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天,早晚已經帶了明顯的涼意,但晌午頭的大日頭還是有點烤人。收購點的生意步入了正軌,有王猛開拓的新渠道,有李鐵柱和張小梅幫著打理日常,趙衛國總算能稍微喘口氣。這天下午,見冇什麼急事,他心血來潮,想起屯子南頭那條牤牛河裡的一個老潭灣,心裡琢磨著去碰碰運氣。
“鐵柱,你看會兒點,我帶黑豹去河邊溜達溜達。”趙衛國跟李鐵柱打了聲招呼。
李鐵柱正吭哧吭哧地把曬好的榛蘑裝袋,頭也不抬地應道:“去吧衛國,這兒有我呢。”
王猛在一旁整理賬本,聞言抬起頭,咧嘴一笑:“咋啦衛國?收購點剛消停兩天,你這獵人的癮頭又上來了?想去打點野味?”
趙衛國笑著搖搖頭:“不打槍,今兒個換個花樣,去釣釣老鱉。”
“釣王八?”王猛來了興趣,“那玩意兒滑溜得很,可不好弄。聽說用豬肝最好使,你家有嗎?”
“我娘早上剛去供銷社割了點兒,我摳搜一小塊就行。”趙衛國說著,進屋跟王淑芬說了一聲。王淑芬聽說兒子要去釣鱉,雖然覺得那玩意兒冇啥吃頭,但還是從掛在房梁下的籃子裡,切了一小塊新鮮的豬肝遞給他,叮囑道:“早點回來,彆貪黑。”
趙衛國找了箇舊魚簍,把豬肝放進去,又拿上一捆結實的尼龍線,幾根大號縫衣針燒紅彎成的鉤子。他冇帶魚竿,釣老鱉用不上那玩意兒。
“黑豹!走!”他招呼一聲。
原本趴在門口青石板上打盹的黑豹立刻站了起來,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皮毛,興奮地搖著尾巴跟了上來。對它來說,跟主人進山下水,就是最快樂的事情。
牤牛河離屯子不遠,水流平緩的地方形成了幾個深潭,水色墨綠,看著就覺著裡麵有貨。趙衛國帶著黑豹,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個背陰的老潭灣。這裡水草豐茂,岸邊是老柳樹盤虯的根鬚,伸進水裡,正是老鱉喜歡藏身的地方。
他找了一處平坦的河岸,蹲下身。黑豹也安靜地蹲坐在他旁邊,歪著腦袋,看著主人忙活,不明白今天為啥不來水裡撲騰,而是擺弄起線和肉塊。
趙衛國把尼龍線的一頭牢牢係在岸邊一棵小樹的根部,另一頭拴上那枚粗針彎成的鉤子。然後,他把那塊鮮紅的豬肝小心地穿在鉤上,確保鉤尖被完全包裹住,但又不能穿得太厚實,得讓血腥味兒能散出去。
“夥計,這玩意兒叫老鱉,也叫王八,大補。”趙衛國一邊忙活,一邊像是跟黑豹聊天,也像是自言自語,“這東西精得很,在水底泥裡趴著,聞到這豬肝的腥氣,就會過來吞食。它咬鉤慢,得沉住氣。”
準備好後,他抓住線的中段,輕輕掄了幾圈,藉著慣性,“噗通”一聲,將帶著豬肝的鉤子遠遠地拋到了潭心深水區。尼龍線緩緩沉入墨綠色的水中,隻在岸邊小樹上留了一截線頭。
他如法炮製,在不同的位置,比如水草邊緣、柳樹根鬚附近,又下了兩副鉤子。下完鉤,他就不管了,找了棵大樹下的陰涼地坐下,背靠著樹乾,閉目養神起來。釣老鱉急不得,有時候等上小半天都不一定有動靜,全憑耐心和運氣。
黑豹起初還警惕地盯著水麵,過了一會兒,見冇啥動靜,也趴在趙衛國腳邊,下巴擱在前爪上,耳朵卻依舊豎著,聽著周圍的蟲鳴鳥叫和水流聲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太陽偏西,河麵上泛起金色的粼光。就在趙衛國以為今天要空軍(一無所獲)的時候,係在最近處那棵小樹根上的尼龍線,突然被猛地扯動了一下!
不是魚咬鉤那種急促的抖動,而是一股沉穩、持續向外拉拽的力量!
“來了!”趙衛國眼睛一亮,瞬間起身。
黑豹也立刻站了起來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,緊緊盯著那根被繃直的尼龍線。
趙衛國冇有立刻收線。他深知老鱉的習性,這東西咬鉤後,會死死叼著食物往深水區或者淤泥裡鑽,如果立刻用力拉,很容易脫鉤或者線被磨斷。他耐心地等著,感受著線那頭傳來的力量。
過了約莫一兩分鐘,感覺那拉扯的力量稍微鬆懈了一瞬,他猛地雙手交替,開始快速而穩健地收線!尼龍線被繃得筆直,發出吱吱的聲響,顯然水下的東西分量不輕,還在拚命掙紮。
黑豹興奮地在岸邊來回走動,衝著水麵汪汪叫了兩聲,但又不敢下水,它似乎也本能地感覺到水下的東西不一般。
趙衛國沉住氣,不跟它硬較勁,時而收緊,時而稍微放鬆,消耗著它的體力。漸漸地,水下的掙紮減弱了。隨著線越收越短,渾濁的河水翻湧,一個黑乎乎、圓盤狀的東西被拖出了水麵!
好傢夥!真不小!
那是一隻碩大的野生老鱉,背甲比趙衛國用的海碗口還大一圈,呈暗綠色,上麵佈滿了歲月的紋路和藻類,邊緣厚實。它被拖上岸,四肢和腦袋都緊緊縮在殼裡,隻有那根尼龍線從它緊閉的嘴角延伸出來。
黑豹第一次見到這種“硬殼怪”,好奇地湊上前,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老鱉的背甲。老鱉一動不動,裝死到底。黑豹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,鱉殼硬邦邦的,它似乎覺得這東西很新奇,圍著轉了好幾圈,不時發出疑惑的哼哼聲。
趙衛國冇敢大意,老鱉咬人可是死不鬆口的。他一隻手用腳輕輕踩住老鱉的背甲邊緣,另一隻手熟練地解開尼龍線,找到鉤子,小心地從它嘴裡取了出來。好在鉤得不算太深,冇傷到要害。
他把這隻沉甸甸的老鱉扔進魚簍,掂量了一下,少說也有四五斤重!這可是真正的野生大補之物,在這年頭,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。
運氣來了擋不住,過了一會兒,另一副鉤子也有了動靜。這次收穫的是一隻稍小點的,但也有兩三斤。
看看天色不早,趙衛國心滿意足地收了剩下的鉤子,帶著兩隻戰利品,招呼上還在研究鱉殼的黑豹,打道回府。
回到家,他把魚簍往院裡一放,立刻引來了全家人的圍觀。
“哎呀媽呀!這麼大個兒的王八!”王淑芬驚呼。
趙永貴拄著柺杖過來看了看,點點頭:“嗯,是正兒八經的野生貨,有些年頭了,好東西。”
趙衛東和趙衛紅又怕又好奇,躲在門口探頭探腦。
黑豹把那隻大老鱉從魚簍裡扒拉出來,繼續用爪子撥弄著堅硬的背甲,似乎想弄明白這玩意兒能不能吃。
趙衛國笑道:“彆費勁了夥計,這殼你可啃不動。晚上給你喝湯。”
他親自動手處理。燒開水一燙,刮掉老鱉背甲和裙邊上的那層薄皮,去除內臟,清洗乾淨。斬成塊後,放入大鐵鍋裡,隻加了薑片、幾粒花椒和足夠的井水,準備清燉。王淑芬又往裡扔了一把泡發好的乾蘑菇,說是藉藉味,也更滋補。
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,冇過多久,一股獨特的、帶著濃鬱膠質感的鮮香就從鍋蓋邊緣瀰漫出來,越來越濃。
晚飯時分,一大盆清燉老鱉湯端上了炕桌。湯色清亮中帶著些許奶白,鱉肉酥爛,裙邊厚實透明,顫巍巍的,看著就誘人。王淑芬又拌了個黃瓜絲,切了一碟鹹菜疙瘩,主食是金黃的大餅子。
趙衛國先給趙永貴和王淑芬各盛了一大碗,裡麵帶著滿滿的肉和裙邊。“爹,娘,你們多喝點,補補身子。”
又給眼巴巴的弟弟妹妹盛上。
最後纔給自己和張小梅盛。
他給黑豹的食盆裡也倒了不少湯,混著些拆下來的碎肉和餅子塊。黑豹聞了聞,立刻大口舔食起來,看來對這味道很是滿意。
趙衛國喝了一口湯,那股鮮味直衝腦門,帶著膠質的粘稠感,順著喉嚨滑下去,渾身都暖洋洋的。鱉肉嫩滑,裙邊軟糯彈牙,真是難得的至鮮之味。
“嗯!真鮮亮!”趙永貴喝得額角冒汗,連連稱讚。
“這玩意兒,聽說大補元氣呢。”王淑芬也小口喝著湯,臉上帶著滿足的紅光。
趙衛東吃得滿嘴流油,含糊不清地說:“哥,以後咱常去釣唄!”
趙衛國笑道:“這玩意兒可遇不可求,哪能天天有。不過,知道這法子,以後隔三差五去碰碰運氣也行。”
一頓飯吃得一家子心滿意足,渾身暖透。黑豹把自己的食盆舔得乾乾淨淨,連盆邊都舔了好幾遍,然後趴在自己的窩裡,愜意地眯著眼,還在回味著那鮮美的湯汁。它偶爾還會瞥一眼被趙衛國扔在院角的那兩個空鱉殼,似乎在琢磨,這硬邦邦的玩意兒,裡麵咋就能藏著那麼好吃的東西呢?
夜色漸深,趙家屋裡瀰漫著老鱉湯的餘香和家庭的溫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