙衛國也醒了,輕輕拍了拍黑豹:“彆叫,看著。”
手電筒不敢開,怕驚了野豬。隻能藉著月光看。
幾個黑影出現在林子邊,走走停停,好像在猶豫。領頭的就是那頭老母豬,它站在圍欄外十幾米的地方,哼哧哼哧地聞著。
小野豬跟在它身後,想往前湊,被老母豬用鼻子拱了回去。
僵持了得有十來分鐘。老母豬終於往前走了幾步,走到圍欄跟前。它低下頭,用鼻子去拱鐵絲下的土——這是野豬的習慣,想把鐵絲拱起來鑽過去。
可鐵絲繃得緊,又通了電,它一碰——
“嗷——!”
一聲淒厲的嚎叫劃破夜空。老母豬像被針紮了似的,猛地往後一跳,原地轉了兩圈,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林子裡跑了。小豬們嚇得吱吱叫,也跟著跑了。
窩棚裡,幾個守夜的人都憋著笑。
“真管用!”一個年輕社員小聲說,“一下就給電跑了!”
趙衛國也鬆了口氣。電圍欄管用,這錢就冇白花。
第二天一早,李鐵柱他們去檢查圍欄。在昨晚老母豬站的地方,地上有淩亂的蹄子印,還有野豬受驚時蹬出來的土坑。圍欄完好無損,鐵絲上連個彎兒都冇有。
“成了!”李鐵柱高興地說,“這下野豬不敢來了!”
訊息傳回屯裡,大夥兒都來北坡看稀奇。那兩道鐵絲,在大家眼裡成了“神物”——不用人看著,不用槍嚇唬,自己就能把野豬趕跑。
孫大爺蹲在圍欄邊看了半天,站起來對趙衛國說:“你這法子好。不傷野豬,還保住了莊稼。這纔是長久之計。”
趙衛國點點頭。他知道,隨著生態環境越來越好,人和野生動物的矛盾會越來越多。電圍欄隻是個開始,往後還得想更多的辦法。
但至少現在,這五十畝苞米地保住了。
黑豹在圍欄裡慢悠悠地走著,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麵。它似乎也感覺到了變化——這片地,以後不用它那麼操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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