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的天兒,冷得邪乎。
外頭鞭炮屑子還冇掃淨,地上凍得梆硬,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響。趙家堂屋裡爐火卻旺得很,鐵皮爐筒子燒得通紅,熱氣烘得人棉襖都穿不住。黑豹趴在爐子邊上,肚皮貼著熱乎地磚,偶爾抬抬眼皮——這老夥計過了年整四歲,正是壯年,毛色油亮得像黑緞子,趴那兒都有半人高,威風不減。
趙衛國盤腿坐在炕頭,小炕桌上攤著幾張信紙,手裡捏著根中華鉛筆——這是年前去省城買設備時捎回來的。張小梅坐他對麵,手裡翻著賬本,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。
“昨兒個拜年,你瞅見冇?”趙衛國忽然開口,鉛筆在紙上點了點,“屯裡一半人家,牆頭上都掛著肉。”
張小梅抬起頭,笑了:“那可不,咱家加工坊發的年貨,加上各家自個兒分的山貨錢,今年家家戶戶都能過個肥年。劉老歪家都割了五斤肉,說是要吃到出正月。”
“這是好事兒,也不是好事兒。”趙衛國放下鉛筆,搓了搓手,“大夥兒手裡有了活錢,就想著跟咱們乾。可咱們現在這點產業,能帶幾個人?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加工坊滿打滿算三十來個工人,收購點那邊也就收收散貨。屯裡一百多戶人家,還有大半是跟著掙點零花錢,冇個正經營生。
“你咋想的?”張小梅合上賬本。
趙衛國把紙推過去,上頭畫了幾個圈:“開春兒三件事。頭一件,園參得擴種。咱們那五畝試驗田成了,明年至少再弄二十畝。”
“二十畝?”張小梅愣了,“咱家人手不夠啊。”
“不是咱家自個兒種。”趙衛國在圈邊上寫了個“合”字,“搞合作社。咱們出參苗、出技術,社員出地出力,三年後參起了,按合同收,利潤分成。”
張小梅眼睛亮了:“這個法子好!可……人家能信咱們?”
“所以得讓人看見真章。”趙衛國又畫第二個圈,“第二件,養殖。林蛙、野豬,都得試。”
“林蛙咱這兒河漢子多,野豬……”張小梅猶豫,“那玩意兒凶性,能養住?”
“所以得試。”趙衛國在紙上寫“雜交”倆字,“找溫順的母豬跟公野豬配,生下來的崽兒既有野豬的肉香,又有家豬的溫順。這事兒我跟孫大爺琢磨過,他說早年有人試過,成。”
黑豹好像聽懂了啥,抬起頭“嗚”了一聲。趙衛國伸手揉揉它腦袋:“冇你的事兒,睡你的。”
黑豹又趴回去,尾巴卻輕輕搖了搖。
“第三件呢?”張小梅問。
趙衛國在紙上畫了第三個圈,寫得最大:“深加工。咱現在就是洗洗曬曬,裝袋賣。往後得做自己的牌子——蔘茸酒、山野菜罐頭、藍莓果醬……這些纔是大頭。”
張小梅聽著,心裡算了算:“這三樣,哪樣都得投錢。”
“錢有。”趙衛國從炕櫃裡拿出存摺,翻開,“去年淨剩九千多,加上之前的,能動用的有一萬二。加工坊今年保守估計還能掙八千。夠起步。”
一萬二。張小梅心裡跳了跳。擱三年前,這數兒想都不敢想。
“可這錢……”她猶豫,“要是賠了……”
“賠不了。”趙衛國說這話時,眼神篤定得像山裡的老石頭,“園參技術咱們摸透了,隻要按規程來,差不了。養殖這塊,先小規模試,成了再擴。深加工……王猛在省城打聽過,現在城裡人就認‘山珍’倆字,咱們的貨不愁賣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。張小梅看著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,他提著柴刀衝出門的背影。那時候誰能想到,這個十八歲的半大小子,能領著全家、領著全屯走到今天?
“那……從哪兒開始?”張小梅問。
“正月十五。”趙衛國在紙上寫了個日子,“開社員大會。先把合作社的章程定了,願意跟的,登記造冊。開春化凍,第一件事就是整地、下參苗。”
“養殖呢?”
“養殖不急。”趙衛國說,“等四五月份,林蛙抱對兒的時候,咱們去抓種蛙。野豬更得等,得先修圈舍,還得找合適的種豬——這事兒得找孫大爺,他認得老獵戶,知道哪兒有溫順的母野豬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黑豹“呼”地站起來,耳朵豎得筆直,卻冇叫——它聽出來了,是熟人。
門簾一挑,李鐵柱和王猛一前一後進來,帶進來一股冷氣。
“衛國哥,嫂子,過年好!”王猛嘴快,先拜年。
“好,都好。”趙衛國讓他們上炕,“咋這時候過來了?”
李鐵柱搓著手,嘿嘿笑:“在家待不住。俺爹說,過了初五就算過完年了,讓俺來找你問問,開春有啥活兒。”
王猛接話:“我也是。省城那邊初八上班,我尋思著走之前,得跟你對對今年的打算。”
趙衛國把桌上的紙推過去:“正好,你們瞅瞅。”
兩人湊過去看。王猛識字多,看得仔細;李鐵柱認字少,但圖能看懂。看了半晌,王猛先開口:“合作社這事兒,我看成。昨兒個拜年,好些人打聽,問咱家參田明年要不要人幫忙。我說等正月十五開會,他們都記著呢。”
李鐵柱指著養殖那塊:“野豬……真能養?那玩意兒凶得很,俺去年跟孫大爺上山,見過一頭孤豬,獠牙這麼長——”他比劃著,“碗口粗的樹,一拱就倒。”
“所以纔要雜交。”趙衛國解釋,“用家豬的溫順,配野豬的勁兒。養出來的豬,肉香,好養活。”
“那得找好種。”李鐵柱說,“這事兒俺能跑。開春雪化了,俺跟孫大爺進山轉轉。”
王猛又看深加工那塊:“蔘茸酒……這個好!咱們有人蔘,有鹿茸——對了,鹿茸咋來?”
“買。”趙衛國說,“咱們這兒冇有養鹿的,但吉林那邊有。我打聽過,一副梅花鹿茸,品相好的二百來塊。咱們買來泡酒,一瓶酒賣三十,十瓶就回本。”
“那罐頭呢?”
“罐頭設備貴。”趙衛國實話實說,“得一步一步來。今年先把蔘茸酒弄起來,山野菜還是以速凍為主。等明年資金寬裕了,再上罐頭線。”
三個人圍著火爐,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細。黑豹聽著人聲,又趴回去睡覺,隻是耳朵時不時動一下,像在聽著。
說到晌午,張小梅下炕做飯。酸菜燉粉條,貼餅子,還有昨兒個剩下的紅燒肉熱一熱。四個人圍著炕桌吃,熱騰騰的蒸汽糊了窗戶。
吃飯時,王猛想起個事兒:“對了衛國哥,年前省城陳經理捎話,說開春有個‘全省土特產展銷會’,問咱們去不去。”
“啥時候?”趙衛國問。
“三月中旬。”
“去。”趙衛國毫不猶豫,“咱們‘靠山屯’的牌子,得打出去。到時候帶上咱們的乾蘑菇、鬆子、天麻,還有……蔘茸酒要是來得及,也帶上。”
“來得及。”王猛算算日子,“二月二開工,泡一個月酒,三月中正好。”
李鐵柱扒拉著飯,忽然問:“那……展銷會要錢不?”
“要展位費。”王猛說,“一個攤位五十塊。”
“五十?”李鐵柱瞪眼,“夠買半頭豬了!”
“該花的得花。”趙衛國說,“咱們在山裡東西再好,外頭人不知道也白搭。展銷會就是讓外人知道的。”
吃完飯,王猛和李鐵柱又坐了會兒,才起身告辭。外頭天陰著,像要下雪。趙衛國送他們到院門口,黑豹也跟著出來,在雪地裡踩了幾個腳印。
“開春事兒多,你倆多費心。”趙衛國說。
“放心吧衛國哥。”王猛拍拍胸脯,“銷售這塊交給我。”
李鐵柱更實在:“俺就出力氣,你指哪兒俺打哪兒。”
看著兩人走遠,趙衛國站在門口,點了根菸。煙霧在冷空氣裡散得慢,一縷一縷的。黑豹湊過來,用鼻子碰碰他的手。
“老夥計。”趙衛國摸著它腦袋,“今年咱們要乾大事兒了。”
黑豹仰頭看著他,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是在說:俺知道。
是啊,它知道。從那個雪夜救下它開始,這三年多,它跟著趙衛國上山下河,看家護院,見證了這家從破草房到磚瓦房,從吃不飽飯到頓頓有肉。有些事兒,人不用說話,狗都明白。
回到屋裡,張小梅在收拾碗筷。趙衛國幫著擦桌子,忽然說:“等合作社搞起來,咱們家這點地就不夠看了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承包。”趙衛國說,“我跟屯長打聽過,後山那片緩坡,屬於集體林地,能承包。五十畝,一年承包費一百塊,三十年。”
“五……五十畝?”張小梅手一抖,碗差點掉了。
“嗯。”趙衛國接過碗,“五十畝,二十畝種參,十畝種藍莓,剩下的搞林下養殖——林蛙、野豬都行。這事兒得慢慢來,今年先承包下來,整地,明年開種。”
張小梅看著他,看了好久,才輕聲說:“衛國,有時候我覺得……你不像二十出頭的人。”
趙衛國笑了:“那像啥?”
“像……像活了兩輩子的人。”張小梅說完,自己也笑了,“這話說的,扯犢子呢。”
趙衛國冇接話,隻是把碗摞好,心裡卻想:可不就是兩輩子麼。
爐火劈啪響著,外頭起了風,吹得窗戶紙呼啦呼啦的。黑豹在爐子邊翻了個身,四腳朝天,露出肚皮,睡得冇心冇肺。
趙衛國看著它,又看看手裡的計劃紙,忽然覺得,這正月裡的冷,也冇那麼難熬了。
開春化凍,萬物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