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瞎子鬨騰了十來天,許是覺得這屯子的人不好惹,鑼鼓火把的陣仗太大,終究是冇再露麵,悄冇聲地退回老林子深處去了。屯裡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,撤了巡邏,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。隻是經此一嚇,大夥兒短時間內是不敢往深山裡鑽了,最多隻在村後頭的矮山轉轉,下幾個套子,撿點蘑菇。
趙衛國心裡那根進山發財的弦兒也暫時鬆了鬆。不過,他這腦子可冇閒著。不能進山打大牲口,這錢還得掙,日子還得往好了過。眼看進了七月,天氣越發燥熱起來,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,烤得地皮發燙。這天晌午,他帶著黑豹在屯子周邊溜達,走到南坡那片野杏林時,眼睛頓時亮了。
隻見滿樹的青杏子,經過小半個月的日頭烘烤,大多已經泛起了黃暈,不少熟得快的,更是變得橙黃透亮,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,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酸中帶甜的香氣。
“嘿!咋把這好東西給忘了!”趙衛國一拍大腿,心裡立刻活泛開了。這山杏兒,生吃酸倒牙,冇啥人樂意碰,可要是能把它弄成杏脯,那就不一樣了!這年頭,零嘴兒稀罕,這酸酸甜甜的玩意兒,說不定能換幾個錢!
他摘了個熟透的,在衣服上蹭了蹭,塞進嘴裡。一股濃烈的酸意瞬間充斥口腔,激得他齜牙咧嘴,但酸勁兒過後,舌根又泛起一絲淡淡的回甘。
“有門兒!”他忍著酸,又嚐了幾個,品著那點來之不易的甜味兒,越發覺得這路子可行。
回到家,他就開始張羅。先把弟妹叫到跟前:“衛東,衛紅,想不想吃甜的?”
倆孩子一聽“甜的”,眼睛瞪得溜圓,小雞啄米似的點頭。這年頭,糖可是金貴東西,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。
“哥帶你們弄好吃的去!南坡那片杏林子,熟透了,咱去摘回來,哥給你們做杏脯吃,比供銷社的水果糖還甜!”趙衛國開始畫大餅。
衛紅一聽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,拉著哥哥的衣角直晃悠:“哥,真比糖還甜?啥時候去?”
衛東雖然也饞,但畢竟大兩歲,有點懷疑:“那玩意兒酸掉牙,能好吃?”
“你小子懂個屁!”趙衛國笑罵一句,“等哥弄出來,你彆搶就行!”
說乾就乾。他找來幾個破舊的土籃子,又翻出幾塊舊床單,準備用來鋪著接杏子。工具簡陋,也隻能湊合了。
“鐵柱!死哪去了?有活兒乾了!”趙衛國站在院門口朝隔壁吼了一嗓子。
鐵柱屁顛屁顛跑過來:“啥活兒?進山啊?”
“進個屁,熊瞎子剛消停。走,跟我摘杏子去!”趙衛國把一個大筐塞他手裡。
“杏子?那玩意兒有啥摘頭?餵豬豬都嫌酸。”鐵柱嘟囔著,不太情願。
“讓你去就去,哪那麼多廢話!到時候做出來好吃的,你彆眼饞!”趙衛國懶得跟他多解釋,這年頭資訊閉塞,鐵柱冇吃過杏脯,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奧妙。
他又去倉房找了個帶鉤子的長竹竿,用來鉤高處的枝杈。準備停當,一行四人,外加一條興奮得前躥後跳的黑豹,浩浩蕩蕩朝南坡杏林進發。
七月的山坡,草木蔥蘢。黑豹一鑽進齊腰深的草叢就冇影了,隻能看見草梢不停地晃動,驚起螞蚱亂飛。衛東和衛紅到底是孩子,一出來就撒了歡,追著螞蚱跑,不時傳來大呼小叫。
到了杏林,更是熱鬨。熟透的杏子不用費勁,輕輕一碰就掉下來,落在鋪好的舊床單上,發出“噗噗”的悶響。冇熟的還得用竹竿鉤,或者爬樹去搖。趙衛國和鐵柱負責高處的,衛東衛紅就在樹下撿。
黑豹在杏樹林裡鑽來鑽去,對掉在地上的杏子很好奇,用鼻子嗅嗅,偶爾用爪子扒拉一下,被趙衛國趕緊喝止:“黑豹!一邊玩兒去!這玩意兒你不能吃!”
他可記得,狗吃多了杏子可能中毒。黑豹似乎聽懂了,委屈地“嗚”了一聲,跑到一邊去追蝴蝶了。
“哥,這得摘到啥時候啊?熱死我了。”衛東撿了一會兒就嫌累,小臉上全是汗,被汗水一浸,沾了不少灰塵,成了小花臉。
“少廢話!想吃甜的就得乾活!你看衛紅,比你撿得還多!”趙衛國抹了把汗,訓斥道。他心裡也急,這杏子熟得快,不及時摘下來處理,掉地上就爛了。
衛紅被哥哥誇獎,乾得更起勁了,小胳膊小腿忙個不停,把掉落的杏子一個個撿到籃子裡,碼放得整整齊齊。
鐵柱一邊用竹竿鉤樹枝,一邊問:“衛國,這老些酸掉牙的玩意兒,你到底要弄啥名堂?真要能做出來比糖還甜的東西,我鐵柱倆字倒著寫!”
“那你等著改名叫柱鐵吧!”趙衛國哈哈一笑,“等弄成了,第一個讓你嘗!”
正說笑著,眼角的餘光瞥見山坡下的小路上,一個穿著碎花小褂的身影挎著籃子走過,看樣子是去河邊洗衣裳的張小梅。趙衛國心裡一動,衝下麵喊道:“小梅!過來幫個忙唄!”
張小梅聽見喊聲,抬頭看見杏林裡的趙衛國幾人,猶豫了一下,還是挎著籃子走了上來。走近了,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黃杏,她有些驚訝:“衛國哥,你們摘這麼多山杏乾啥?這…這也冇法吃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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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天紮了兩個麻花辮,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幾縷,貼在光潔的額頭上,小臉曬得紅撲撲的,像熟透的蘋果。趙衛國看得心頭一熱,咧嘴笑道:“山人自有妙計!等著,過幾天請你吃好吃的!”
張小梅臉更紅了,低下頭,聲音細細的:“啥好吃的…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!”趙衛國賣了個關子,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從籃子裡挑了幾個最大最黃的杏子,不由分說塞到張小梅手裡,“拿著,回去泡水喝,開胃!”
張小梅看著手裡那幾個圓滾滾的杏子,又看看趙衛國那曬得黝黑卻笑容燦爛的臉,心裡甜絲絲的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鐵柱在旁邊看得直咧嘴,衝趙衛國擠眉弄眼。衛東這小子人小鬼大,也跟著起鬨:“哦~小梅姐臉紅了!”
張小梅羞得跺了跺腳,拎起洗衣籃子,聲如蚊蚋地說:“我…我先去洗衣裳了…”說完,轉身快步走了,那背影窈窕,看得趙衛國心裡跟貓抓似的。
“行了行了!看啥看?趕緊乾活!”趙衛國收回目光,衝著起鬨的衛東和鐵柱吼了一嗓子,掩飾著自己的窘迫。
人多力量大,不到兩個時辰,帶來的幾個籃子、筐子全都裝得滿滿噹噹。估計得有百十來斤山杏。四個人累得夠嗆,但也頗有成就感。
回到家,王淑芬看著這堆成小山的山杏,也直皺眉頭:“我的老天爺,你們弄這麼多這玩意兒回來乾啥?喂牲口啊?”
趙衛國嘿嘿一笑:“媽,您就瞧好吧,等過幾天,我給您變出零花錢來!”
接下來的工序纔是關鍵。製作杏脯,趙衛國也隻是前世在視頻裡看過土法,冇實際操作過。他回憶著步驟,指揮著弟妹和鐵柱一起忙活。
先把杏子倒進大盆裡,用井水反覆沖洗乾淨,撈出來控乾水分。然後就是最麻煩的一步——去核。冇有專門的工具,隻能用家裡切菜的刀,把杏子切開,把核摳出來。這活兒細緻,還容易傷手。趙衛國親自操刀,讓衛紅把去核的杏肉放到另一個盆裡。
“哥,你小心點手!”衛紅看著明晃晃的菜刀,擔心地提醒。
“冇事,你哥我手穩著呢!”趙衛國嘴上說著,手下卻格外小心。這年頭,傷了手可是大事。
鐵柱和衛東則負責把摳出來的杏核砸開,取出裡麵的杏仁。這杏仁也是好東西,炒熟了能吃,也是一味藥材。
忙活了大半天,才把所有杏子處理完。得到大半盆杏肉和一小碗杏仁。趙衛國把杏肉用清水又漂洗了一遍,撈出來瀝著。
下一步是醃製。家裡糖精金貴,趙衛國捨不得多用,隻放了一點點,主要還是靠鹽。他把杏肉放進一個乾淨的小缸裡,撒上適量的鹽,反覆揉搓,讓每一片杏肉都均勻地沾上鹽粒,然後封上口,放在陰涼處醃漬。這一步是為了殺出水分和去除過多的酸澀味。
醃了一夜,第二天打開一看,缸底果然滲出了不少水。趙衛國把杏肉撈出來,擠乾水分,然後燒了一大鍋開水,把擠乾水分的杏肉倒進去焯燙了一下,迅速撈出來,攤在蓋簾上,放到太陽底下暴曬。
“這就完了?”鐵柱看著那一蓋簾蔫頭耷腦的杏肉,還是不信這玩意兒能變甜。
“早著呢!得好幾天!得勤翻著點,彆讓雨淋了!”趙衛國囑咐著。這土法製作,全靠太陽和風,時間週期長,還得看老天爺臉色。
接下來幾天,趙家院裡就多了一道風景線——幾個大蓋簾上攤滿了黃澄澄的杏肉,散發著淡淡的酸香氣。趙衛國每天早晚都得翻動幾次,確保曬得均勻。衛東和衛紅也成了忠實的小看守,生怕麻雀來啄食。
黑豹對這新奇的“玩意兒”也很好奇,總是湊到蓋簾邊嗅來嗅去,被趙衛國趕開好幾次。
曬到第三天,杏肉開始收縮,顏色變深,表麵變得皺巴巴的,捏起來有點韌勁。趙衛國嚐了一片,酸味已經大大減弱,帶上了一絲韌性和淡淡的鹹甜味。
“有那味兒了!”他心中一喜。
曬到第五天,杏肉徹底變成了深褐色,乾乾癟癟,捏起來很有韌性,這就是初步成功的杏脯了!雖然比不上後世工廠生產的那麼晶瑩剔透,但在這個年代,絕對是稀罕零嘴兒!
趙衛國把曬好的杏脯收起來,足足裝了兩大布袋,掂量著有十幾斤。他給弟妹和鐵柱一人分了一小把,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衛東和衛紅迫不及待地把杏脯塞進嘴裡,慢慢咀嚼起來,眼睛頓時亮了!
“哥!真甜!還有點酸,好吃!”衛紅含糊不清地叫著,小臉上滿是幸福。
衛東也顧不上說話了,一個勁兒地點頭,吃得津津有味。
鐵柱嚼著杏脯,一臉不可思議:“我滴個娘哎!衛國,你真是神了!酸掉牙的玩意兒,真讓你弄成甜的了!柱鐵就柱鐵吧,我認了!”
趙衛國自己也吃了一片,口感韌韌的,酸甜適中,帶著陽光的味道,確實不錯。他心裡盤算著,這十幾斤杏脯,就算便宜點賣,也能換回幾塊錢,夠買不少鹽和火柴了。更重要的是,這打開了一條新思路!山裡的資源多著呢,不隻是獵物和藥材!
他捏著手裡的杏脯,看著弟妹滿足的笑臉,又想起張小梅那張羞紅的小臉,心裡充滿了乾勁。這靠山吃山的路子,還寬著呢!等哪天得空了,非得給她送點過去嚐嚐不可,就說是…自己親手“變”出來的甜味兒!
嗯,這理由,不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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