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日頭毒得像烙鐵,趙衛國帶著黑豹在北溝巡參田。參苗已經躥到膝蓋高,卵形葉片在烈日下打著卷。黑豹突然刹住腳步,鼻頭朝著椴樹林方向猛嗅,喉嚨裡發出興奮的嗚咽。
有情況?趙衛國抹了把汗,跟著黑豹鑽進樹林。但見十幾隻野蜂在頭頂盤旋,腹部金環在陽光下閃著磷光。他折根樹枝試探著揮了揮,蜂群非但不散,反而聚成黑雲往林深處引。
要發財!趙衛國心頭一跳。前世這時節,他跟著孫大爺在椴樹林割過野蜜,那琥珀色的蜜漿能賣到三塊錢一斤。他忙把褲腳紮緊,用艾草搓繩繫住袖口。
黑豹機靈地在前頭帶路,每走幾步就回頭確認主人是否跟上。穿過密林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半截枯死的椴樹矗立在崖畔,樹洞周圍密密麻麻爬滿野蜂,振翅聲吵得像拖拉機。
好傢夥!少說是個十年老巢!趙衛國躲在岩石後觀察。蜂巢入口離地兩丈來高,正合蜂王不上矮枝的老話。他掰塊崖壁上的白土在樹乾畫標記,這是老輩傳下的規矩:見巢先標界,防著彆家來爭。
回家取裝備時,小衛東非要跟著。趙衛國把弟弟按在院裡:扯犢子!讓野蜂蜇了能腫成豬頭!王淑芬忙從灶坑扒出草木灰:用這個熏,比艾草勁大!
再進山時夕陽西斜,正是野蜂歸巢時分。趙衛國在蜂巢下風向點燃草把,濃煙順著氣流湧向樹洞。黑豹焦躁地刨著地皮,它記得去年有隻狗熊掏蜂巢被蜇得跳了崖。
蜂群在煙霧中亂作一團,趙衛國趁機套上麻袋改的防護服。竹梯靠在樹乾吱呀作響,他舉著鬆明子往樹洞裡照——金黃的蜜脾層層疊疊,蜂蠟泛著珍珠光澤。
哥!小心!小衛東在樹下驚呼。但見一股蜂群突破煙霧,直撲趙衛國麵門!黑豹暴起狂吠,縱身咬住幾隻工蜂。趙衛國忙抓把濕苔蘚堵住樹洞縫隙,蜜刀飛快地割下最外側的蜜脾。
接著!他把滴蜜的蜂巢扔進樹下的鐵桶。小衛東剛要伸手,被蜂群追得抱頭鼠竄。黑豹護在娃子身前,鼻頭瞬間被蜇出幾個紅點。
割到第三塊蜜脾時出了意外。蜜刀碰破了蜂王台,乳白色的王漿汩汩湧出。整個蜂巢頓時炸鍋,蜂群像瘋了似的往防護服上撞。趙衛國當機立斷滑下竹梯,拎起鐵桶就往回跑。
黑豹斷後且戰且退,尾巴上掛著七八隻工蜂。小衛東把草木灰往身後揚,灰霧裡蜂群迷失方向,嗡嗡聲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三人逃到溪邊時,夕陽已沉下山梁。趙衛國摘下麵罩,額頭被蜇出兩個大包。黑豹趴在淺灘裡用冷水鎮傷口,疼得直抽冷氣。
值了!小衛東扒著鐵桶驚呼。三塊蜜脾足有臉盆大,金黃的蜜漿裹著蜂蠟緩緩流淌。趙衛國掰塊巢蜜塞進弟弟嘴裡,甜香霎時瀰漫開來。
蜂王漿纔是寶貝。他小心刮取王台裡的乳白物質,供銷社收這個比蜜貴三倍!黑豹湊過來舔他手指,被蜂王漿酸得直皺鼻子。
歸途踏著月光,鐵桶裡蜜波盪漾。王淑芬看見收穫喜得直拍手:夠換半匹的確良了!趙衛紅用手指蘸蜜嘗,小臉甜得綻開酒窩。
趙衛國卻忙著處理蜂毒。他用韭菜汁給黑豹敷傷口,自己嚼著蒲公英解毒。小衛東舉著蜂巢對著燈看,突然大叫:蜜裡有蜂蛹!
油炸了下酒!趙永貴拄著柺杖湊近,當年你爺掏著蜂巢,非得留三成給山神爺上供。趙衛國聞言割下塊蜜脾,用柞樹葉包好係在院門——這是告訴山裡的生靈,取用有度。
夜深人靜時,蜜香從陶罐裡絲絲溢位。趙衛國摸著黑豹腫脹的鼻頭:明兒給你留碗蜜水,比骨頭湯還養人。窗外流星劃過,他想起老輩說的話:山裡的饋贈,都帶著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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