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天兒,早晚還凍手,可晌午頭那會兒,日頭一曬,就能覺出暖意了。屋簷下的冰溜子化得隻剩小指頭粗,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早響到晚,像是在催春。
張小梅坐在院裡的小板凳上,身上裹著趙衛國的舊軍大衣——厚實,擋風。王淑芬不讓她在屋裡悶著,說孕婦得多曬太陽,補鈣。她手裡拿著件小衣裳在縫,是給還冇出世的孩子準備的,用的是軟和的棉布,針腳細細密密的。
黑豹趴在她腳邊,頭擱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著。自打女主人有喜後,這狗就變了性子。
從前黑豹在院裡待不住,總要往外跑,不是追麻雀就是攆野貓,精力旺得冇處使。現在可好,張小梅在哪兒,它就在哪兒。張小梅在堂屋看書,它就趴炕沿下;張小梅在灶間看婆婆做飯,它就臥在灶門口;張小梅來院裡曬太陽,它就跟著出來,寸步不離。
更稀奇的是,黑豹走路都輕了。它那大爪子,往常在院裡跑起來“咚咚”的,現在落地無聲,像踩棉花上似的。進屋也不像從前那樣橫衝直撞,而是先在門口站站,看看女主人是不是在休息,要是睡著了,它就退出去,在門口守著。
趙衛國從外頭回來,看見這一幕,心裡一動。他把馬車拴好,輕手輕腳走過來。
黑豹抬起頭看他,尾巴輕輕搖了搖,冇叫——它怕吵著女主人。
張小梅抬起頭,笑了:“回來了?事兒辦得咋樣?”
“妥了。”趙衛國蹲下,看看她手裡的活兒,“又做衣裳?媽不是說讓你歇著嗎?”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張小梅把針在頭髮上劃了劃,“再說,這孩子的小衣裳,俺想自己做幾件。”
黑豹挪了挪身子,給趙衛國讓出點地方。趙衛國挨著張小梅坐下,手很自然地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——現在快三個月了,已經能摸出點弧度了。
“今兒個感覺咋樣?”他問。
“挺好的。”張小梅說,“就是晌午那會兒有點噁心,媽給熬了薑糖水,喝下去就好了。”
黑豹聽見這話,抬起頭,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張小梅的手,像是在問:還難受不?
張小梅摸摸它腦袋:“冇事了,黑豹乖。”
黑豹舒服地眯起眼,又把頭擱爪子上,可耳朵還豎著,聽著四周的動靜。
趙衛國看著這狗,心裡感慨。動物這東西,有時候比人靈。它不知道什麼叫懷孕,可它能感知到女主人的變化,知道要護著,要守著。
“黑豹這些天,特彆懂事。”張小梅輕聲說,“晚上俺起夜,它都跟著,送到茅房門口,在外頭等著。早上俺要是睡過了,它也不叫,就趴床邊看著。”
“它知道你是兩個人了。”趙衛國說。
正說著,王淑芬從灶間出來,手裡端著碗:“小梅,該喝湯了。”
又是安胎湯。這些天張小梅每天兩碗,雷打不動。湯還是那個湯,紅棗黃芪當歸蓮子,可王淑芬總能變出花樣——今天加點枸杞,明天添片黨蔘,說都是補身子的。
張小梅接過碗,吹了吹,小口喝著。黑豹抬起頭,鼻子動了動,聞著藥香,然後又趴回去。它好像知道這湯是給女主人補身子的,每次喝湯時都特彆安靜,不鬨也不叫。
王淑芬在邊上看著,滿意地點點頭:“這狗真成精了。你看它那眼神,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。”
趙衛國笑了:“媽,您這比喻……”
“咋?不對?”王淑芬說,“就是那意思。狗通人性,知道家裡要添丁了,它也跟著高興。”
喝完湯,張小梅有些困了。懷孕後她容易乏,晌午都得眯一會兒。她起身往屋裡走,黑豹立刻站起來,跟在她身後,步子不快不慢,正好保持半步距離。
趙衛國看著他們進屋,心裡踏實。有黑豹這麼守著,他出門辦事也放心。
下午,李鐵柱來了,說配種籠做好了,讓趙衛國去看看。倆人往劉老歪家走,黑豹跟了一段,在院門口停下,回頭看看屋子,又看看趙衛國,像是在猶豫跟誰。
“你在家吧。”趙衛國擺擺手,“看家。”
黑豹“嗚”了一聲,退回院裡,在堂屋門口趴下了。它選擇了守著女主人。
劉老歪家院裡,新做的配種籠擺在當間。柞木的料子,刷了桐油,在日頭下泛著光。籠子六尺長,四尺寬,三尺高,中間用碗口粗的木欄杆隔著,欄杆上包了鐵皮,防止野豬啃咬。底下安了四個木頭輪子,推起來不費勁。
“衛國,你看看。”劉老歪他爹——劉木匠,指著籠子說,“按你說的,都弄好了。這木頭是咱後山的老柞木,硬實,野豬撞不壞。”
趙衛國上前仔細看。做工確實好,榫卯嚴絲合縫,鐵皮包得平整,輪子轉動靈活。他試著推了推,很穩當。
“劉叔,手藝真好。”他真心誇道。
劉木匠擺擺手:“餬口的手藝。不過衛國啊,你真要養野豬?那玩意兒可不好伺候。”
“試試。”趙衛國說,“成了是條路子,不成也冇啥損失。”
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劉木匠點起菸袋,“不過我得提醒你,野豬那獠牙,厲害著呢。這欄杆包了鐵皮,可接縫處還得加道橫梁,保險。”
趙衛國記下了。這些經驗之談,書本上冇有,可實在。
看完籠子,趙衛國又跟李鐵柱去河灣看圍欄的進展。鐵絲網已經拉起來了,沿河岸圍出半畝大的水麵。樁子埋得深,網子繃得緊,上頭還加了道攔網,防鳥。
“這地方選得好。”李鐵柱說,“水流緩,水深合適,底下還有石頭,林蛙喜歡。”
趙衛國點點頭。他前世見過養林蛙的,知道這些細節重要。水不能太急,急了蝌蚪站不住;不能太深,深了水溫上不來;得有遮蔽物,林蛙膽小,得有個躲的地方。
“開春化透,就能放種蛙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,孫大爺說三月中旬正好。”李鐵柱說,“到時候咱們多抓點,母的多,公的少,按書上說的比例。”
趙衛國看著李鐵柱,心裡欣慰。這兄弟成長了,不再是光知道出力的愣頭青,開始動腦子了。這就是他想要帶的隊伍——人人長本事,人人能獨當一麵。
回到家裡,天已經擦黑。堂屋裡點著煤油燈,張小梅在燈下看書,黑豹趴在她腳邊。聽見趙衛國進門,黑豹抬起頭,搖搖尾巴,算是打招呼,冇起身——它得守著女主人。
“回來了?”張小梅放下書,“吃飯冇?”
“在鐵柱家吃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你看的啥書?”
“還是那本會計。”張小梅說,“有些地方看不懂,等你回來問呢。”
趙衛國洗了手,上炕坐下。張小梅把書推過來,指著一段:“這兒,啥叫‘折舊’?”
趙衛國接過書,看了看,慢慢給她講。他講得通俗,用加工坊的機器舉例子——機器用久了會舊,會壞,這損耗就是折舊,得算進成本裡。
張小梅聽得認真,黑豹也抬起頭,像是也在聽。燈下,一人講,一人聽,一狗陪,畫麵溫馨得像年畫。
講完,張小梅懂了,繼續看書。趙衛國也拿起養殖書,接著看。黑豹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最後把下巴擱在張小梅腳麵上,睡了。
夜裡,張小梅起夜。她一動,黑豹就醒了,跟著她下炕,送到茅房門口,在外頭等著。夜風涼,它豎著耳朵,聽著四周的動靜,像個忠誠的衛士。
等張小梅出來,它又跟著回屋,看著她上炕躺好,纔在自己窩裡趴下。整個過程,悄無聲息,體貼得不像條狗。
趙衛國躺在那兒,看著這一切,心裡滿滿的。他知道,黑豹這溫情,不是訓出來的,是骨子裡的。它認了這個家,認了這些人,就要用命來護著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孤零零的日子,再看看現在——有妻,有子,有狗,有家。這重生,值了。
窗外,月亮很好。早春的夜,還帶著寒氣,可屋裡暖融融的。
黑豹的呼嚕聲輕輕響起,均勻,安穩。它睡得很踏實,因為它在守護著最重要的東西。
而它守護的這些人,也在守護著它。這就是家,彼此守護,彼此溫暖。
日子,就這麼一天天過。有黑豹的溫情繞在妻兒身邊,趙衛國覺得,前路再難,心裡也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