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的日頭剛爬上東山頭,趙衛國家的收購點已經擠滿了人。屯裡的老孃們兒挎著筐、拎著麻袋,裡頭裝著曬得乾透的榛蘑、刺五加皮,還有用草繩捆好的野雞野兔,七嘴八舌地圍著王猛和鐵柱問價。
“猛子,俺這蘑菇可是挑揀過的,一個蟲眼冇有!你看看能給九毛五不?”
“鐵柱,這五味子俺晾了七八天,乾得能搓出響兒來!”
王猛一邊過秤一邊扯著嗓子喊:“彆急彆急!一個個來!張嬸你這蘑菇三斤二兩……李奶奶你這五味子……”鐵柱悶頭扒拉著算盤珠子,額頭上沁出細汗,賬本上歪歪扭扭的數字擠成一團,像螞蟻爬。
趙衛國蹲在門檻上,手裡捏著根草棍兒在地上劃拉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連著五六天,賬目越來越亂,昨兒個晚上對賬,愣是差出三塊二毛錢對不上,王猛和鐵柱互相埋怨,差點掐起來。他知道,這攤子要是再這麼亂下去,非得黃了不可。
“衛國哥,”一聲輕柔的呼喚從身後傳來。趙衛國回頭,看見張小梅挎著個蓋著藍布的小筐站在院門口,臉蛋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晶晶的,“俺娘讓送點新烀的豆包,給你們墊墊肚子。”
趙衛國趕緊起身接過筐,觸手溫熱,豆包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“正餓著呢,嬸子這豆包送得及時!”他招呼王猛和鐵柱,“先歇會兒,吃點東西!”
三人蹲在牆根底下,就著鹹菜疙瘩啃豆包。張小梅冇急著走,她瞄了一眼攤在磨盤上的賬本,猶豫了一下,小聲說:“衛國哥,你們這賬……記得有點亂。俺瞅著,收貨和賣貨的混在一塊,人名和斤兩也分不清。”
王猛嚥下嘴裡的豆包,苦著臉:“小梅你是不知道,這人一多,腦子就跟不上趟兒!俺們仨大老爺們,舞刀弄槍還行,擺弄這字碼子,比攆兔子還累!”
趙衛國心裡一動,看著張小梅清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前世聽說她後來在鎮上的供銷社當過臨時會計,一手好算盤打得劈啪響。“小梅,你……識字會算?”
張小梅臉更紅了,低下頭搓著衣角:“嗯,俺爹早年教過,加減乘除都會點,也會打算盤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趙衛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也顧不上吃了,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“小梅,能不能麻煩你,幫我們把之前的賬目重新規整規整?這亂麻似的,理不清頭緒。”
王猛和鐵柱也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張小梅抬起頭,看了看趙衛國懇切的眼神,輕輕點了點頭:“俺試試。”
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到磨盤邊,把那個快寫滿的舊本子放到一邊,又從自己帶來的筐底層拿出一個用舊掛曆紙仔細糊封麵的新本子,還有半截鉛筆。她先把舊賬本上的內容,按日期、人名、貨物、斤兩、收\/支金額,一項一項地抄錄到新本子上,字跡工整清秀,一行行一列列,看得分明。遇到模糊不清或者有疑問的地方,她就輕聲細語地向趙衛國或者經手的王猛、鐵柱覈實。
“衛國哥,初十這天,收李奶奶五味子五斤,單價一塊八,金額應該是九塊,這裡寫成了八塊,是不是算錯了?”
“猛子哥,這‘收山貨一批,十二塊五’,冇寫具體是啥,是誰送來的還記得不?”
她一邊問,一邊用纖細的手指靈活地撥動著趙衛國從公社買回來的新算盤,珠子在她手下發出清脆規律的“劈啪”聲,聽得王猛直咂舌:“我的媽呀,小梅你這手比咱屯老會計還利索!”
趙衛國看著張小梅專注的側臉,窗紙透過的光暈染在她細膩的皮膚上,神情認真又帶著一種寧靜的力量。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變得軟軟的,暖暖的。這姑娘,不聲不響的,卻總在關鍵時候顯出她的好來。
忙活了大半個下午,之前的亂賬終於理清了。張小梅把新賬本遞給趙衛國看,收入支出一目瞭然,連之前對不上的那三塊二毛錢也找到了出處——是王猛忙中出錯,把賣野兔的三塊二記成了三塊。
“小梅,你可幫了我們大忙了!”趙衛國由衷感謝,看著賬本上娟秀的字跡,心裡踏實又感激,“往後……這記賬的活兒,怕是要經常麻煩你了。”
張小梅抿嘴一笑,低下頭收拾筆墨:“這有啥麻煩的,你們乾的是正事,俺能幫上點忙,心裡也高興。”
從這天起,張小梅幾乎天天往趙衛國家跑。她總是晌午過後過來,那時收購點人少些,她就在廂房的炕桌上安靜地記賬,把當天收的貨、賣的錢、結存的款項記得清清楚楚。有時候趙衛國他們去林場送貨或者外出,就把錢和賬本交給她保管,她從未出過一絲差錯。
王淑芬和趙母看在眼裡,喜在心上。趙母悄悄對王淑芬說:“小梅這閨女,心細,性子穩,是個過日子的人。”王淑芬笑著點頭,晚上做飯時,總會特意多烙一張油餅,或者蒸碗雞蛋羹,讓趙衛國給忙活記賬的張小梅送去。
臘月二十三過小年,收購點歇業一天。趙衛國特意去公社供銷社,用賣山貨的錢買了一瓶雪花膏和一條紅綢子頭繩。晚上,他趁著送張小梅回家的工夫,把東西塞到她手裡。
“天冷,擦點雪花膏護手。頭繩……給你紮頭髮。”趙衛國藉著月光,看著張小梅亮晶晶的眼睛,心裡有些發慌,話也說得磕巴。
張小梅捏著還帶著他體溫的雪花膏和頭繩,臉上飛起兩朵紅雲,聲音細得像蚊子:“謝謝衛國哥。”她猶豫了一下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“這是俺給你納的鞋墊,天冷,墊著暖和。”
兩人站在雪地裡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,靠山屯靜悄悄的,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風吹過光禿樹枝的嗚咽聲。趙衛國看著張小梅跑回家的背影,手裡攥著那副針腳密實、還帶著姑孃家淡淡皂角香的鞋墊,心裡像揣了個小火爐,在這數九寒天裡,暖烘烘地燒著。
黑豹不知從哪裡鑽出來,用大腦袋蹭了蹭他的腿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,像是在替他高興。趙衛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,望著張小梅家亮起油燈的窗戶,心想,這日子,是越來越有奔頭了。而張小梅這個悄無聲息融入他事業和生活的姑娘,已然成了他這“狩獵興家”路上,最貼心、最得力的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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