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觀的人走了,靠山屯安靜下來。
夜裡,趙衛國躺在炕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小梅和孩子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黑豹趴在炕沿下,耳朵偶爾動一下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趙衛國睜著眼,盯著黑黢黢的房梁。今天那些村乾部羨慕的眼神,老楊書記肯定的話語,在他腦子裡一遍遍過。他知道,靠山屯現在出名了,成了“致富樣”。可這名聲背後,是沉甸甸的責任。
他輕輕起身,披上衣裳,趿拉著鞋出了屋。黑豹抬起頭看他,他擺擺手,黑豹又趴回去。
院子裡月光很好,照得地麵白花花的。他走到合作社辦公室門口,掏出鑰匙開門。屋裡還殘留著白天人多的煙味兒,混合著新刷牆的白灰味兒。
他冇開燈,就著月光在辦公桌前坐下。抽屜裡有個硬皮筆記本,是他用來記想法的。翻開本子,前麵密密麻麻記著合作社的種種——買機器的價錢、種參的技術要點、跟南方聯絡的電話。
他拿起鋼筆,擰開筆帽,在新的一頁寫下兩個字:規劃。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墨水洇開一個小點。他接著寫:
一、合作社的未來。
現在的合作社,說到底還是個鬆散的聯合體。三十八戶社員,有事一起乾,掙錢一起分。這在起步階段行,往後規模大了,問題就來了——決策慢,管理難,責任不清。
他想起重生前見過的那些農村合作社,很多紅火一陣就散了,就是因為冇個正經章程。有的嫌分配不公,有的嫌乾活不均,最後鬨得不歡而散。
得變。他寫下:成立公司。
不是合作社不要了,是得升級。成立“靠山農業發展公司”,還是這些人,還是這些產業,但要有正式的章程,有明確的股權,有規範的管理。該是公司的歸公司,該是個人的歸個人。
公司下麵可以設幾個分公司——種植公司管參田、藍莓、山野菜;養殖公司管野豬、林蛙、林下雞;加工公司管包裝、深加工;銷售公司管市場、渠道。
這樣分工明確,各司其職。他趙衛國當總經理,抓總。李鐵柱管生產,王猛管銷售,小梅管財務。孫大爺當技術顧問,劉老歪這些老把式當班組長。
他算了算,現在合作社固定資產有八千多,流動資金有三千多,加起來一萬二。按這個估值,給社員配股。願意繼續乾的,股份轉為公司股份;想退出的,按股退錢。
這事得慢慢來,不能急。他寫下:明年開春啟動,年底前完成。
二、品牌。
“靠山”這個牌子,已經註冊了商標。但光註冊不行,得打響。現在隻是在南方一家酒店供貨,往後要擴大到更多地方。
他想到王猛從南方帶回來的那些包裝精緻的商品。人家的牌子,印在漂亮的盒子上,看著就上檔次。“靠山”的包裝還太土——真空袋加紅紙標簽,對付著用行,真想成氣候,得改。
要設計專門的商標圖案,請人畫。要訂製包裝盒、包裝袋,不能再用通用的。要印宣傳單,介紹靠山屯的山貨怎麼好,怎麼純天然。
還有深加工。光賣原料不行,利潤低。要把原料變成產品——蔘茸酒、山野菜罐頭、野味臘肉、藍莓果醬。這些產品貼上“靠山”的商標,價格能翻幾番。
他想起縣裡那個小食品廠,設備老舊,快要乾不下去了。能不能盤下來?或者合作?他們缺原料,咱們缺加工能力……
這事得從長計議。他寫下:先做樣品,試市場。
三、房產。
這個念頭,在他心裡埋了很久了。重生前他知道,往後幾十年,房子是最保值的投資。特彆是大城市的房子,能翻幾十倍上百倍。
他現在在北京有一套四合院,是前兩年買的,花了三千。當時覺得貴,現在看,值。北京的房子,往後隻會越來越貴。
還得買。不止北京,省城、市裡,有合適的都要買。不一定要住,就當投資。錢放在銀行裡是死錢,買了房子,能租能賣,還能升值。
但這事不能張揚。農村人觀念裡,有錢該蓋房、該存銀行,買外頭的房子是不務正業。他得悄悄做。
合作社掙的錢,一部分投入再生產,一部分悄悄買房產。這事隻能讓小梅知道,連王猛、李鐵柱都不能說——不是不信他們,是怕說漏嘴。
他算了一下,按現在合作社的盈利能力,一年能攢下兩三萬。拿出三分之一買房產,十年下來就是十萬。十萬在八十年代末不是小數,能買不少房子。
但有個問題——房產證寫誰的名字?寫他自己的,往後說不清。寫合作社的,更不行。最好成立個公司,用公司名義買。
他又在“成立公司”那一條後麵加了幾個字:下設投資部。
四、人才培養。
合作社現在能乾的就這幾個人。他、王猛、李鐵柱、小梅,加上孫大爺這些老把式。往後攤子大了,人手不夠用。
得培養人。年輕的,有文化的,肯乾的,要重點培養。送出去學習,請進來講課。技術、管理、銷售,都得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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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孫小寶,初中畢業,機靈,肯學。可以讓他跟著王猛跑銷售。還有劉老歪的兒子,在縣裡讀過高中,可以學著管賬。
這事急不得,得慢慢來。他寫下:明年選三五個年輕人,重點培養。
五、風險。
想到風險,他筆尖又頓了頓。合作社現在順風順水,但不可能一直順。市場會有波動,政策會有變化,天災**說不準。
得留後手。不能把所有雞蛋放一個籃子裡。山貨要做,養殖要做,種植要做,加工也要做。這個不行了,還有那個。
還要有儲備金。合作社賬上不能光留週轉的錢,得有一筆“救命錢”。遇到困難時,能頂上去。
他算了算,按現在規模,儲備金至少得留五千。這筆錢不能動,就存著。
寫到這裡,本子已經翻了好幾頁。煤油燈的燈芯“劈啪”響了一聲,火光跳了跳。趙衛國抬頭看看窗外,月亮已經偏西了。
他合上本子,鎖進抽屜。這些規劃,現在還不能跟人說。得一步步來,急不得。
走出辦公室,夜風涼颼颼的。黑豹從屋裡出來,走到他身邊,用腦袋蹭蹭他的腿。
他蹲下,摸摸黑豹的頭:“老夥計,往後咱們的路還長著呢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好像在迴應。
回到屋裡,小梅醒了,迷迷糊糊問:“乾啥去了?”
“想了點事。”趙衛國脫鞋上炕。
“啥事?”
“合作社往後咋走的事。”
小梅清醒了些,側過身看著他:“你想咋走?”
趙衛國躺下,看著黑暗中的屋頂:“我想把合作社變成公司,把‘靠山’牌子打響,把產業做大。”
“那得多少錢?”
“錢慢慢掙。”趙衛國說,“關鍵是路子得對。”
小梅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想乾就乾,我支援你。”
趙衛國心裡一暖,握住她的手:“還得你管賬呢。往後賬更複雜,你得受累。”
“受累不怕。”小梅說,“隻要日子有奔頭。”
兩人不說話了。夜很靜,能聽見遠處河汊的蛙鳴。
趙衛國閉上眼睛,腦子裡那些規劃一條條閃過。他知道,這些想法有些超前,有些冒險。但重生一回,不就是為了乾點不一樣的事嗎?
靠山屯已經變了樣,但這還不夠。
他要讓靠山屯變得更好,讓跟著他乾的人都過上好日子。
這擔子重,但他扛得起。
窗外的月光,慢慢移過窗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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