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,天兒還冷得伸不出手。
年味兒還冇散淨,屯裡家家戶戶屋簷下還掛著紅燈籠,窗花也冇揭。可地裡的活兒已經得琢磨了——開春化凍快,說暖和就暖和,到時候再準備就晚了。
趙衛國剛跟李鐵柱從後山回來,倆人鞋上沾著雪沫子,褲腿凍得梆硬。他們去看了那片緩坡地,五十畝,白茫茫一片,雪底下是凍實的黑土。趙衛國用腳踢開雪,抓了把土搓了搓,土質不錯,種參養蛙都成。
“這塊地要是包下來,得先修排水溝。”趙衛國指著坡下,“夏天雨水大,水得排出去,不能澇了參。”
李鐵柱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個本子——是張小梅給的,讓他學著記事兒。他用鉛筆頭歪歪扭扭記下“排水溝”仨字,又畫了個箭頭。
“還得修路。”趙衛國又說,“拖拉機得能上來,往後運肥運貨方便。”
倆人正說著,黑豹忽然停下腳步,耳朵豎起來,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。趙衛國也停下,順著它的方向看去——坡下的老林子裡,雪地上有幾串新鮮的腳印,不大,像狗,但步幅很散。
“是豺狗。”趙衛國蹲下看了看腳印,“開春了,這些玩意兒餓了一冬,開始下山找食兒了。”
李鐵柱湊過來:“豺狗?不是狼?”
“不是。”趙衛國搖頭,“狼腳印比這個大,步幅也齊整。豺狗腳小,走起來拖拖拉拉的。你看這腳印,深淺不一,這是餓得冇勁兒了。”
黑豹低吼了一聲,盯著林子深處,身子繃得像弓弦。趙衛國拍拍它腦袋:“不急,今兒個冇帶傢夥,咱先回。”
回到屯裡,天已經擦黑。趙家門口停著輛馬車,是孫大爺來了。老爺子坐在堂屋炕上,正跟趙永貴嘮嗑,見趙衛國回來,招招手:“過來,正說你呢。”
“說我啥?”趙衛國脫了棉襖上炕。
“說你小子膽肥。”孫大爺磕了磕菸袋鍋,“後山那片緩坡你也敢想?那地方早年有野牲口,豺狗、狼、熊瞎子都去過。”
趙衛國笑了:“所以得請您老給出出主意。”
孫大爺點上煙,吧嗒兩口:“那地兒土質是好,種參養啥都成。可你得防著野牲口——尤其是豺狗,那玩意兒成群,專掏牲口肚子。你家要是養雞養鴨,得把圈修結實了。”
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趙衛國心裡琢磨,開春搞養殖,防野獸是第一關。
“孫大爺,豺狗這季節最凶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孫大爺點頭,“開春前後,雪還冇化淨,山裡頭食兒少,豺狗餓急眼了就往屯子邊上湊。你家那雞架得加固,晚上最好有人守著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雞撲騰的聲音。黑豹“呼”地站起來,衝到門口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“嗚嗚”聲。
趙衛國心裡一緊,抄起炕邊的手電筒就往外跑。
院子裡,雞架那邊亂糟糟的。十幾隻母雞擠在角落裡,咯咯亂叫。雞架的木柵欄被掏了個窟窿,地上有血,還有幾撮黃毛。
黑豹已經衝到雞架邊,低頭聞了聞地上的毛,然後抬頭衝著院牆外狂吠起來。那叫聲不一樣,不是平時見生人的警告,而是狩獵時的那種急促、凶狠的吠叫。
趙衛國打著手電照過去——院牆外的雪地上,一串小腳印往林子方向跑了。
“是豺狗!”孫大爺跟出來,看了一眼就斷定,“還不止一隻,你看這腳印,亂了套了。”
李鐵柱也出來了,手裡拎著根柴火棍子:“跑哪兒去了?”
黑豹已經按捺不住,前爪刨著地,回頭看看趙衛國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讓俺去追!
趙衛國猶豫了一下。按老獵人的規矩,夜裡不追野獸,尤其是不熟悉的林子。可豺狗這東西記仇,今兒個冇得手,明兒個還得來。
“鐵柱,拿柴刀。”趙衛國下了決心,“孫大爺,您老在家守著。黑豹,走!”
黑豹得了令,“嗖”地就躥出去了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眨眼就翻過院牆。趙衛國和李鐵柱緊跟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追。
正月裡的夜,月亮還冇上來,隻有滿天星鬥。雪地反著微弱的光,勉強能看清路。黑豹跑在前麵,不時停下聞聞,然後繼續追。它的鼻子在雪夜裡比手電筒還管用。
追出去二裡地,進了老林子。樹密了,手電光隻能照出一小片。趙衛國停下腳步,側耳聽——前頭傳來豺狗尖厲的叫聲,還有黑豹低沉的怒吼。
“打起來了!”李鐵柱握緊柴刀。
倆人加快腳步,穿過一片柞樹林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是一片林間空地。月光這時候上來了,照得雪地一片銀白。
空地上,黑豹正和三隻豺狗對峙。
那三隻豺狗不大,比狗瘦,比狐狸壯,毛色黃不拉幾的,耳朵尖,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。它們呈三角形圍著黑豹,齜著牙,發出“嗚嗚”的威脅聲。
黑豹站得穩穩的,四爪抓地,身子低伏,脖子上的毛炸起來,像頭小獅子。它冇叫,隻是喉嚨裡發出低沉的“呼嚕”聲,眼睛死死盯著正前方那隻最大的豺狗。
趙衛國一眼就看出來,那隻大的是頭狗。豺狗群都有頭狗,其他的看頭狗眼色行事。
“彆動。”趙衛國按住要衝上去的李鐵柱,“看黑豹的。”
話音未落,頭狗動了——它往左虛晃一下,右邊那隻小的趁機撲向黑豹後腿。這是豺狗慣用的伎倆,配合著掏肚子。
可黑豹更快。它根本冇理頭狗的虛招,身子一擰,後腿猛地蹬地,整個身子淩空轉了個圈,一口就咬向右邊那隻小的。
“哢嚓”一聲,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。
那隻小豺狗慘叫一聲,摔在地上,脖子被咬穿了,四條腿抽搐著。黑豹鬆開嘴,看都不看,轉身就撲向頭狗。
剩下兩隻豺狗嚇住了。它們冇想到這黑狗這麼凶,一個照麵就廢了一個同伴。頭狗往後退了兩步,發出尖厲的叫聲——那是撤退的信號。
可黑豹不讓了。它撲上去,一口咬住頭狗的後脖頸,使勁一甩。頭狗被甩出去老遠,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,爬起來就跑。另一隻更不敢停留,跟著頭狗躥進林子,眨眼就冇影了。
黑豹冇追。它站在原地,喘著粗氣,嘴裡還滴著血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黑色的皮毛泛著油亮的光,威武得像山裡的守護神。
趙衛國走過去,拍拍它腦袋:“好樣的。”
黑豹用頭蹭蹭他的手,然後走到那隻死豺狗邊,用鼻子聞了聞,確認死透了,才抬起頭,搖了搖尾巴。
李鐵柱也過來了,看著地上的豺狗,咂咂嘴:“我的媽呀,黑豹這也太猛了。一口一個?”
“豺狗骨頭脆,不經咬。”趙衛國蹲下檢查傷口,“黑豹咬的是脖子,最脆的地方。它知道咋打。”
確實知道。趙衛國心裡清楚,剛纔那幾下,黑豹表現出來的不是蠻力,是經驗——知道哪個是頭狗,知道先解決偷襲的,知道咬哪兒致命。這不像四歲的狗,倒像跟野獸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獵犬。
“這玩意兒咋處理?”李鐵柱問。
“拖回去。”趙衛國說,“皮子能賣錢,肉……喂狗。”
倆人拖著死豺狗往回走。黑豹跟在旁邊,步子輕快,時不時抬頭看看林子深處,耳朵還豎著,警惕性一點冇鬆。
回到屯裡,已經半夜了。孫大爺還冇睡,在堂屋等著。見他們拖回隻死豺狗,老爺子點點頭:“殺得好。這東西留不得,今兒個掏雞,明兒個就敢掏豬羔子。”
趙衛國把事兒說了。孫大爺聽完,看看黑豹,又看看趙衛國:“你這狗,不一般。”
“咋說?”
“豺狗這東西,單個兒不凶,可成群了難纏。它們狡猾,會配合。一般的狗見了豺狗群,要麼慫,要麼莽。你家黑豹……”孫大爺頓了頓,“它知道咋打。先殺弱的,再鎮住頭狗,這是老獵人才懂的招。”
趙衛國冇說話,隻是摸著黑豹的腦袋。黑豹趴在地上,任由他摸,眼睛眯著,像是累了。
“開春搞養殖,你這狗得帶著。”孫大爺又說,“有它在,野牲口不敢近。”
這話趙衛國記心裡了。往後包了地,搞養殖,黑豹就是最可靠的守衛。
第二天一早,屯裡人都知道了昨晚的事兒。劉老歪來趙家串門,看見院裡剝了一半的豺狗皮,嘖嘖稱奇:“衛國啊,你家黑豹這是成精了?豺狗都敢單挑?”
“不是單挑,是三隻。”李鐵柱在邊上補充,“黑豹一口一個,跟玩兒似的。”
這話傳出去,黑豹的名聲更響了。從前都說它是好獵犬,現在都說它是看家護院的鎮宅寶。有孩子在趙家門口探頭探腦,想看看咬死豺狗的狗長啥樣,被黑豹一瞪眼,嚇得撒腿就跑。
趙衛國倒冇太在意這些。他把豺狗皮剝完整,晾在倉房裡。肉剁碎了,摻上玉米麪,煮熟了給黑豹加餐。黑豹吃得香,吧嗒吧嗒的,吃完還舔舔嘴,抬頭看著趙衛國,那意思:還有冇?
“冇了。”趙衛國拍拍它,“今兒個表現好,明天再給你加肉。”
正說著,王猛從省城打電話來了——趙家年前裝了電話,是屯裡頭一份。王猛在電話裡說,展銷會的事兒定了,三月初八開始,讓趙衛國準備準備。
“對了衛國哥,”王猛在電話那頭說,“省城現在流行吃野味,咱那野豬肉,能不能多弄點?”
“野豬得等。”趙衛國說,“開春先試養,成了再說。”
掛了電話,趙衛國站在電話機旁,看著窗外。院子裡,黑豹正追著一隻麻雀玩,撲騰得滿院子雪沫子。這老夥計,咬死豺狗的時候凶得像煞神,這會兒又憨得像傻狗。
可趙衛國知道,它骨子裡那守護的本能,從冇變過。從三年前那個雪夜開始,它就認定了這個家,認定了這些人。誰想動這個家,就得先過它這關。
這也讓趙衛國更堅定了搞養殖的決心。有黑豹在,野牲口這塊,他能放心一半。
剩下的另一半,就得靠人力、靠智慧了。
正月裡的日頭,已經一天比一天長了。雪開始化了,屋簷下滴滴答答的。開春的日子,不遠了。
而黑豹,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