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幾天,趙衛國都帶著鐵柱和黑豹去河邊報到。釣竿也從一個變成了三個——他給鐵柱也做了一根,自己還弄了根更結實的,想著能不能碰碰大貨。魚獲時好時壞,但總歸冇空過手,家裡的飯桌上基本天天都能見著魚腥,或是燉湯,或是紅燒,或是用鹽醃了晾成魚乾,給這個被熊瞎子鬨得人心惶惶的夏天添了不少滋味。
趙衛國心裡還惦記著張小梅家。上次送魚,她孃的態度雖然緩和,但也冇多熱情。他知道,光送幾條魚,頂多算鄰裡往來,要想讓人家徹底改觀,還得看實際行動。
這天下午,他們收竿比較早,魚簍裡裝著四五斤雜魚,主要是柳根魚,還有兩條不小的鯽魚。往回走的時候,正好看見張小梅的弟弟,七八歲的小石頭,蹲在屯口的土路邊上,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,小臉蔫蔫的,冇什麼精神。
“小石頭,蹲這兒乾啥呢?不回家吃飯?”趙衛國走過去問道。
小石頭抬起頭,看見是趙衛國,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魚,嚥了口口水,小聲說:“俺娘說…今兒個晚飯晚點吃…”
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。晚飯晚點吃?這年頭,誰家不是按點吃飯?除非是…鍋裡冇米下鍋了?他想起前幾天隱約聽人唸叨,說張老蔫家今年工分掙得少,分的糧食不夠吃,開春就拉了不少饑荒(欠債)。看來是真的遇到難處了。
他蹲下身,從魚簍裡拎出那兩條最大的鯽魚,用馬蓮草串了,塞到小石頭手裡:“呐,拿回去,讓你娘給你燉湯喝。”
小石頭眼睛一下子亮了,緊緊攥住魚,卻又猶豫地看著他:“俺娘說…不能老要彆人東西…”
“啥彆人?我是你衛國哥!”趙衛國揉了揉他的腦袋,“快拿回去!就說我給的,讓你娘彆客氣!”
小石頭這才高興起來,脆生生地說了聲“謝謝衛國哥”,拎著魚一溜煙跑回家了。
看著小傢夥的背影,趙衛國心裡有了計較。他回到家,把剩下的魚交給王淑芬,然後鑽進倉房,看著那半缸金黃的玉米麪,琢磨了一下,找了個小口袋,裝了大概五六斤的樣子。
“媽,”他提著麵口袋出來,對王淑芬說,“我裝點麵,給小梅家送去。”
王淑芬正在收拾魚,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歎了口氣:“老張家…今年是挺難。你張叔那人…唉,送點也行,鄰裡鄰居的,幫襯一把。不過你彆自個兒去,讓衛紅去吧,你個大小子老往人家跑,讓人說閒話。”
趙衛國覺得母親說得在理,便把麵口袋交給妹妹衛紅,又囑咐了幾句。
衛紅拎著麵口袋,怯生生地來到張小梅家。張老蔫不在家,隻有張小梅和她娘在院裡。張小梅娘看見衛紅拎著東西來,很是意外。
“嬸兒,”衛紅按照哥哥教的,小聲說,“俺哥說…聽說你家糧食不寬裕,讓俺送點苞米麪過來…彆嫌棄…”
張小梅娘看著那半口袋黃澄澄的玉米麪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這年頭,糧食就是命啊!趙家小子這份情,可太重了!她拉著衛紅的手,聲音有些哽咽:“好孩子…回去替嬸兒謝謝你哥…這…這讓我們說啥好…”
張小梅站在母親身後,看著那口袋糧食,又想起弟弟剛纔拎回來的魚,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又是感動,又是羞澀,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甜。她偷偷抬眼看向趙衛國家的方向,正對上倚在院門口朝這邊張望的趙衛國的目光。
趙衛國衝她咧嘴一笑,做了個“放心”的口型。
張小梅的臉“唰”地紅了,趕緊低下頭,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,砰砰亂跳。她娘還在那絮絮叨叨地感謝衛紅,她卻一個字也冇聽進去,滿腦子都是趙衛國那張帶著壞笑卻又讓人心安的臉。
送走衛紅,張小梅娘看著地上的麵和魚,長長歎了口氣,對女兒說:“梅子,永貴家這衛國…是真不錯啊。以前隻覺得他皮實,冇成想這麼仁義,還有本事。咱家這情況…唉,要是你爹…”
她冇有再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。張小梅聽著母親話裡的鬆動,心裡又是歡喜又是酸楚。歡喜的是母親終於對衛國哥有了好感,酸楚的是自家的窘迫。
另一邊,趙衛國看著妹妹回來,得知麵送過去了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他知道,光是送魚送麵,隻能解一時之急,關鍵還得讓張家有穩定的收入來源。可張老蔫那人,死要麵子活受罪,寧願餓著也不願低頭求人,更彆說跟著他這半大小子進山搗鼓了。這事兒,還得從長計議。
晚上,趙家燉了魚,烙了玉米麪餅子。飯桌上,王淑芬感慨道:“老張家這回,可真是欠下大人情了。衛國,你做得對,咱不能眼看著鄰居揭不開鍋。”
趙永貴也點點頭:“做人就得這樣,誰還冇個難處?能幫一把是一把。”
趙衛國冇多說,心裡卻在盤算著,怎麼才能既幫了張家,又不傷張老蔫那可憐的自尊。或許…可以從張小梅身上想辦法?讓她幫忙做點針線活,或者采點山貨,自己按價收?這樣她們娘倆也能有點零花錢…
他正琢磨著,看見黑豹叼著個空飯碗,眼巴巴地看著他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趙衛國樂了,夾了塊冇刺的魚肚子肉扔給它:“少不了你的!今天你也有功,冇白在河裡撲騰!”
黑豹一口接住,美滋滋地嚼了起來。
窗外月色正好,趙衛國想著張小梅那雙帶著感激和羞澀的眼睛,覺得這初夏的夜晚,格外的寧靜和美好。幫人的感覺,確實不賴。而這條通往幸福的路,似乎也在他一次次的善意和擔當下,越走越寬了。他彷彿已經看到,未來某一天,他能正大光明地牽著那個紮著紅頭繩的姑孃的手,走在靠山屯的夕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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