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猛是坐著長途客車回來的。
車到縣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,他又騎了一個多小時自行車,到靠山屯時天都擦黑了。自行車後座捆著個大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車把上還掛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——這包是他去省城前趙衛國給買的,說是“出門談生意得有派頭”。
合作社院裡,趙衛國正和李鐵柱商量冬天儲菜的事。看見王猛進門,兩人都站起來。
“猛子回來了!”李鐵柱迎上去,“咋樣?省城那邊?”
王猛把自行車支好,臉上帶著倦色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他冇直接回答,先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雙手遞給趙衛國:“衛國哥,你看看這個。”
趙衛國接過信封,沉甸甸的。打開,裡頭是幾份檔案,最上麵是一張蓋著紅章的外貿公司意向書。他走到辦公室門口,藉著燈光仔細看。
李鐵柱湊過來,他不認幾個字,但能看懂數字——每月供應真空包裝山珍五百箱。
“五百箱?!”李鐵柱倒吸一口涼氣,“我的老天爺,咱們現在一個月纔出一百多箱!”
王猛一屁股坐在台階上,接過小梅遞過來的水碗,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大半碗,抹抹嘴才說:“省外貿公司,專門做農副產品出口的。我在他們展銷會上擺了三天攤,最後一天來了個領導模樣的人,嚐了咱們的蘑菇、木耳,又問了好多問題。”
他歇了口氣,接著說:“那人姓陳,是業務部的副主任。他說咱們的山珍品質好,包裝也規範,就是產量太小。他們公司往香港、東南亞走貨,一次就要上千箱。五百箱還是看在咱們是農村合作社的份上,給的試單。”
趙衛國已經看完了意向書。條款很正規,價格比現在賣給縣裡、省城的高出三成,但要現款現貨,質量必須達標。最特彆的是,結算可以用外彙券。
“外彙券……”趙衛國喃喃道。這東西他太熟悉了,八十年代做外貿的,都繞不開外彙券。有了外彙券,就能去友誼商店買進口貨,或者兌換成人民幣,彙率還有優惠。
“陳主任說了,如果試單做得好,往後每月可以增加到一千箱。”王猛又說,“但他給的時間緊——從下個月開始供貨,連續供六個月。”
小梅也過來了,拿過意向書看了看,眉頭就皺起來了:“下個月開始?現在都十月底了,滿打滿算還有二十天。咱們現在一個月最多出一百五十箱,五百箱……差太多了。”
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隻有黑豹在院裡走動的聲音,它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,走到趙衛國腳邊趴下,抬頭看著主人。
趙衛國冇說話,把意向書又仔細看了一遍。王猛這一趟確實立了大功——外貿訂單,這是合作社產品走出省、走向國際市場的機會。但五百箱的月產量,對現在的合作社來說,簡直是天文數字。
“猛子,你跟陳主任談的時候,咱們的困難說了冇?”趙衛國問。
“說了!”王猛趕緊點頭,“我說咱們是農村合作社,人手有限,設備也簡單。陳主任說……說這就是考驗。能做就做,不能做他們就找彆的廠子。現在南方也有做山珍的,隻是品質冇咱們好,但產量大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——機會給你了,抓不住就冇了。
李鐵柱搓著手:“五百箱……得多少人手啊?咱們現在加工坊就十幾個婦女,白天黑夜乾也乾不出來。”
小梅已經開始算賬了:“一箱二十袋,五百箱就是一萬袋。現在一個人一天最多裝五十袋,還得挑揀、清洗、烘乾。就算再加二十個人,也夠嗆。”
王猛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臉上的興奮勁慢慢下去了。他光想著接大訂單,冇細想產能的事。現在一算,確實難。
“衛國哥,要不……咱們少接點?”他小聲說,“我跟陳主任說說,先供二百箱?”
趙衛國搖搖頭:“二百箱人家看不上。外貿公司要的是穩定的大貨源,零零散散的,人家懶得伺候。”
他站起來,在院裡走了兩圈。黑豹也跟著起來,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秋夜的星空很亮,合作社院裡掛著的燈泡在風裡微微晃動。加工坊那邊還亮著燈,幾個婦女在加班包裝今天收的山野菜。
“接。”趙衛國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三人,“這訂單必須接。”
“可產能……”小梅憂心忡忡。
“產能不夠就想辦法。”趙衛國的語氣很堅定,“外貿這條路,早晚得走。現在有機會,不能放過。”
他走回屋裡,攤開紙筆:“來,咱們算算。五百箱一個月,平均一天差不多十七箱。現在咱們一天能出五箱,還差十二箱。”
李鐵柱掰著手指頭算:“十二箱……就是二百四十袋。一個人一天裝五十袋,得再加五個人。但前提是得有那麼多原料,還得清洗乾淨,烘乾到位。”
“原料不是問題。”趙衛國說,“現在秋天,正是山貨下來的季節。蘑菇、木耳、榛子、鬆子,咱們收,也讓社員去采。價格可以提高點,刺激積極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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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猛插話:“我在省城聽說,現在南方人不僅吃乾菇,還吃鮮菇。咱們的真空包裝鮮菇,在展銷會上最受歡迎。”
“鮮菇更難儲存。”小梅說,“得現采現包,不能過夜。”
“那就現采現包。”趙衛國說,“組織專門的采摘隊,早上上山,下午回來就加工。加工坊延長工作時間,兩班倒。”
李鐵柱想了想:“那得再招人。加工坊至少得再加十個,采摘隊也得二十個。這麼多人,管理也是問題。”
“管理我來。”趙衛國說,“鐵柱你負責生產,猛子你負責原料收購和銷售,小梅你管賬和後勤。咱們分工合作。”
小梅還是愁:“可最要緊的是設備。咱們現在就一台真空包裝機,一天最多包一百袋。要包五百箱,得再買機器。”
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設備是硬門檻。
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,問王猛:“陳主任說冇說,定金什麼時候給?”
“說了!”王猛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張紙,“這是他們的采購計劃。如果簽正式合同,可以預付三成定金。但必須是正規合同,得蓋章,得有擔保。”
三成定金,按一箱十五塊錢算,五百箱是七千五,三成就是兩千二百五。這筆錢不少,但買設備可能還不夠。
“一台真空包裝機多少錢?”趙衛國問。
小梅記得清楚:“上回問過縣農機公司,上海產的,一台兩千四。還得配套的封口機、烘乾機,全套下來得三千多。”
“那就買。”趙衛國拍板,“用定金買。不夠的,合作社先墊上。”
“可買了機器,還得有地方放。”李鐵柱說,“現在加工坊就三間房,擠得滿滿噹噹。新機器來了,往哪兒擺?”
這又是一個難題。
合作社現在的院子,是原先生產隊的老隊部。正房做辦公室和倉庫,東廂房三間做加工坊,西廂房兩間住著值班的人。已經利用到極致了。
趙衛國走到院子中間,四下看了看。月光下,合作社的院子顯得有點侷促。但院子外邊,還有一大片空地,是原先生產隊的打穀場。
“把打穀場利用起來。”他說,“搭簡易廠房。用木頭做架子,石棉瓦蓋頂,先對付一冬天。等開春了,再蓋正經廠房。”
李鐵柱眼睛一亮:“這個行!打穀場平整,麵積夠大。搭個棚子,冬天生上爐子,乾活不冷。”
王猛也來勁了:“我明天就去縣裡,找建築站的人問問,搭這麼個棚子得多少錢。”
小梅卻想得更遠:“就算棚子搭起來,機器買回來,人也招齊了,可五百箱的貨,質量怎麼保證?萬一出了差錯,人家外貿公司可不像縣裡供銷社那麼好說話。”
這話又讓氣氛凝重起來。
外貿訂單,質量要求高。不光要乾淨、整齊,還要規格統一。每一袋的重量、包裝、標簽,都不能出錯。否則人家可以拒收,甚至索賠。
趙衛國當然知道這個道理。他前世接觸過外貿,知道這裡頭的門道。
“質量我來抓。”他說,“製定標準,每個人按標準來。從采摘開始,什麼能要,什麼不能要,定死規矩。清洗分幾道工序,烘乾到什麼程度,包裝怎麼封口,全部寫清楚。”
他看向小梅:“你心思細,幫我做這個標準。做成小冊子,發給每個人。”
又看向李鐵柱:“你負責培訓。新人來了,手把手教,考覈合格才能上崗。”
最後看向王猛:“原料收購你盯緊,寧可貴點,也要好貨。次品一律不要。”
三人紛紛點頭。
黑豹好像聽懂了似的,站起來“嗚”了一聲。趙衛國摸摸它的頭:“老夥計,往後更忙了,你得幫著看家。”
夜深了,合作社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趙衛國在紙上畫著草圖——廠房怎麼搭,機器怎麼擺,流水線怎麼設計。他憑著前世的記憶,儘量讓佈局合理。
小梅在另一邊算賬。買機器三千,搭廠房大概一千,招三十個人,一個月工資就得九百。再加上原料收購款,流動資金一下子緊張起來。
“衛國,”她抬起頭,“錢不夠。就算有定金,還差一大截。”
趙衛國停下筆:“差多少?”
“至少兩千。”小梅說,“這還不算意外開支。萬一有個閃失,資金鍊就斷了。”
兩千塊,在87年不是小數目。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。
趙衛國想了想:“我明天去找信用社貸款。”
“能貸下來嗎?”小梅擔心,“咱們去年貸的還冇還清呢。”
“試試看。”趙衛國說,“現在合作社有資產,有訂單,應該能行。實在不行,我去找公社領導,請他們協調。”
王猛在一旁聽著,突然說:“衛國哥,要不……我找我舅問問?他在縣財政局,興許能說上話。”
“先不用。”趙衛國擺擺手,“咱們自己想辦法。實在走投無路了,再求人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份意向書。白紙黑字,紅章鮮豔。每月五百箱,連續六個月。做成了,合作社就上了一個新台階;做不成,可能就把老本賠進去。
但必須做。
重生一回,他知道曆史的走向。八十年代末,九十年代初,正是外貿的黃金時期。中國製造走向世界,農副產品是重要的一部分。錯過了這個風口,往後就更難了。
“接。”他再次說,語氣斬釘截鐵,“這訂單必須接,還得做好。”
窗外,秋風蕭瑟。
黑豹趴在辦公室門口,耳朵不時動一下,聽著屋裡的談話。它雖然不懂什麼是外貿訂單,但它知道,主人又要忙了。
合作社的燈,一直亮到後半夜。
從這天起,靠山屯的日子,要不一樣了。
五百箱的訂單,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湖麵,激起千層浪。
但這浪,必須得迎著上。
趙衛國看著窗外的星空,心裡已經有了打算。
明天,就要開始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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