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晌午,趙家院裡飄出燉肉的香味。王淑芬在灶間掌勺,張小梅打下手,鍋裡是整隻的小雞燉蘑菇,旁邊大鐵鍋裡咕嘟著紅燒肉。趙衛東在院裡劈柴,趙衛紅蹲在屋簷下逗兔子——籠子裡那幾隻最早抓的野兔,已經繁衍出三十多隻了。
趙永貴坐在堂屋門檻上,眯著眼看兒子從加工坊那邊走過來。三年多工夫,當初那個提著柴刀衝進雪夜的半大小子,如今已經是個沉穩乾練的當家人了。步子邁得穩當,腰桿挺得筆直,臉上有了風霜,眼裡有了光。
“都收拾利索了?”趙永貴問。
“利索了。”趙衛國在父親身邊蹲下,“最後一批貨昨天發走了,工人們都放了假,該結的賬都結了。”
黑豹從院外跑進來,嘴裡叼著隻野雞——是它剛纔在屯邊林子裡逮的。它把野雞放在趙衛國腳邊,搖著尾巴,那意思很明顯:加個菜。
“好樣的。”趙衛國拍拍它,把野雞遞給張小梅,“收拾了,晚上添道菜。”
張小梅接過野雞,笑著說:“黑豹現在越來越能乾了,不光是看家護院,還能添補夥食。”
這話不假。三年多來,黑豹從一隻瘦弱的小狗長成威風凜凜的壯年犬,跟著趙衛國打過獵、護過家、守過加工坊、鬥過野豬。在靠山屯,提起趙衛國,就得提黑豹;提起黑豹,就得提趙衛國。這主仆倆,已經成了屯裡的標誌。
晌午吃飯時,堂屋的炕桌上擺得滿滿噹噹。除了燉菜炒菜,還有加工坊產的炒鬆子、榛子,用精美的小碟子盛著。趙衛國給父親倒了一盅酒,自己也倒了一盅。
“爹,這三年,辛苦您了。”他舉杯。
趙永貴接過酒,抿了一口,眼睛有些濕:“辛苦啥?是你小子有出息。三年前,咱家啥樣?現在啥樣?屯裡人提起趙家,誰不豎大拇指?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三年多時間,趙衛國硬是靠著一雙手,把家從赤貧拉扯成屯裡首富。蓋了新房,買了拖拉機,建了加工坊,種了參田,搞了養殖。不光自家富了,還帶著屯裡人掙錢——加工坊雇了三十多個工人,收購點讓家家戶戶的山貨賣上了好價錢,今年天麻規範采挖又讓三十多戶增收。
更重要的是名聲。現在不光靠山屯,鄰近幾個屯子都知道趙衛國的名號。縣裡、省城的客戶,提起“靠山屯山貨”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趙衛國。就連省城百貨大樓的陳經理,跟人介紹時都說:“這是我們東北長白山的優質供應商,趙衛國趙老闆。”
這些,都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。
吃過飯,趙衛國帶著黑豹去加工坊做最後的巡查。廠房裡靜悄悄的,機器都停了,地上打掃得乾乾淨淨。成品庫裡整整齊齊碼著預留的年貨禮盒——那是準備送人的。原料庫裡的存貨夠開春生產一個月。財務室的賬本鎖在鐵皮櫃裡,鑰匙在張小梅那兒。
他走到辦公室,打開抽屜,拿出那個記了三年的筆記本。本子已經快寫滿了。
翻到中間,看到“狼口救犬”那一段,他笑了。轉頭看看趴在門口的黑豹,這老夥計正安靜地守著呢。
“過來。”他招招手。
黑豹走過來,把頭擱在他膝蓋上。趙衛國摸著它厚實的皮毛,輕聲說:“老夥計,三年了。往後還有好多三年,你得一直陪著我。”
黑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,像是在答應。
巡查完加工坊,趙衛國又去了參田。防寒棚在雪地裡像一個個大白饅頭,底下是正在休眠的參苗。明年秋天,這些參就該起了。到時候,又是一筆大收入。
從參田回來,路過屯裡時,碰上幾個鄉親。都熱情地打招呼:
“衛國,過年好啊!”
“你家那加工坊,明年還要人不?俺家小子想去。”
“聽說你要搞合作社?算俺一個!”
趙衛國一一迴應。他能感覺到,屯裡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——不隻是羨慕,更多的是信任和期待。他們相信跟著趙衛國乾,能過上好日子。
這就是根基。不是錢,不是房子,是人心裡那份信任。
傍晚,王猛和李鐵柱來了。兩人手裡都提著年禮,臉上都帶著笑。三年時間,王猛從活泛的小夥子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銷售能手,李鐵柱從憨厚的跟班變成了踏實肯乾的左膀右臂。
“衛國哥,過了年有啥打算?”王猛問。
趙衛國給他們倒茶:“開春三件事:一是加工坊擴產,二是參田起參準備,三是合作社啟動。猛子,你年後得去趟省城,把新設備的事兒敲定。鐵柱,你負責組織人,開春先把參田的防寒棚撤了,該施肥施肥,該除草除草。”
“明白!”兩人齊聲應道。
“還有。”趙衛國頓了頓,“合作社的事兒,得抓緊。正月十五開大會,把章程定下來。願意加入的,登記造冊,統一培訓。”
李鐵柱搓著手:“衛國哥,俺看屯裡人積極性挺高。劉老歪、孫小寶他們家,都打聽好幾回了。”
“高就好。”趙衛國說,“但咱得把醜話說前頭——種參是長線投資,三年才能見收成。得讓他們想明白,彆半道打退堂鼓。”
王猛接話:“俺看可以這樣:頭一年,咱可以先預付一部分資金,幫他們渡過難關。等參起了,從收購款裡扣。”
“這個法子好。”趙衛國點頭,“具體細節,咱們再琢磨。”
聊到天黑,王猛和李鐵柱才走。趙衛國送他們到院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。這三年來,身邊聚攏了這樣一批可靠的人,也是他的根基之一。
回到堂屋,春晚已經開始了。新買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擺在櫃子上,一家人圍坐著看。趙衛東和趙衛紅看得津津有味,趙永貴和王淑芬雖然看不太懂,但也樂嗬嗬的。張小梅在準備午夜要吃的餃子。
黑豹趴在電視機前,歪著頭看螢幕裡的歌舞,似乎也很好奇。
趙衛國坐在炕沿上,看著這一幕,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。三年多前,他重生回來,麵對的是家徒四壁、父親重傷的絕境。如今,家人安康,家業興旺,聲名鵲起,根基穩固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也是他拚了三年多,一點一點掙來的生活。
電視裡傳來新年倒計時的聲音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全家人跟著數:“……三、二、一!過年好!”
外頭鞭炮聲炸響,整個屯子都沸騰了。趙衛國走到院裡,看著滿天絢爛的煙花,心裡默默地想:新的一年,會有新的挑戰,也會有新的機遇。
而他,已經準備好了。有雄厚的資金,有可靠的人脈,有豐富的經驗,有堅實的根基。還有黑豹,這個最忠誠的夥伴。
這就是他聲名鵲起的第三年。而往後,這名聲會更響,根基會更穩,路會更寬。
黑豹走過來,蹭了蹭他的腿。趙衛國蹲下,抱住它:“老夥計,新的一年,咱繼續。”
黑豹搖著尾巴,眼睛裡映著滿天煙花,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