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烙鐵,可一進九月,天兒就透出些涼絲絲的秋意。眼瞅著地裡的玉米稈子從油綠轉成青黃,頂上的櫻子也乾枯捲曲,趙衛國知道,秋收的時候到了。
這天一大早,趙衛國領著王猛和鐵柱來到自家地頭。放眼望去,隻見一片齊刷刷的玉米地,稈子壯實,比旁邊彆人家的高出一小截。最喜人的是那棒子,個個粗壯結實,裹著幾層已經開始發黃的外衣,沉甸甸地往下墜,把玉米稈都壓彎了腰。金燦燦的玉米纓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,映著初升的太陽,真是一片耀眼的金黃。
“我的媽呀!”王猛掰著手指頭,眼睛瞪得溜圓,“衛國,你這玉米咋長的?這棒子也忒大了!瞅瞅老胡家那片地,稈子細得跟麻桿兒似的,棒子也小一圈!”
鐵柱蹲下身,捏了捏一個快成熟的玉米棒,又掂量了一下分量,憨厚的臉上滿是佩服:“衛國,你這產量,怕是要比旁人家多出三成還不止。”
趙衛國心裡有底,這多虧了他開春時跑去公社農技站,軟磨硬泡買來的那點“良種”,加上他憑著前世模糊記憶琢磨出的施肥、間苗的土法子。他笑了笑,用腳踢了踢地頭的土坷垃:“啥良種不良種的,就是伺候得精心點。糞肥上得足,鋤草勤快,地不虧人。”
正說著,趙永貴也拄著柺棍來了地頭。老爺子看著這片豐收在望的玉米地,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感慨:“多少年冇見著這麼排場的苞米了!衛國啊,你這腦子是活絡,比爹這老莊稼把式強。”
趙衛國趕緊扶住父親:“爹,您可彆這麼說,冇有您打下的底子,我哪兒弄去?”
秋收是大事,也是累死人的活兒。趙家地多,光靠自家人肯定忙不過來。趙衛國早就跟王猛、鐵柱說好了,三家互相幫工,先從趙家開始。這天矇矇亮,三家的勞力和借來的牲口就都聚到了趙家地頭。男人們負責掰棒子,婦女和半大孩子跟在後麵把棒子裝筐,再用爬犁或者牲口馱運到院裡的空地堆成“玉米樓子”。
掰玉米是個辛苦活兒。玉米葉子邊緣像小鋸子,劃在胳膊上、臉上,又癢又疼,再加上汗水一浸,那滋味彆提多難受。但看著那金燦燦、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個個被掰下來,堆成小山,心裡頭那股豐收的喜悅就把所有的勞累都沖淡了。
趙衛國乾得飛快,雙手左右開弓,哢嚓哢嚓,一個個大棒子就離開了稈子。黑豹也在地壟溝裡跑來跑去,時而追逐被驚起的螞蚱,時而停下來,歪著大腦袋看著主人們忙碌,偶爾還會用嘴叼起掉在地上的玉米棒,放到堆上,引得大家一陣好笑。
晌午頭,王淑芬和趙母,還有張小梅,挎著籃子送飯來了。主食是新蒸的、金黃噴香的窩窩頭,用的是去年的陳玉米麪,但大夥兒都盼著,明年就能吃上這新打下、更金黃的玉米麪了。菜是滿滿一大盆豬肉燉粉條,裡麵還放了新曬的乾豆角,油汪汪,香噴噴。另外還有一大盆小蔥拌豆腐,一碟子自家醃的鹹菜疙瘩,一筐洗得水靈靈的小黃瓜、水蘿蔔、大白菜心,配著一碗自家下的大醬。
乾活的人們或蹲或坐在地頭樹蔭下,捧著大海碗,吃得滿頭大汗。新玉米秸杆帶著清甜的氣息,和著飯菜的香味、泥土的芬芳,瀰漫在空氣中,這就是最地道的秋收味道。
張小梅悄悄塞給趙衛國一個還溫乎的煮雞蛋,小聲說:“看你累的,多吃點補補。”趙衛國心裡一暖,接過雞蛋,看著姑娘被曬得微紅的臉頰,低聲說:“你也多吃點,送飯也累。”
王猛在一旁看見,擠眉弄眼地起鬨:“哎呦呦,這還有開小灶的呢!咱咋冇這待遇?”惹得張小梅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,趕緊躲到趙母身後去了。
說說笑笑間,疲憊彷彿也減輕了不少。
下午繼續乾活。趙衛國看著眼前豐收的景象,心裡卻在琢磨著更大的事兒。他趁著歇氣兒的工夫,跟父親和屯長王福貴(他也來幫忙了)唸叨:“叔,爹,咱今年這玉米收成好,除了交公糧,剩下的,我看彆都急著賣。我尋思著,弄點去磨成碴子、玉米麪,試著往林場食堂送送?他們那兒工人多,消耗大。再一個,這玉米稈子也是好東西,粉碎了能當飼料,咱以後要是真搞起養殖,能用上。”
屯長王福貴咂摸著旱菸,點點頭:“衛國你這想法中!光靠種地賣原糧,掙不了幾個錢。就得像你弄山貨似的,琢磨點深加工,或者找對銷路。”
趙永貴也表示支援:“孩子大了,有見識,你看著弄,爹支援你。”
夕陽西下,晚霞把天空和這片金燦燦的玉米地都染成了橘紅色。一天的忙碌暫告段落,趙家院裡的“玉米樓子”又高了一大截。雖然人人累得腰痠背痛,臉上卻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
黑豹趴在玉米堆旁,守著這豐收的果實。趙衛國洗了把臉,看著眼前的勞動成果,心裡充滿了踏實感和對未來的憧憬。這沉甸甸的秋收,不僅僅意味著今年冬天的溫飽無憂,更是他實現更大夢想的堅實基礎。他知道,隻要肯乾,肯動腦筋,這片黑土地能帶給他們的,會遠遠超出想象。
夜幕降臨,靠山屯家家戶戶都飄起了炊煙,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新糧食的香氣。這是一個充滿希望和滿足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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