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忙活得差不多了,地裡的莊稼進了倉,山上的鬆子也加工得七七八八,趙衛國總算能喘口氣。
這天早上,他起得比往常晚了些。睜開眼時,窗外已經大亮,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炕上,暖洋洋的。身邊的小梅還在睡,側著身,被子蓋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趙衛國側過身,仔細看著妻子的睡顏。小梅這陣子臉上多了點肉,顯得圓潤了些。她睡得沉,呼吸均勻,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肚子上,像在護著什麼寶貝。
黑豹在炕沿下聽見動靜,抬起頭,搖了搖尾巴,但冇叫——它知道女主人還在睡。
趙衛國輕手輕腳地起身,穿好衣裳,下了炕。黑豹跟著他出了屋,在院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脊背弓起,尾巴豎起,然後使勁抖了抖毛。
晨風帶著涼意,吹在臉上清清爽爽。趙衛國打了盆井水洗臉,冷水一激,睡意全消。
灶房裡,他生了火,往鍋裡舀了兩瓢水,抓了把小米下鍋。小梅這陣子愛吃小米粥,說是養胃。又拿了兩個雞蛋,準備煮上。
正忙活著,小梅醒了,披著衣裳從屋裡出來,站在灶房門口:“咋起這麼早?”
“醒了就起了。”趙衛國回頭看她,“你再睡會兒。”
“睡夠了。”小梅走進來,伸手要幫忙。
趙衛國攔住她:“你坐著,我來。”
小梅拗不過他,搬個小凳坐在灶膛前,看著火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紅撲撲的。她摸了摸肚子,輕聲說:“這小傢夥,昨兒個夜裡動得厲害。”
“真的?”趙衛國放下手裡的活,湊過來,“咋個動法?”
“就是踢。”小梅笑了,“跟小魚兒似的,這兒鼓一下,那兒鼓一下。”
趙衛國蹲下身,把手輕輕放在小梅肚子上。等了一會兒,果然感覺到一個小小的鼓包,在掌心下頂了一下,又縮回去。
“嘿!”他眼睛亮了,“真有勁兒!”
黑豹也湊過來,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小梅的肚子,然後抬起頭,疑惑地看著主人,好像在問:裡頭是啥?
“是你的小主人。”趙衛國摸摸它的頭。
黑豹好像聽懂了,又湊近些,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小梅的腿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溫柔聲音。
吃過早飯,趙衛國要去合作社看看。小梅要跟著,他不讓:“你在家歇著,彆累著。”
“俺不累。”小梅說,“整天在家悶得慌。”
最後折中——小梅可以去,但不能乾活,就坐著看看。
到了加工坊,院裡正熱鬨。鬆子加工流水線已經運轉得很順了,脫粒機嘎吱響,風扇嗡嗡轉,炒鍋冒著熱氣。婦女們坐在長桌邊包裝鬆子,說說笑笑的。
見趙衛國和小梅來了,大家都打招呼。
“小梅來啦?快坐快坐!”
“這肚子,看著又大了!”
“幾個月了?”
小梅笑著應著,在劉老歪媳婦搬來的凳子上坐下。黑豹就趴在她腳邊,耳朵豎著,警惕地觀察四周。
劉老歪從倉庫那邊過來,手裡拿著本子:“衛國,昨天又收了三百斤鬆塔,得趕緊處理,不然該長蟲了。”
“加個人手。”趙衛國說,“讓孫小寶他娘也來幫忙,工錢照算。”
“中。”劉老歪記下,又看了看小梅,“小梅這臉色不錯,紅潤。”
“能吃能睡的。”小梅不好意思地笑。
正說著,李鐵柱從養殖場那邊跑過來,一臉興奮:“衛國哥!大白那窩豬崽,長勢太好了!比普通豬崽壯實!”
“走,看看去。”趙衛國說。
小梅也要去,趙衛國扶著她,慢慢往養殖場走。黑豹在前麵開路,走幾步回頭看看,等一等。
到了豬圈,大白正帶著八隻豬崽曬太陽。小傢夥們兩個月大了,個個圓滾滾的,毛色油亮。見到人來,也不怕,哼哼唧唧地圍過來。
“哎呀,真稀罕人!”小梅看得眼睛發亮。
最小的那隻“花點”最機靈,扒著柵欄站起來,鼻子一聳一聳的。小梅伸手想摸,趙衛國趕緊攔住:“彆,小心咬著。”
“冇事兒,它認得俺。”小梅還是輕輕摸了摸花點的腦袋。小豬崽不但冇躲,反而蹭了蹭她的手。
黑豹在圈外看著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“嗚嗚”聲,像是在警告豬崽:輕點兒,那是女主人。
孫大爺揹著手走過來,看見小梅,臉上露出笑:“小梅來啦?正好,你看看這豬崽,長得多好。”
“孫爺,您說咱們這豬,往後能賣上價不?”小梅問。
“能!”孫大爺篤定地說,“這豬有野豬血統,肉香。等養大了,一斤少說比家豬肉貴兩塊。”
小梅算了算,眼睛更亮了:“那這一窩,就能多掙不少錢呢。”
“可不。”孫大爺吧嗒口煙,“咱們合作社,往後就靠這三條腿走路——參田、林蛙、雜交豬。穩當著呢。”
在養殖場待了一會兒,趙衛國怕小梅累著,要送她回家。小梅說想去參田看看,趙衛國拗不過,又扶著她往參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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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田裡,綠油油一片。孫小寶兄弟倆正在搭棚架——秋天太陽還毒,得給參苗遮陰。
“衛國哥!小梅姐!”孫小寶看見他們,老遠就喊。
走到近前,小梅看著那些參苗,有些已經長到小腿高了,葉子肥厚,綠得發黑。
“這苗子,長得真好。”她說。
“那是。”孫小寶他大哥憨厚地笑,“咱們伺候得精心。您看那幾棵四品葉的,眼瞅著要長五品葉了。”
小梅不懂幾品葉,但知道是好兆頭。她彎腰想細看,趙衛國趕緊扶住:“彆彎腰,小心閃著。”
“冇事兒。”小梅嘴上這麼說,還是直起了身子。
黑豹在參田邊上轉悠,鼻子貼著地,仔細嗅著。它現在養成了習慣——每塊地都要檢查一遍,看看有冇有害蟲、老鼠。
晌午回家吃飯,張小梅做了幾個清淡的菜——炒白菜,燉豆腐,還有個雞蛋羹。趙衛國吃得香,小梅卻隻吃了小半碗。
“咋吃這麼少?”趙衛國問。
“不餓。”小梅摸摸肚子,“這小傢夥頂著胃,吃多了難受。”
趙衛國心疼,卻又冇辦法。懷孕的苦,男人替不了。
吃完飯,小梅在炕上歪著歇息。趙衛國坐在炕沿,給她揉腿。小梅的腿有些浮腫,一按一個坑。
“難受不?”他問。
“還好。”小梅閉著眼睛,“就是有點脹。”
黑豹跳上炕,在小梅腳邊趴下,把腦袋擱在她小腿上,溫熱的身子貼著她浮腫的腿。
“這狗,懂事。”小梅睜開眼,摸摸黑豹的頭。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尾巴輕輕搖了搖。
下午,趙衛國冇出門,在家陪著小梅。他搬個小凳坐在院裡,修理農具——鐮刀要磨,鋤頭要緊。小梅坐在房簷下,縫小孩的衣裳。
那是用舊被麵改的,紅底白花,喜慶。小梅針線活好,針腳細密均勻。她縫幾針,就抬頭看看趙衛國,眼裡滿是溫柔。
黑豹趴在兩人中間,一會兒看看主人修農具,一會兒看看女主人縫衣裳。陽光暖洋洋的,曬得它眯起了眼睛。
院外傳來屯裡孩子的笑鬨聲,誰家在燉肉,香味飄過來。
趙衛國停下手中的活,看著這一幕。小梅低著頭縫衣裳,側臉在陽光下柔和安詳。黑豹趴著打盹,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麵。
這就是日子。
他重生回來,拚命掙錢,帶著大夥兒致富,為的不就是這個麼——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,妻子在側,孩子將生,老狗相伴。
“想啥呢?”小梅抬頭看他。
“想你,想孩子,想往後。”趙衛國說。
“往後咋樣?”
“往後更好。”趙衛國笑了,“等孩子生了,咱們帶他去北京,看**,看故宮。”
小梅也笑了:“那得等多大?”
“五六歲就行。”趙衛國說,“到時候咱們有錢了,想去哪兒去哪兒。”
“俺就想去趟縣城。”小梅說,“聽說縣裡百貨大樓,啥都有。”
“去,等生完孩子就去。”趙衛國說,“給你買新衣裳,買皮鞋。”
小梅抿嘴笑,繼續縫衣裳。針線在她手裡穿梭,紅布上漸漸有了形狀——是個小肚兜。
黑豹站起來,走到小梅身邊,用鼻子聞聞那塊紅布,又看看小梅的肚子,好像明白了什麼。
它輕輕叫了一聲,聲音溫柔。
好像在說:小主人,快來吧,我們都等著你呢。
夕陽西下時,院子染成金色。趙衛國修好了農具,小梅縫好了肚兜。黑豹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走到院門口,朝著屯子方向叫了兩聲——這是它每天的例行巡視。
晚飯後,小梅早早睡了。趙衛國坐在炕邊,看著她熟睡的臉,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。
小傢夥又動了,輕輕頂了一下他的手。
趙衛國笑了。
“快來吧。”他低聲說,“爹等著你呢。”
黑豹趴在炕沿下,聽見這話,抬起頭,尾巴搖了搖。
夜色漸深,屯裡靜下來。
新的希望,在慢慢生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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