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院上的玉米剛入了倉,地裡剩下的大豆又到了時候。俗話說:“麥子傷鐮一張皮,豆子傷鐮一把灰。”收豆子講究的是火候,得等豆葉落儘,豆莢乾黃,但又不能等得太久,否則豆莢爆裂,豆子就全蹦地裡了,那可就白忙活了。
這天一大早,趙衛國來到自家豆地邊。經過幾次霜打,豆秧子已經徹底乾枯,變成了灰褐色,直挺挺地立在地裡。他伸手捏開一個飽滿的豆莢,隻聽輕微一聲脆響,裡麵幾顆滾圓金黃的豆子就露了出來,豆粒堅硬,色澤鮮亮。
他抓住豆秧輕輕一晃,乾透的豆莢相互碰撞,發出一片密集的、沙啦啦的脆響,真跟搖著一串串小鈴鐺似的。這就是老莊稼把式說的“搖鈴”了,說明豆子已經乾透,正是收割的好時候。
“爹,豆子能割了!”趙衛國回到家,對趙永貴說。
趙永貴點點頭:“嗯,聽動靜是到時候了。趁著眼下天氣好,趕緊收回來,萬一變天就麻煩了。”
趙家今年種的是趙衛國從公社農技站弄來的改良豆種,加上侍弄得上心,豆秧長得齊整,豆莢結得密密麻麻,看著就喜人。
說乾就乾。第二天天矇矇亮,趙家除了王淑芬留在家裡做飯,全家人都下了地。趙永貴雖然腿腳不如從前利索,但也拿著鐮刀跟在後麵指點。趙衛國、趙衛東是割豆子的主力,張小梅也早早過來幫忙,她負責把割下來的豆秧歸攏成堆。黑豹自然也跟著,它在收割過的地裡來回跑動,驚起幾隻藏在豆茬地裡的螞蚱,它撲騰幾下,玩得不亦樂乎。
割豆子是個彎腰的累活兒。趙衛國和趙衛東一人把幾壟,彎下腰,左手攏住一把豆秧,右手握著磨得鋒快的鐮刀,貼著地皮,“唰”地一聲,一把豆秧就割了下來。動作必須乾淨利落,不能拖泥帶水。豆莢又乾又脆,勁兒用大了容易把豆莢震開,豆子就崩冇了。
“哥,這豆子結得可真厚實!”趙衛東直起腰,捶了捶後背,看著手裡沉甸甸的豆秧,臉上卻是帶著笑。
“嗯,今年這豆種選對了。”趙衛國也擦了把汗。金黃的豆秧在他們身後鋪成了一排排,散發著好聞的、乾燥的植物香氣。
張小梅跟在後麵,手腳麻利地將割倒的豆秧抱起來,堆成一個個方便裝車的小垛。她頭上包著塊藍花布頭巾,臉上紅撲撲的,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。
趙永貴在後麵慢慢走著,不時撿起一根豆秧,仔細看看豆莢的成色和豆粒的飽滿度,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。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幾顆崩落的金豆子,小心地揣進兜裡,一粒也捨不得浪費。
黑豹玩夠了,就跑到地頭的水罐邊喝幾口水,然後找個地勢稍高的土坎趴下,耳朵機警地豎著,守護著正在勞作的家人。
快到晌午,王淑芬提著籃子送飯來了。一大盆高粱米水飯,一瓦罐晾涼了的苞米茬子粥,一盤子切得細細的鹹蘿蔔絲,還有一大碗冒著油星的燉豆角(用的是最後一批秋豆角)。飯菜簡單,但乾了一上午活,吃起來格外香甜。一家人就坐在割倒的豆秧堆旁,邊吃邊歇氣。
“今年這豆子,畝產少不了。”趙永貴扒拉著飯說道。
“瞅著比去年強。”王淑芬看著滿地金黃的豆秧,眼裡都是笑意,“等賣了錢,給衛東、衛紅扯布做身新衣裳。”
吃完飯,稍事休息,下午繼續乾。趙衛國年輕力壯,又是乾活的熟手,鐮刀在他手裡舞得飛快,效率很高。趙衛東也不甘落後,哥倆暗暗較著勁。張小梅來回搬運豆秧,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打濕了。
等到日頭偏西,趙家那幾畝豆子全都放倒了,金燦燦地鋪滿了田地。看著這一地的收穫,雖然腰痠背痛,但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踏實和喜悅。
第二天,借來了隊裡的牛車,趙衛國和李鐵柱、王猛一起,將地裡捆好的豆秧一車車拉回場院。豆秧被堆成一個個巨大的“豆垛”,遠遠看去,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
接下來就是最熱鬨也最累人的“打場”了。選個晴好的日子,把豆秧攤在平整的場院上,用牲口拉著石滾子反覆碾壓。趙衛國冇有用牲口,他和李鐵柱、王猛三人,一人把著一根連枷(一種手工脫粒農具),站成一排,此起彼伏地用力拍打著攤開的豆秧。
“啪!啪!啪!”
富有節奏的拍打聲在場院上迴盪。乾燥的豆莢在連枷的拍擊下紛紛爆裂,金黃的豆子像雨點一樣蹦跳著脫落下來。空氣中瀰漫著豆秸的粉塵和豆子特有的豆腥氣。
黑豹被要求遠遠地趴著,防止它跑進來被連枷傷到或者驚了拉滾子的牲口(雖然冇用電)。它看著主人們奮力揮舞連枷,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種收穫的緊張和熱烈,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麵。
經過反覆碾壓和拍打,豆粒基本都脫落下來。然後用木鍁趁著風揚場,藉助風力吹走豆莢皮、碎葉等輕飄飄的雜質。最後,剩下的就是一堆堆色澤金黃、顆粒飽滿的新大豆了!
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豆子,王猛用木鍁插了插,讚歎道:“好傢夥,衛國,你家這豆子,粒兒大圓乎,看著就比彆家的強!”
趙永貴抓了一把豆子,讓豆子從指縫間滑落,聽著那嘩啦啦的清脆聲響,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:“嗯,是好豆子!出油肯定也多!”
這些大豆,一部分要上交公糧,一部分留著自家吃(做豆腐、生豆芽、換豆油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