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過,這年就算徹底過完了。
屯裡的紅燈籠摘了,窗花也揭了,家家戶戶開始拾掇農具,準備開春的活兒。趙家院裡,趙衛國坐在堂屋炕上,麵前攤著三本嶄新的書——是王猛從省城新華書店捎回來的。
一本是《科學養豬》,藍皮兒,定價一塊二。一本是《特種經濟動物養殖》,黃皮兒,定價九毛八。還有一本最厚,《淡水養殖技術》,綠皮兒,定價兩塊四。三本書加起來四塊五毛八,擱往年夠買二十斤白麪了。
張小梅心疼錢,可冇說啥。她知道自家男人在做大事兒,這錢該花。
趙衛國翻開《科學養豬》,第一頁是序言,講養豬對國家建設的重要性。他跳過這些,直接翻到“豬的品種與雜交”那章。鉛印的字密密麻麻,有些術語看不懂,他就拿鉛筆在邊上做記號。
黑豹趴在他腳邊,腦袋枕著他鞋麵,睡得呼嚕響。這老夥計昨晚又去巡夜了——自打咬死豺狗後,它每晚都要在院裡院外轉幾圈,聞聞牆根,聽聽動靜,確認冇野牲口纔回來睡。趙衛國由著它,有它在,確實省心。
“這書上說,野豬和家豬雜交,生出來的豬崽抗病強,長得快。”趙衛國指著一段文字,念給張小梅聽,“你看這兒——‘野豬基因能改良家豬品種,提高瘦肉率’。”
張小梅湊過來看,她識字不多,但圖能看懂。書上畫著兩種豬的對比圖,一種是圓滾滾的家豬,一種是精瘦的野豬。
“可野豬凶啊。”她說,“咱咋配種?”
“用籠子。”趙衛國翻到後麵一頁,上麵畫著配種籠的示意圖,“把母豬關籠子裡,公野豬放外麵。隔著欄杆配,傷不著。”
這法子他在前世聽說過,但冇見過。這年月,農村養豬都是土法子,誰還講究科學配種?可他要乾的不是一家一戶養兩頭豬過年殺,是要成規模地養,就得講科學。
他又翻開《特種經濟動物養殖》,找到“林蛙”那章。這章更細,講林蛙的生活習性、越冬條件、產卵孵化,連蝌蚪吃什麼餌料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“林蛙越冬得在水底下。”趙衛國邊看邊說,“水溫不能低於四度,高了不行,低了也不行。咱們這兒的河漢子,冬天結冰,底下水溫正好。”
“那咋養?”張小梅問,“總不能把整條河都圍起來吧?”
“圍一段。”趙衛國在紙上畫著,“選水流平緩的河灣,兩頭用鐵絲網攔住,上頭也得封,防鳥偷吃。裡頭放些石頭、樹枝,讓林蛙有地方躲。”
他說著,心裡已經有了雛形。靠山屯後山那條小河,拐彎處有個大水灣,水流緩,水深合適,正是養林蛙的好地方。
黑豹醒了,抬起頭蹭蹭趙衛國的手。趙衛國放下書,摸摸它腦袋:“你也想學?”
黑豹當然聽不懂,但它喜歡主人摸頭,舒服地眯起眼。
正看著,李鐵柱來了。他手裡拎著兩隻野兔,是早上套的:“衛國哥,你看這兔子肥不?開春了,兔子開始出來找食兒了。”
趙衛國接過兔子,掂了掂:“嗯,能有三斤多。鐵柱,你來得正好,看看這個。”
他把《科學養豬》推到李鐵柱麵前,翻到配種籠那頁。李鐵柱湊過來看,看了半天,撓撓頭:“這玩意兒……能成?”
“書上寫的,應該能成。”趙衛國說,“開春咱得先做個試試。你認識木匠不?”
“劉老歪他爹就會。”李鐵柱說,“早年在林場乾過,手藝不賴。”
“那行,過兩天你帶我去找他。”趙衛國又翻開《淡水養殖技術》,“還有這林蛙養殖,得修圍欄。你會編鐵絲網不?”
“會點兒。”李鐵柱說,“但冇編過這麼大的。”
“不會就學。”趙衛國說得乾脆,“開春事兒多,你得一樣樣學起來。往後合作社搞起來,你是技術骨乾,不能啥都指望我。”
李鐵柱重重點頭:“俺學!”
這話不是客氣。跟著趙衛國乾了這幾年,李鐵柱明白一個理兒——要想過好日子,就得長本事。從前他隻會出力氣,現在他認字了,會記賬了,還會開拖拉機了。往後還得學更多。
李鐵柱走後,趙衛國繼續看書。他看到林蛙餌料那節,上麵寫蝌蚪吃豆漿、豆渣,成蛙吃昆蟲、小魚蝦。這好辦,加工坊做豆腐的豆渣正好能用上,不浪費。
看著看著,他忽然想起個事兒——林蛙的天敵。書上寫水獺、蛇、鳥都會吃林蛙。防鳥好辦,拉網就行。防水獺和蛇就得靠黑豹了。
“老夥計。”趙衛國拍拍黑豹,“往後你有新活兒了——看蛙場。”
黑豹抬起頭,耳朵動了動,像是在問:啥活兒?
趙衛國笑了: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趙衛國除了吃飯睡覺,基本都在看書。有些地方看不懂,他就去問孫大爺。老爺子雖然冇念過書,但一輩子跟山林打交道,經驗比書本實在。
“野豬配種?這事兒我見過。”孫大爺聽了趙衛國的打算,吧嗒著菸袋說,“早年間有人試過,成了。但得挑溫順的母野豬,太凶的配不上,能把籠子撞散架。”
“上哪兒找溫順的母野豬?”趙衛國問。
“老林子裡有。”孫大爺眯著眼,“有的母野豬帶崽兒時被人驚過,傷了崽子,往後就離人遠,但不算凶。這種好抓。”
“那得等開春,野豬帶崽的時候。”
“嗯。”孫大爺點頭,“到時候我帶你去找。”
林蛙養殖這塊,孫大爺更有經驗:“咱這兒的林蛙,學名叫中國林蛙,開春冰一化就出來抱對兒。你要養,得趕在它們抱對前去抓種蛙。抓晚了,卵都排河裡了,就不好養了。”
“啥時候抓合適?”
“二月二左右。”孫大爺算了算,“那時候天暖和了,林蛙從水底出來,但還冇開始抱對兒。用網子兜,一兜一個準。”
趙衛國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。他的本子已經用了大半,前麵記的是山貨收購、加工坊管理,後麵開始記養殖技術。字寫得不算好看,但工整,一筆一畫的,像他這個人,踏實。
正月二十那天,王猛從省城回來了。帶回來兩大包東西——一包是展銷會的資料,一包是省城書店新到的農業雜誌。
“衛國哥,你看這個。”王猛抽出一本《農村百事通》,翻到中間一頁,“這兒有篇文章,講‘立體農業’,說林下可以種藥材,養雞,綜合利用。”
趙衛國接過雜誌看。文章寫得通俗,配著圖,講怎麼在山林裡分層利用空間——上層種樹,中層種耐陰藥材,下層養雞或者養林蛙。這正是他想乾的。
“這雜誌好。”他說,“往後每月都買。”
“行。”王猛說,“我還打聽了,省農科院開春有培訓班,教養殖技術的。要不要去聽聽?”
“去。”趙衛國毫不猶豫,“什麼時候?”
“三月初,五天,包吃住,學費二十。”
“報上名。”趙衛國說,“咱倆都去。”
張小梅在邊上聽了,有點擔心:“你倆都走了,家裡這一攤子……”
“讓鐵柱看著。”趙衛國說,“他行。”
這話不是隨便說的。李鐵柱這幾年曆練出來了,加工坊的日常管理、拖拉機的維護保養,他都能上手。雖然還嫩點,但盯幾天冇問題。
王猛又說了展銷會的情況。今年規模比去年大,全省各地的土特產都來,還有外省的。展位緊張,他托關係才弄到兩個。
“兩個夠了。”趙衛國說,“一個展咱們的山貨,一個展新產品——蔘茸酒、藍莓果醬,還有……林蛙油要是來得及,也帶上。”
“林蛙油得等秋天。”
“那就先宣傳。”趙衛國說,“把咱們要搞林蛙養殖的訊息放出去,讓人知道咱們往後有這貨。”
這就是他的思路——走一步看三步。養殖還冇開始,銷路先琢磨上了。
晚上,趙衛國繼續看書。煤油燈下,鉛字有些模糊,他看得仔細,生怕漏了什麼。張小梅陪在旁邊納鞋底,針線穿過千層布的聲音,細細密密的。
黑豹趴在兩人中間,一會兒看看趙衛國,一會兒看看張小梅,最後把頭擱在爪子上,安心地睡了。
它不知道主人在學什麼,但它知道,主人學的東西,能讓這個家更好。這就夠了。
窗外的雪,一天比一天薄了。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滴水,滴滴答答的,像在倒計時。
開春的日子,越來越近了。
而趙衛國手裡的書,也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那些鉛字印著的知識,正一點點變成他腦子裡的藍圖,等著在春天裡,變成實實在在的產業。
他知道,光靠經驗不夠,還得靠科學。重生帶來的優勢,不隻是知道未來大勢,更是知道學習的重要性。這年月,多少人覺得讀書冇用?可他明白,想要走遠,就得站在知識的肩膀上。
煤油燈跳了一下,趙衛國拿起剪子挑了挑燈芯。火光重新亮起來,照亮書頁,也照亮他堅定的眼神。
開春,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