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天還冇亮透,趙衛國就起來了。
院裡黑豹聽見動靜,從窩裡爬起來,抖了抖毛,跟到他腳邊。趙衛國摸摸它腦袋:“今兒個我去省城,得五六天,你在家好好守著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像是聽懂了,尾巴搖得有些慢——它不願意主人走遠。
堂屋裡,王淑芬已經在忙活了。老太太蒸了一鍋白麪饅頭,煮了十幾個雞蛋,又切了半條臘肉,都用布包好,裝進帆布挎包裡。
“路上吃。”王淑芬把包遞給兒子,“省城東西貴,能省點是點。”
張小梅挺著微隆的肚子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件新織的毛衣:“帶上這個,省城比咱這兒冷。”
趙衛國接過毛衣,深灰色的,厚實。他記得張小梅這些天晚上總在燈下織,原來是為他出門準備的。
“你在家好好的。”他握握她的手,“彆累著,有事讓鐵柱跑腿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張小梅眼圈有點紅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趙永貴也起來了,老爺子冇多說,隻拍了拍兒子肩膀:“好好學。”
天矇矇亮時,王猛趕著馬車來了。他也去,倆人搭伴。馬車是借的屯裡集體的,棗紅馬,膘肥體壯。
趙衛國把行李放車上,又回頭看看家。黑豹站在院門口,直直地看著他。張小梅扶著門框,王淑芬站在旁邊。這就是他的牽掛。
“走吧。”他跳上車。
馬車吱呀呀出了屯。路還凍著,車軲轆壓上去硬邦邦的。王猛甩了個鞭花,馬小跑起來。
“衛國哥,你說省城那培訓班,能教啥真東西?”王猛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趙衛國實話實說,“但總比咱自個兒摸索強。養殖這玩意兒,光靠老經驗不夠,得講科學。”
王猛點點頭:“也是。咱們現在攤子大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瞎整。”
馬車走了兩個鐘頭,到了公社。從這兒坐長途客車去省城,一天就一趟,上午九點發車。他們到得早,客車還冇來,就在車站邊上的小飯館吃了碗麪條。
麪條三毛錢一碗,清湯寡水的,漂著幾片白菜。趙衛國從包裡拿出饅頭和臘肉,跟王猛分著吃了。旁邊等車的人都瞅他們——這年頭,出門帶白麪饅頭和臘肉的,不多。
九點整,客車來了。綠皮車,窗戶玻璃裂了好幾道紋,用膠布粘著。車裡擠得滿滿噹噹,雞籠子、麻袋、扁擔,啥都有。氣味也雜——汗味、煙味、雞糞味混在一起。
趙衛國和王猛擠到最後一排,好歹有個座。車開起來,晃晃悠悠的,像搖籃。趙衛國靠著車窗,看外頭的景。
冬末的田野,一片灰黃。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土地,偶爾能看見幾撮殘雪,臟兮兮的。遠處的山還禿著,樹枝黑黢黢的,朝天支棱著。
這就是1986年的東北農村。窮,但透著股子韌勁兒。就像地裡的莊稼,一茬一茬,總能長出來。
車走了六個鐘頭,下午三點多,進了省城。
趙衛國前世來過省城,可那是幾十年後。現在的省城,跟他記憶裡完全不一樣。樓不高,多是四五層的紅磚房。街上自行車比汽車多,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。人們穿著藍灰黑的衣裳,行色匆匆。
農科院在城東,是個大院,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培訓班報到處在二樓,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負責登記。
“姓名?單位?”女老師頭也不抬。
“趙衛國,靠山屯農民。”
“王猛,一樣。”
女老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:“農民?誰介紹來的?”
“冇人介紹。”趙衛國說,“自己看到通知來的。”
女老師推推眼鏡,翻出個本子:“學費二十,食宿一天兩塊,五天一共三十。交錢。”
趙衛國數出六十塊錢遞過去。女老師開了收據,又遞過來兩把鑰匙:“宿舍在後麵平房,203、204。明天早上八點上課,彆遲到。”
宿舍是間大通鋪,一排木板床,能睡十個人。被褥是公家的,灰撲撲的,有股黴味。王猛皺了皺眉:“這條件,還不如咱家呢。”
“來學習的,不是享福的。”趙衛國把行李放下,打開窗戶通風。
已經來了幾個人了。一個黑臉漢子,說是雙遼那邊養羊的。一個戴鴨舌帽的,說是九台養雞的。還有個年輕姑娘,紮倆辮子,說是農校畢業,回鄉搞養殖的。
大家互相介紹,都是農民,話實在。黑臉漢子姓牛,說話嗡聲嗡氣的:“俺們那兒草場好,可羊總生病,死了不少。這回就是來學咋防病的。”
鴨舌帽姓胡,話多:“養雞最怕雞瘟,一死一大片。你們說,這科學養殖,真能管用?”
趙衛國冇多說,隻聽著。他發現這些人雖然都是農民,但都有股勁兒——不甘心就種那幾畝地,想折騰點新路子。
晚上在食堂吃飯,大鍋菜,白菜燉土豆,一人兩個窩頭。王猛吃不慣,小聲嘀咕:“這還冇咱傢夥食好。”
“湊合吃。”趙衛國說,“咱是來學本事的,不是來吃飯的。”
吃完飯回宿舍,趙衛國拿出本子和筆,預習明天要講的內容。王猛也湊過來看,可看了冇幾頁就困了,倒頭就睡。
屋裡點著十五瓦的燈泡,昏黃昏黃的。趙衛國在燈下看書,摸著胸口的玉佩,溫潤的感覺讓腦子格外清醒。那些養殖術語,一看就懂,一記就牢。
他知道,這五天,得把該學的都學到手。開春回去,就要大乾了。
夜深了,省城的夜不像山裡那麼靜。遠處有機器的轟鳴聲,有火車的汽笛聲。這是一個正在甦醒的時代,而他,要抓住這個時代。
趙衛國合上書,吹了燈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著宿舍裡橫七豎八睡著的農民們。
這些人,都是這個時代的探路者。用最土的辦法,摸著石頭過河,想給家裡、給村裡,趟出一條新路。
而他,有重生的優勢,有玉佩的幫助,要比他們走得快,走得穩。
這就是他的使命。
想著想著,他睡著了。夢裡,他看見自家的參田綠油油一片,林蛙在河灣裡蹦跳,野豬在圈舍裡撒歡。張小梅抱著孩子,站在院門口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