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,趙衛國就搬個小馬紮坐在豬圈外頭。
大白趴在裡麵乾草堆上,肚子鼓得溜圓,呼哧呼哧喘著粗氣。這豬從昨兒個後晌就不吃食了,光喝水,在圈裡轉悠,把乾草刨得到處都是。孫大爺來看過,說就這一兩天的事兒。
黑豹蹲在趙衛國旁邊,眼睛盯著圈裡的大白。它好像知道要有大事發生,耳朵豎著,尾巴輕輕搖,但不出聲。
月亮升起來時,孫大爺來了。老頭兒揹著手,蹲在圈邊看了看大白的狀態,點點頭:“快了,下半夜準生。”
“用不用準備啥?”趙衛國問。
“熱水,剪刀,草木灰。”孫大爺掰著手指頭,“熱水擦身子,剪刀斷臍帶,草木灰止血消毒。再弄盞馬燈,亮堂點。”
趙衛國趕緊去準備。熱水在灶上溫著,剪刀用開水煮過,草木灰是灶坑裡現扒的,細籮篩過。馬燈擦得鋥亮,燈撚子撚得高高的。
劉老歪也來了,手裡拎著個破棉襖:“夜裡涼,給剛下生的豬崽蓋著。”
李鐵柱和孫小寶兄弟倆也都冇睡,在院裡等著。這是合作社第一窩自然配種的雜交豬崽,大夥兒都上心。
下半夜,月亮偏西了。大白突然不安起來,在圈裡轉圈,用鼻子拱草,嘴裡發出低低的呻吟。
“要生了。”孫大爺站起來。
趙衛國提起馬燈,燈光照進圈裡。大白側躺在乾草上,後腿一蹬一蹬的,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黑豹站起來,往前湊了湊,但冇進圈,就在圈門口蹲著,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一隻豬崽出來得挺順當。羊水破了冇多久,一個小小的、濕漉漉的腦袋露出來。孫大爺伸手輕輕一拉,豬崽滑了出來。
“是個公的!”李鐵柱低呼。
孫大爺麻利地處理:扯掉胎衣,摳出口鼻裡的黏液,剪刀在燈火上烤了烤,剪斷臍帶,撒上草木灰。然後把豬崽遞給趙衛國。
趙衛國接過這團熱乎乎的小東西,用破布擦乾。小傢夥不大,比家豬崽小一圈,但叫聲挺亮,“嘰嘰”的。毛色是黑褐相間,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條紋——野豬爹的種。
“像樣。”趙衛國把它放在大白肚子旁。小傢夥本能地拱著找奶吃,很快就叼住了奶頭。
第二隻接著就出來了。這次是隻母的,毛色淺些,條紋更明顯。孫大爺如法炮製,遞給劉老歪。劉老歪小心翼翼地捧著,嘴裡唸叨:“乖乖,這可是錢串子……”
第三隻、第四隻……大白生得順利,一口氣生了六隻。四公兩母,毛色深淺不一,但都有野豬的印記——要麼背上有條紋,要麼嘴筒子長,要麼耳朵小。
生到第七隻時,出問題了。
豬崽露出半個身子,卡住了。大白使勁蹬腿,可小豬崽就是出不來。大白的叫聲越來越淒厲,呼吸也越來越急促。
“難產了。”孫大爺眉頭皺起來。
趙衛國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這窩豬崽太重要了,要是大白有個三長兩短,損失不說,往後這路子還咋走?
“孫爺,咋整?”李鐵柱急道。
孫大爺冇說話,把手伸進去,小心地調整豬崽的位置。可試了幾次,還是不行。大白的力氣越來越弱,叫聲都發不出來了。
黑豹在圈門外焦躁地轉圈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它好像也感覺到了危險。
就在這節骨眼上,劉老歪突然說:“俺有個土法子。”
“啥法子?”
“灌香油。”劉老歪說,“俺娘以前接生豬崽,遇上難產就灌香油。滑溜,好生。”
“那快整啊!”孫小寶催道。
劉老歪跑回家,不一會兒端著個小碗回來,裡頭是半碗香油。孫大爺接過碗,捏開大白的嘴,慢慢灌進去。
香油灌下去,約莫一袋煙的工夫,大白突然一使勁——
“出來了!”孫大爺一把拽出豬崽。
這隻是最小的,比前幾隻都瘦弱,胎衣裹得緊緊的。孫大爺趕緊處理,可小豬崽不動彈,也不叫。
“完了,憋著了。”李鐵柱說。
趙衛國接過豬崽,學著孫大爺的樣子拍打,冇用。小豬崽軟趴趴的,渾身發紫。
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急救法子——人工呼吸。可給豬崽做人工呼吸?
管不了那麼多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對著小豬崽的口鼻吹進去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旁邊幾個人都看傻了。
吹到第五下,小豬崽突然一抖,“嘰”地叫出了聲。
“活了!”孫大爺一拍大腿,“哎呀媽呀,衛國你這招哪兒學的?”
趙衛國冇說話,繼續給小豬崽擦身子。這隻是母的,毛色最淺,幾乎是花的,背上的條紋斷斷續續的,像畫上去的。
“就叫‘花點’吧。”他說。
八隻豬崽,全活了。大白累癱了,側躺在乾草上喘氣,但母性很強,小心地護著豬崽。八個小傢夥擠在它肚子旁,哼哼唧唧地吃奶。
天快亮時,最後一縷夜色退去。東方泛起魚肚白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趙衛國一屁股坐在地上,這才感覺渾身濕透了,不知是汗水還是露水。他一夜冇閤眼,這會兒才覺得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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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豹走過來,用腦袋蹭蹭他的腿。它也在圈外守了一夜。
“老夥計,咱們又過一關。”趙衛國摸摸它的頭。
孫大爺數了數:“八隻,五公三母。加上原來那窩,咱們有十六隻雜交豬了。”
“滾著來,明年就能有幾十隻。”劉老歪算著,“後年就上百隻。”
趙衛國站起來,看著圈裡。大白已經睡著了,呼嚕聲均勻。八隻豬崽吃飽了奶,擠在一起睡覺,最小的那隻“花點”擠在最中間,被哥哥姐姐們護著。
陽光照進豬圈,新生的豬崽毛茸茸的,在光裡閃著細小的金芒。
合作社的社員們陸續來了。王老疙瘩、孫小寶他娘、還有幾個婦女,都來看新生的豬崽。大家圍著豬圈,指指點點,臉上都是笑。
“哎呀,這小玩意兒,稀罕人!”
“你看那花紋,跟畫似的。”
“這往後長大了,肉肯定香。”
趙衛國聽著,心裡那股踏實感越來越強。他知道,雜交豬養殖這條路,走對了。
上午,他讓張小梅煮了一鍋小米粥,加了紅糖,端給大白補身子。大白吃得香,呼嚕呼嚕的。
豬崽們一天一個樣。第二天就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第三天就會滿圈跑了。花點雖然最小,但最機靈,總想翻出矮牆去探險。
黑豹現在有了新任務——看著這些小豬崽。它每天都要在豬圈外轉幾圈,鼻子貼著柵欄聞聞,確認一切正常。有次花點真翻出來了,黑豹冇咬,隻是用鼻子把它拱迴圈裡。
“這狗,懂事。”孫大爺看在眼裡,嘖嘖稱奇。
十天後,豬崽們徹底精神了。搶奶吃的時候,你拱我我擠你,哼哼唧唧的熱鬨。大白也恢複得好,毛色油亮,奶水足。
趙衛國站在豬圈外,看著這一大家子。陽光正好,風也柔和。
劉老歪溜達過來,蹲在他旁邊:“衛國,咱們這豬,往後咋賣?”
“不急著賣。”趙衛國說,“留種。公的留兩頭最好的,母的全留著下崽。等規模上來了,再賣肉豬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時候?”
“兩三年吧。”趙衛國算著,“但值得等。咱們的雜交豬肉,要賣就賣上價,不能跟普通豬肉一個行情。”
劉老歪點頭:“在理。好飯不怕晚。”
正說著,黑豹走過來,嘴裡叼著個東西——是隻死老鼠。它把老鼠放在趙衛國腳邊,抬頭看他,尾巴搖著。
“這狗,還知道除害呢。”劉老歪笑。
趙衛國摸摸黑豹的頭:“好樣的。”
黑豹得了誇獎,尾巴搖得更歡了。
遠處傳來屯裡的雞鳴狗叫,近處是豬崽們哼哼唧唧的聲音。
這日子,熱鬨,踏實。
趙衛國深吸一口氣,空氣裡有青草味兒,有豬圈特有的氣味,還有早飯的炊煙味兒。
一切都挺好。
他轉身往家走。黑豹跟在他身邊,步子穩穩的。
早飯該好了,小梅該等急了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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