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的路修到第五天,能走拖拉機了。
李鐵柱開著合作社那台手扶拖拉機,突突突地往山上運石頭——是修看山屋用的。趙衛國領著另一撥人在半山腰清理場地,準備蓋屋的地基。
黑豹在工地周圍轉悠,它現在對這片山熟悉了,哪兒有兔子洞,哪兒有野豬道,都門兒清。有時候它突然站住,衝著林子深處低吼,趙衛國就知道,又有什麼野物在附近。
晌午歇工吃飯時,孫大爺來了。老頭兒揹著手在工地轉了一圈,點點頭:“地方選得不錯,背風向陽,離水近。”
趙衛國遞過個貼餅子:“大爺,吃了冇?”
“吃了。”孫大爺接過餅子,掰了半塊,“不過衛國,我今兒個來,是說個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這山上啊,不光能種參養蛙。”孫大爺指著遠處一片林子,“那邊有片藍莓,野生的,長得不錯。我尋思著,能不能移植過來,成片種?”
趙衛國心裡一動。藍莓這東西,他知道價值——前世九十年代後,藍莓製品賣得可火。可這會兒,屯裡人還冇意識到它的價值。
“藍莓……有人要嗎?”旁邊劉老歪問。
“現在可能冇有,往後保準有。”趙衛國說,“這玩意兒營養高,城裡人稀罕。”
“可那玩意兒酸了吧唧的……”孫小寶嘀咕。
“熟透了甜。”孫大爺說,“俺年輕時候打獵,秋天碰上熟透的藍莓,一抓一把往嘴裡塞,甜著呢。”
趙衛國想了想:“行,試試。反正現在開春,正是移植的好時候。咱們劃片地,專門種藍莓。”
下午,趙衛國就讓李鐵柱停了運石頭的活兒,領著十來個人去孫大爺說的那片林子。
林子在山陰麵,積雪還冇化淨,踩上去咯吱響。走進去百十米,就看見一片矮灌木叢,枝條上還掛著些乾癟的藍紫色小果——是去年冇落淨的。
“就這兒。”孫大爺用腳撥開積雪,“底下根連著根,一片都是。”
趙衛國蹲下看。藍莓叢不高,也就膝蓋那麼高,但長得密,一叢挨一叢。他扒開枯葉,露出底下的土——是腐殖土,黑油油的,難怪藍莓長得好。
“這土好。”劉老歪也蹲下抓了把,“養藍莓指定行。”
“怎麼挖?”李鐵柱問。
“得帶土挖。”趙衛國說,“根不能傷,最好連著一大坨土。挖出來用草簾子包上,彆讓根乾了。”
孫大爺補充:“還得記著方向——哪麵朝陽,哪麵背陰。移栽的時候照著原樣,不然不容易活。”
說乾就乾。十來個人分成幾組,有的用鐵鍬小心地挖,有的準備草簾子,有的往山下運。黑豹在周圍警戒,它好像知道這是正經事,不搗亂,就蹲在一邊看。
挖藍莓叢是個細活。得先清理周圍的雜草落葉,然後用鐵鍬在叢子周圍挖一圈,深度得夠,不能傷主根。挖鬆了,幾個人合力,連土帶根整坨端起來。
“這玩意兒根真淺。”孫小寶挖了一叢,端起來看,“還冇人蔘根深呢。”
“所以才得小心。”趙衛國說,“根淺怕旱,移栽後得多澆水。”
挖出來的藍莓叢用浸濕的草簾子包裹,再用草繩捆好。一叢一叢,擺放在林間空地上,像一個個裹著棉被的孩子。
乾到太陽偏西,挖了五六十叢。趙衛國讓大家收工:“今兒個先這些,試試看。要是活了,明天再多挖。”
下山時,每人背幾叢。藍莓叢不算重,但體積大,不好拿。李鐵柱想了個法子——用樹枝編成簡易擔架,兩個人抬著,一次能運十幾叢。
回到規劃好的藍莓種植區,天已經擦黑了。趙衛國讓大家把藍莓叢先放在背陰處,澆上水,明天再栽。
“今兒個得澆透了。”孫大爺叮囑,“根離了土,容易乾。”
李鐵柱從山下小溪挑水,一擔一擔往上挑。其他人用瓢舀水,慢慢澆在草簾子上,直到水滲出來。
忙活完,天徹底黑了。大夥兒打著火把下山,一路上說說笑笑。
“你們說,這藍莓真能賣錢?”有人問。
“衛國說能,那就能。”劉老歪接話,“前幾年他說人蔘能種,咱們不信,現在咋樣?他說林蛙能養,咱們也不信,現在又咋樣?”
這話實在。合作社這幾年的發展,大家都看在眼裡。趙衛國說能成的事,還真都成了。
回到家,趙衛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。小梅給他打水洗臉,又端上熱乎的飯菜。
“藍莓挖回來了?”小梅問。
“挖了五六十叢,明天栽。”趙衛國扒拉著飯,“要是活了,往後咱們山上就多一樣出產。”
“那玩意兒……有人買嗎?”
“現在可能冇有,往後保準有。”趙衛國說,“城裡人講究營養,藍莓這玩意兒,營養高。做成罐頭、果醬,能賣好價錢。”
小梅不懂這些,但她信丈夫:“那你就好好弄。”
第二天一早,趙衛國又領著人上山。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栽藍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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栽的地方選好了——在參田旁邊,一片緩坡,向陽,土質疏鬆。趙衛國讓大家按著昨天的標記,挖出一個個坑,坑裡墊上腐殖土。
“坑彆太深,藍莓根淺。”孫大爺在現場指導,“栽的時候,把草簾子解開,土坨彆散。放進坑裡,填土,輕輕壓實。記著方向——朝陽的那麵還朝陽。”
大夥兒按著老爺子說的乾。一叢叢藍莓從草簾子裡解出來,帶著黑油油的土坨,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。填土,壓實,再澆透水。
黑豹在栽好的藍莓叢間轉悠,鼻子湊近了聞。它好像對這藍紫色的小灌木很好奇,但冇破壞,就是聞聞。
栽到晌午,五六十叢藍莓都栽下了。站在坡上往下看,一排排,整整齊齊。
“這要是都活了,秋天能結不少果。”李鐵柱說。
“頭年彆指望太多。”趙衛國蹲下,摸摸一叢藍莓的枝條,“移栽傷根,得緩一年。明年能開花結果,後年才能豐產。”
“那也行啊。”劉老歪說,“反正山包了五十年,咱等得起。”
栽完藍莓,趙衛國讓大家休息。他坐在一塊石頭上,看著這片新栽的藍莓地,心裡琢磨著。
藍莓是個好項目,但週期長。得兩三年才能見效,而且加工、銷售都是問題。不過不急,一步一步來。先試種,成功了再擴大。
“衛國,想啥呢?”孫大爺走過來。
“想藍莓往後咋弄。”趙衛國說,“光賣鮮果不行,放不住。得加工成果醬、果汁。”
“那是往後的事。”孫大爺在他旁邊坐下,“眼下得侍候好,讓它們活下來。”
老爺子說得對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讓這些藍莓叢活下來,紮下根。
下午,趙衛國又領著大家給藍莓地修簡易籬笆——用樹枝編的,不高,主要是防野兔、山雞禍害。黑豹以後也得常來這兒轉轉,它能嚇跑不少小動物。
修完籬笆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趙衛國站在藍莓地邊,看著夕陽給這些新栽的叢子鍍上一層金邊。
他心裡忽然很踏實。
這座山,正在一點點變成他想象中的樣子。有參田,有蛙塘,有藍莓地……往後還會有更多。
黑豹走過來,蹭蹭他的腿。趙衛國摸摸它的頭:“往後,你得幫著看這片藍莓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尾巴搖了搖。
下山時,大夥兒的腳步都輕快。雖然累,但看著那些栽好的藍莓叢,覺得值。
回到屯裡,趙衛國冇回家,先去了合作社。他把今天移植藍莓的情況記在本子上——多少叢,栽在哪兒,成活率得跟蹤記錄。
王猛從縣裡回來,帶回來好訊息:扶貧貸款的申請遞上去了,縣裡很重視,說最快半個月能批。
“要是貸下來,咱們就能大乾了。”王猛興奮地說。
“嗯。”趙衛國點頭,“不過錢得花在刀刃上。修路、建屋、買參苗是主要的。藍莓這些,先小規模試種,成功了再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晚上,趙衛國坐在燈下,又在規劃圖上添了一筆——藍莓種植區,十畝。
小梅哄睡了孩子,湊過來看:“又畫啥呢?”
“藍莓地。”趙衛國說,“往後這片山,哪兒種啥,哪兒養啥,都得規劃好。”
小梅看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,笑了:“你呀,跟繡花似的。”
“可不就是繡花嘛。”趙衛國也笑,“在這三百畝山上,繡出咱們的好日子。”
窗外,春夜的蟲鳴響成一片。
黑豹在炕沿下翻了個身,呼嚕聲均勻。
這座山,正在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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