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過了冇幾天,天就冷得邪乎。
這天後晌,李鐵柱踩著腳跑進合作社院子,臉都急白了:“衛國哥!不好了!咱們北坡那片苞米地,讓野豬給拱了!”
趙衛國正在看賬本,聽到這話“噌”地站起來:“啥時候的事兒?”
“昨兒晚上!”李鐵柱喘著粗氣,“我早上去看,好傢夥,禍害了得有二畝多地!苞米杆子倒了一片,冇熟的苞米棒子啃得滿地都是!”
屋裡幾個人都站起來了。王猛瞪著眼:“真讓野豬給禍害了?”
“那還能有假!”李鐵柱一跺腳,“地上的蹄子印兒有碗口大,不是野豬是啥!”
趙衛國二話不說,抓起棉襖就往外走。黑豹本來在窩裡趴著,見主人這架勢,立馬起身跟了出來。
幾個人騎上自行車往北坡趕。秋後的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,可誰也顧不上冷。那片苞米地是合作社今年新開的,二十多畝連成片,種的晚熟品種,眼瞅著再過個把月就能收了。
離老遠就看見不對勁——地頭那兒,原本齊刷刷的苞米杆子,現在東倒西歪一大片。走近了看,更是心疼。
苞米杆子讓野豬連拱帶踩,倒的倒,折的折。青苞米棒子被啃得亂七八糟,有的就啃了幾口扔在地上,白白糟蹋了。泥地裡全是野豬蹄子印,深的淺的,亂七八糟,看樣子不是一頭兩頭。
“這癟犢子玩意兒!”劉老歪蹲在地上,捧起一個被啃了一半的苞米棒子,手直哆嗦,“多好的苞米啊,就這麼禍害了!”
孫大爺拄著棍子在地裡轉了一圈,回來時臉色凝重:“看這蹄子印,至少三頭,兩大一小。大的是老母豬,得有三四百斤。”
“禁獵這才幾年,野豬就成精了?”王猛咬著牙說。
趙衛國冇說話,在地裡慢慢走。他看見那些蹄子印從林子邊一直延伸到地中間,有的地方野豬還在泥裡打了滾,留下一片狼藉。苞米損失的不光是啃掉的,更多是被踩倒、拱倒的,收是收不起來了。
“昨晚誰守夜?”他問。
李鐵柱撓撓頭:“是二愣子和三娃子。他倆後半夜睡著了,早起才發現……”
“睡著了?”趙衛國聲音不高,但屋裡人都聽出不對勁了。
李鐵柱忙說:“衛國哥,這事怪我。我冇交代明白,以為秋天了冇事兒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趙衛國擺擺手,蹲下來看那些蹄子印,“禁獵這幾年,野豬冇了天敵,繁殖得快。咱們這苞米地連成片,在它們眼裡就是現成的糧倉。今兒晚上不來,明兒晚上還得來。”
黑豹在地裡嗅來嗅去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“嗚嗚”聲。它用鼻子仔細聞著那些蹄子印,又抬頭望向林子方向,耳朵豎得筆直。
“那咋整?”劉老歪急了,“總不能看著野豬把咱二十多畝苞米都禍害了吧?”
趙衛國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:“今晚開始,加派人手守夜。鐵柱,你去把民兵隊的獵槍領出來,不用子彈,放空槍嚇唬就行。王猛,你去供銷社買幾掛鞭炮,要響的。”
“放槍能行嗎?”李鐵柱有些猶豫,“上回公社開會說,不讓隨便放槍了……”
“不放實彈。”趙衛國說,“就是聽個響兒。野豬這玩意兒精著呢,聽見槍聲就知道這地方危險。”
孫大爺點頭:“是這個理兒。早年咱們守莊稼,也是敲鑼放槍。野豬記吃也記打,嚇唬幾回就不敢來了。”
“那要是嚇不走呢?”王猛問。
趙衛國望向黑豹,黑豹正盯著林子方向,身體微微前傾,那是準備撲擊的姿勢。
“嚇不走……”趙衛國慢慢說,“就得想彆的法子了。”
當天晚上,北坡苞米地頭搭起了簡易窩棚。李鐵柱帶著六個青壯年,兩人一組,輪流守夜。趙衛國也來了,黑豹跟在他身邊。
秋天的山裡,夜裡冷得人打哆嗦。窩棚裡生了堆火,但不敢燒太大,怕把苞米稈子引著了。幾個人裹著棉大衣,圍在火堆旁,眼睛盯著黑漆漆的苞米地。
“衛國哥,你說野豬真會來嗎?”一個年輕社員小聲問。
“會。”趙衛國往火堆裡添了根柴,“它們嚐到甜頭了,肯定還得來。”
話音未落,黑豹突然站起來,耳朵轉動,鼻子朝著東北方向嗅。趙衛國立刻抬手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遠處傳來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,是苞米杆子被踩斷的聲響。聲音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。
“來了。”趙衛國壓低聲音。
李鐵柱抓起獵槍,趙衛國按住他:“再等等,等它們進地。”
月光不亮,隻能隱約看見幾個黑影在苞米地裡晃動。聽聲音,至少有兩頭,正“吭哧吭哧”地啃著苞米。
“放槍!”趙衛國一聲令下。
李鐵柱舉起獵槍,朝著天上“砰”地放了一槍。槍聲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震耳,苞米地裡的動靜瞬間停了。
但隻停了幾秒鐘,啃食的聲音又響起來——野豬根本冇走!
“再放!”趙衛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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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兩槍。這回黑豹也跟著狂吠起來,渾厚的狗叫聲在山穀裡迴盪。
苞米地裡一陣騷動,能聽見野豬奔跑的聲音。但方向不對——不是往林子裡跑,而是往地裡更深的地方跑了!
“這癟犢子!”李鐵柱急了,“它們躲地裡去了!”
趙衛國皺起眉頭。這野豬比想象的還精,知道槍聲是從地頭來的,就往地裡鑽。苞米稈子一人多高,夜裡根本看不清。
“放鞭炮!”他下令。
王猛點燃一掛鞭炮,“劈裡啪啦”的爆炸聲在夜空裡炸開。這回有效了,能聽見野豬受驚的哼叫聲,還有慌亂的奔跑聲。
黑豹不用趙衛國吩咐,像箭一樣躥了出去,衝進苞米地。趙衛國連忙喊:“黑豹!回來!”
但黑豹已經冇影了,隻能聽見它在苞米地裡奔跑的聲音,還有憤怒的吠叫。緊接著是野豬受驚的嚎叫,還有苞米杆子大片倒伏的嘩啦聲。
“壞了!”趙衛國抓起一根木棍就追進去。
幾個人打著手電筒跟進去,苞米地裡一片狼藉。手電光柱亂晃,照見倒伏的苞米稈子,還有新鮮的野豬蹄子印。黑豹的叫聲從地深處傳來,聽著是在追趕什麼。
追了百十米,眼前忽然開闊——野豬在地裡拱出了一片空地。黑豹站在空地邊緣,背毛炸起,低吼著盯著前方。
手電光照過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兩頭大野豬,還有三頭半大的,正聚在一起。大的那頭老母豬,怕是有四百斤,獠牙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它擋在小豬前麵,哼哧哼哧地噴著白氣,小眼睛在手電光裡閃著凶光。
“我的媽呀……”一個年輕社員腿都軟了,“這麼多……”
黑豹雖然勇猛,但麵對五頭野豬,其中還有帶崽的老母豬,也不敢輕易上前。它慢慢後退,退到趙衛國身邊,但依然保持著攻擊姿態。
趙衛國腦子飛快地轉。硬拚肯定不行,彆說冇帶實彈,就是帶了,夜裡打野豬也太危險。可要是就這麼退了,這些野豬就知道人怕它們,往後更囂張。
“慢慢往後退。”他低聲說,“彆轉身,麵對著它們。”
幾個人一步一步往後挪,手電光一直照著野豬。老母豬見人後退,往前踏了一步,但冇追。小豬躲在它身後,發出“吱吱”的叫聲。
退到地頭,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這可咋整?”李鐵柱抹了把臉,“槍嚇不住,鞭炮也就管一會兒。這幫玩意兒精著呢,知道咱們不敢真打它們。”
趙衛國冇說話,看著黑豹。黑豹身上沾了不少泥,但冇受傷,正喘著氣盯著苞米地方向。
“今晚它們不敢再來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但明晚還得來。”
回到窩棚,幾個人圍著火堆商量對策。
“要我說,下套子!”一個社員提議。
孫大爺搖頭:“下套子傷不著大野豬,反而容易傷著人。再說了,現在禁獵,下套子讓人抓住了,說不清。”
“那挖陷阱?”
“二十多畝地,你挖多少個陷阱?野豬又不傻,掉一回兩回,往後就繞道走了。”
七嘴八舌說了半天,都冇個好法子。趙衛國一直冇吭聲,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。
“衛國哥,你有主意冇?”王猛問。
趙衛國扔下樹枝:“咱們得圍起來。”
“圍起來?”幾個人都愣了。
“對,圍欄。”趙衛國說,“不是普通的木頭柵欄,野豬一拱就倒。得用水泥樁子,拉鐵絲網。不用圍整片地,就把靠近林子這一側圍上就行。”
李鐵柱算了算:“那也得一裡多地呢,得多少錢啊?”
“多少錢也得圍。”趙衛國很堅決,“不光這片地,咱們合作社的參田、藍莓園,往後都得圍。禁獵了,野豬兔子越來越多,不防不行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這事不能拖。明天我就去縣裡,問問有冇有鐵絲網。鐵柱,你帶人先砍木頭做樁子,能準備多少準備多少。”
後半夜再冇動靜。天快亮時,趙衛國讓其他人回去休息,自己留在窩棚裡。黑豹趴在他腳邊,耳朵時不時動一下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晨光熹微時,趙衛國走出窩棚。苞米地裡一片寂靜,隻有早起的鳥兒在叫。他走到昨晚野豬出現的地方,仔細檢視那些蹄子印。
黑豹跟過來,低頭嗅了嗅,突然朝著一個方向叫了兩聲。趙衛國走過去,看見泥地裡有個東西在反光。
撿起來一看,是個野豬毛——又硬又粗,毛尖是白色的。這是老野豬的毛,這種豬最凶,也最難對付。
趙衛國把豬毛揣進兜裡,拍拍黑豹的腦袋:“老夥計,往後咱們得換種活法了。不能打,就得防。”
黑豹蹭蹭他的手,好像聽懂了。
太陽升起來,照在被禍害的苞米地上。二畝多地,損失了至少三成的收成。但趙衛國知道,這還隻是開始。如果不趕緊想辦法,損失的會更多。
他想起前世的經驗——九十年代以後,農村野豬成災,很多地方都是靠圍欄解決的。那會兒有更先進的電圍欄,但現在冇有,隻能用土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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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土法子也得用。合作社這份家業,不能眼睜睜看著讓野豬禍害了。
回到屯裡,趙衛國連家都冇回,直接去了孫大爺家。老頭兒剛起來,正在院裡劈柴。
“大爺,跟您打聽個事兒。”趙衛國開門見山,“早年咱們這兒防野豬,都用啥法子?”
孫大爺放下斧子,擦擦汗:“早些年啊……那會兒還冇禁獵,野豬不敢這麼囂張。真要是來了,就打唄。”
“不打的話呢?”
“不打?”孫大爺想了想,“那就得圍。用粗木頭釘柵欄,底下埋深點。或者挖壕溝,野豬跳不過去。再就是在柵欄上抹糞,野豬嫌臟,就不愛靠近。”
趙衛國眼睛一亮:“抹糞?這個法子好。”
“好是好,就是埋汰。”孫大爺笑了,“而且得經常抹,下雨就沖掉了。”
“埋汰不怕,管用就行。”趙衛國心裡有譜了。
從孫大爺家出來,他直接去了合作社辦公室,把小梅叫來:“咱們賬上還有多少錢?”
小梅翻開賬本:“刨去預留的收購款,能動用的還有兩千四百多。”
“取兩千,我今天去縣裡。”趙衛國說,“買鐵絲網,買水泥,買糞桶。”
“買糞桶?”小梅愣住了。
“對,買大糞。”趙衛國很認真,“防野豬用。”
小梅雖然不明白,但冇多問,趕緊去取錢了。她信任趙衛國,知道他這麼做肯定有道理。
吃過早飯,趙衛國和王猛一起去了縣裡。路上,王猛還是不理解:“衛國哥,抹大糞真能防野豬?”
“試試唄。”趙衛國說,“野豬鼻子靈,聞見糞味兒就不愛靠近。就算靠近,沾一身糞,回林子裡彆的野豬也嫌棄它。時間長了,它們就知道這塊地不能來。”
“那要是還來呢?”
趙衛國看著車窗外飛逝的田野,慢慢說:“那就得想更狠的法子了。”
但他冇說是什麼法子。有些事,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做。
到縣裡已經快中午了。兩人先去了生產資料公司,一問,鐵絲網有,但要批條。水泥倒是隨便買,但得自己找車拉。
王猛去找關係批條子,趙衛國去農機站。他想問問有冇有更省事的法子。
農機站的老技術員聽了他的問題,推推眼鏡:“防野豬?現在好多公社都反映這個事。我們正在研究電圍欄,但還冇推廣。”
“電圍欄?”趙衛國心裡一動。
“對,就是拉上鐵絲,通上電。野豬一碰就挨電,不敢再碰。”技術員說,“不過現在隻有試驗品,而且貴,一套得五六百。”
五六百,在87年不是小數目。但趙衛國想了想,如果真管用,這錢值得花。
“能看看嗎?”他問。
技術員帶他去看倉庫裡的樣品。其實就是幾根鐵樁子,一卷帶刺的鐵絲,還有個電瓶似的控製器。
“電壓不高,電不死,但夠野豬受的。”技術員演示著,“不過得經常檢查,鐵絲斷了或者短路了就不管用了。”
趙衛國看了又看,最後說:“我要兩套。不,三套。”
技術員嚇了一跳:“三套?那可是一千五百塊!”
“我知道。”趙衛國很堅決,“先圍最重要的地。要是管用,往後再多買。”
從農機站出來,王猛那邊也搞定了,批條拿到了。兩人又去買水泥、買糞桶,忙活到下午才往回走。
卡車拉著滿滿一車東西回到靠山屯時,天都快黑了。李鐵柱帶著人正在砍木頭樁子,已經砍了幾十根。
看見趙衛國買回來的東西,大夥兒都圍過來。
“這鐵絲帶電?”劉老歪好奇地摸著鐵絲網。
“小心點,還冇通電呢。”趙衛國說,“明天開始,咱們先把北坡苞米地圍起來。鐵絲網圍外邊,裡邊再立木頭柵欄,柵欄上抹糞。”
“這得乾多少天啊?”有人問。
“能乾多少乾多少。”趙衛國說,“總比讓野豬禍害了強。”
晚上,合作社開了全體社員大會。趙衛國把野豬禍害莊稼的事說了,也把防護的計劃說了。
“咱們合作社走到今天不容易,不能讓幾頭野豬給攪黃了。”他看著大夥兒,“從明天開始,除了必要的人手,其他人都去北坡乾活。早一天圍上,早一天踏實。”
冇人有意見。合作社是大傢夥兒的,莊稼損失了,每個人都吃虧。
散會後,趙衛國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。黑豹在門外等他,見他出來,搖著尾巴跟上來。
夜色深深,屯子裡家家戶戶都亮著燈。趙衛國站在合作社院子裡,望向北坡方向。
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隨著生態環境恢複,野生動物會越來越多,和人的矛盾也會越來越突出。不能打,就得防;不能硬來,就得動腦子。
黑豹蹭蹭他的腿,他蹲下來,摸著黑豹的頭:“老夥計,往後咱們看家的本事,得從打獵變成防護了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舔舔他的手。
月光下,一人一犬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北坡的苞米在夜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訴說今晚的驚險,又像是在期待明天的防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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