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越來越晚,秋意濃了。
這天清晨,趙衛國像往常一樣早起。推開屋門,院子裡薄霧濛濛,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涼氣。黑豹從狗窩裡出來,伸了個懶腰,抖了抖身上的毛,小跑著來到他腳邊。
“醒啦?”趙衛國蹲下,摸摸黑豹的腦袋。
黑豹用頭蹭蹭他的手,尾巴搖得不快不慢,透著股沉穩勁兒。趙衛國仔細打量著它——五歲的黑豹,正處在壯年期。肩高超過六十公分,骨架粗壯,肌肉線條分明。毛色黑亮,在晨光裡泛著緞子似的光澤。
但趙衛國還是看出了些細微的變化。黑豹眼角有了幾根不太明顯的白毛,像是歲月不經意間撒下的霜。奔跑時依舊矯健,可落地時不再像兩三歲時那樣悄無聲息,而是帶著沉實的“噠噠”聲。
“來,看看牙。”趙衛國輕聲說。
黑豹順從地張開嘴。牙齒依舊鋒利,但犬齒的尖端有了細微的磨損,不像年輕時那麼尖銳如錐。這是歲月留下的痕跡——五歲的狗,相當於人三十五六歲,正是壯年,但已不再年輕。
趙衛國心裡算了下。黑豹是八二年秋天來的,現在八七年秋,整五年。這五年裡,它從一隻瘦弱的小狗,長成威震八方的守護犬。陪他進過山,護過家,趕過賊,立過功。
“老夥計,你也五歲啦。”趙衛國拍拍黑豹的背。
黑豹似乎聽懂了,抬頭看他,眼神溫順而忠誠。
吃早飯時,趙衛國跟小梅說:“黑豹五歲了,往後得注意著點。”
小梅正在喂孩子,聞言抬起頭:“咋注意?”
“飲食上注意,不能光給剩飯。活兒上也得注意,不能讓它太累。”趙衛國說,“狗到五歲,就像人到中年,得保養。”
小梅點點頭:“是該注意。黑豹給咱家立了多少功,不能虧待它。”
飯後,趙衛國去了孫大爺家。老頭兒正在院裡曬藥材,見趙衛國來,放下手裡的活。
“大爺,跟您打聽個事兒。”趙衛國在院裡的小凳上坐下,“狗到五歲,該咋保養?”
孫大爺擦擦手,掏出菸袋點上:“五歲……正是好時候。勁兒足,經驗也夠。但確實得注意了,不能再當年輕狗使喚。”
他吧嗒口煙,接著說:“飲食上,得多給點肉、骨頭。乾活上,不能讓它跑得太狠,特彆是追東西,容易傷著關節。再有就是牙,得常看看,有毛病早治。”
“您幫著給黑豹看看?”趙衛國說。
“中。”孫大爺很爽快。
兩人回到趙衛國家。黑豹正在院裡趴著,見孫大爺來,站起來搖了搖尾巴——它認得這老頭兒。
孫大爺冇急著上前,先蹲在不遠處觀察。看黑豹站立的姿勢,走路的步態,呼吸的節奏。看了好一會兒,才招手:“黑豹,來。”
黑豹看看趙衛國,趙衛國點頭,它才走到孫大爺跟前。
孫大爺伸手摸摸黑豹的肋骨,又按按肩胛,掰開嘴看看牙,最後掀起耳朵看看裡頭。
“養得好。”孫大爺檢查完,拍拍黑豹,“骨架結實,肌肉勻稱,毛色油亮。就是有點胖了,得控製著點,太胖傷腿。”
趙衛國心裡有數。這兩年合作社日子好了,黑豹夥食也好,確實比年輕時胖了些。
“牙咋樣?”他問。
“牙口還行。”孫大爺說,“就是有點牙垢,得常清理。往後少給太硬的東西啃,傷牙。”
正說著,王猛來了。聽說要給黑豹保養,他也來了興趣:“要我說,黑豹就是咱們合作社的功臣。得給它改善改善待遇!”
“咋改善?”李鐵柱也湊過來。
幾個人一合計,定了幾個事:一是改善夥食,每天保證有肉、有骨頭,摻著玉米麪喂。二是減輕任務,夜裡巡邏從三趟減到兩趟,不再讓它追野物。三是定期檢查,每月讓孫大爺給看看。
說乾就乾。當天中午,黑豹的飯食就變了。不再是剩飯剩菜,而是專門做的——玉米麪摻碎肉,加了點胡蘿蔔丁,還拌了個雞蛋。
黑豹看著新飯食,聞了聞,抬頭看看趙衛國,好像不確定這是不是給自己的。
“吃吧。”趙衛國摸摸它的頭。
黑豹這才低下頭,小口小口吃起來。它吃得很斯文,不像有些狗狼吞虎嚥。
王猛在旁邊看著,笑道:“這傢夥,還知道細嚼慢嚥呢。”
下午,趙衛國去了一趟縣裡。他記得縣獸醫站有個老獸醫,專門看大牲畜,也懂狗。他想去問問,有冇有給狗保養的法子。
獸醫站是個小院,裡頭一股子藥水味兒。老獸醫姓徐,六十多歲,戴著副老花鏡,正在給一頭驢看病。
等徐獸醫忙完,趙衛國上前說明來意。
“五歲的狗?”徐獸醫推推眼鏡,“正是壯年,但確實該注意了。你想問啥?”
“就想知道,咋能讓它健康,多活幾年。”
徐獸醫想了想:“第一,飲食均衡。不能光吃肉,也得有菜,有糧食。第二,適量運動。不能不動,也不能太累。第三,定期驅蟲。肚子裡有蟲,吃啥都不長肉。第四,注意牙齒。狗老先從牙老,牙壞了就吃不好,身體就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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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又說:“我看你是真上心。很多人養狗,就是給口剩飯,哪管這麼多。”
趙衛國笑笑:“這狗跟我五年了,有感情。”
從獸醫站出來,趙衛國買了些東西——驅蟲藥,狗用的梳子,還有幾根大骨頭。
回到屯裡,天已經擦黑。黑豹在院門口等他,見他回來,尾巴搖得歡實。
“等著急了吧?”趙衛國從懷裡掏出根骨頭。
黑豹聞了聞,冇馬上吃,而是先蹭蹭他的腿,然後才叼起骨頭,走到窩邊慢慢啃。
晚上,趙衛國給黑豹梳毛。專用的梳子一下一下梳過黑亮的皮毛,梳下來些浮毛。黑豹舒服地趴著,眼睛半眯著。
小梅抱著孩子在一旁看:“你看它,多享受。”
“往後天天給它梳。”趙衛國說,“促進血液循環,對皮毛好。”
梳完毛,又檢查爪子。黑豹的爪子厚實,但肉墊有了細微的裂紋。趙衛國想起徐獸醫的話,拿出凡士林,輕輕塗在肉墊上。
黑豹起初不習慣,想縮回爪子。趙衛國輕聲安撫:“彆動,對你好。”
它好像聽懂了,不再動,任由趙衛國擺弄。
夜裡,趙衛國起來上廁所。看見黑豹在窩裡睡得正香,呼吸均勻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黑色的皮毛泛著柔和的光。
他蹲在窩邊看了好一會兒。五年前那個瘦弱的小狗,如今長成了威猛的守護者。時間過得真快。
第二天,合作社的人都發現黑豹的夥食變了。李鐵柱餵豬時,特意留了塊好肉,煮熟了給黑豹。劉老歪家燉骨頭湯,也盛一碗給端來。
黑豹來者不拒,但吃得很有分寸。給多少吃多少,從不過量。
孫大爺看在眼裡,對趙衛國說:“你這狗,通人性。知道你在為它好,它也領情。”
最明顯的變化是任務減輕後,黑豹的精神更好了。以前夜裡巡邏三趟,第二天早上有時會趴著不愛動。現在巡邏兩趟,早上起來精神抖擻,眼裡有光。
但它好像不太習慣“輕閒”。有天夜裡,它照例巡邏兩趟後回到窩裡,趴了一會兒又站起來,在院裡轉圈。
趙衛國聽見動靜,出來看。黑豹見他出來,走到他身邊,用頭蹭蹭他的腿,又看看院門方向。
“想出去?”趙衛國問。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。
趙衛國打開院門,黑豹走出去,在合作社院裡轉了一圈,每個角落都看了看,然後纔回來,安心趴下。
“這傢夥,責任心重。”趙衛國對小梅說,“不讓它乾活,它還不踏實。”
小梅笑了:“那就讓它乾,但彆太累。”
從此,黑豹的任務調整了——夜裡巡邏兩趟,白天在合作社院裡轉轉,看看倉庫,看看加工坊。不追野物,不跟人較勁,就是靜靜地守護。
它的威名依舊在外。外屯的人來,看見黑豹,還是繞著走。有小偷小摸心思的,聽說黑豹還在,也收了念頭。
但隻有趙衛國知道,黑豹已經五歲了。雖然依舊矯健威猛,但需要更多的關愛和照顧。
就像人到了中年,雖然還能乾,但得懂得保養。
秋深了,落葉鋪了一地。黑豹走在落葉上,腳步沉穩,眼神堅定。
它還是那個守護靠山屯的黑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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