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下了三天透雨,牤牛河漲了二尺來高的水頭,渾黃的河水裹著枯枝敗葉往下遊湧。趙衛國踩著泥濘的河岸往老釣點走,黑豹歡實地在前頭蹚水,驚起蘆葦叢裡飲水的藍大膽鳥。
哥!等等俺!小衛東扛著兩根魚竿深一腳淺一腳追來,褲腿上濺滿泥點子,娘說晌午要做貼餅子,讓釣兩條鯽魚熬湯!
趙衛國在河灣處的老柳樹下站定,眯眼打量水勢:今兒不釣鯽魚,專等大傢夥。說著從褡褳裡掏出豬肝,用草繩紮成拳頭大的餌團。黑豹湊過來嗅了嗅,失望地甩了甩尾巴——這腥膻玩意兒可不比肉骨頭香。
魚鉤是特製的三棱錨鉤,拴在納鞋底的棉線上。趙衛國把餌團甩進河心漩渦,魚線在奔騰的河水裡繃成弧線。小衛東學著他的樣子下竿,卻把魚鉤掛在了水底的爛樹根上。
扯犢子!趙衛國罵著接過魚竿,手腕輕抖兩下便解了困,釣鯰魚得找迴流灣,這畜生專挑活水覓食。他想起前世在鬆花江畔見過的老釣客,都是用活餌釣七八斤的懷頭鯰。
日頭升到頭頂時,魚漂終於有了動靜。先是輕輕點動三下,接著猛地沉入水中!趙衛國握緊竹竿往後仰身,河底傳來巨力拉扯,棉線割得手心火辣辣疼。
快幫忙!他朝弟弟吼。小衛東慌忙抱住哥哥的腰,哥倆像拔河似的往後拽。黑豹焦躁地在岸邊轉圈,朝著翻湧的水花狂吠。一條烏黑油亮的大魚躍出水麵,尾巴拍起尺把高的浪頭。
是鯰魚!比豬崽還肥!小衛東興奮得聲音發顫。趙衛國卻不敢鬆懈,這畜生正發瘋似的往深水區鑽。他順著魚勁放線收線,胳膊很快痠麻起來。
搏鬥了半袋煙功夫,大魚終於力竭。趙衛國瞅準時機,一把將魚頭提出水麵。但見這鯰魚足有小孩胳膊長,兩根觸鬚像鞭子般甩動,闊嘴裡佈滿細密的尖牙。
少說五六斤!趙衛國用抄網兜住魚身,黑豹湊過來用鼻子頂了頂滑膩的魚鱗,被魚尾甩了一臉水。小衛東掰開魚鰓驚呼:哥!鰓是鮮紅的,剛過完冬!
歸途成了巡遊表演。鐵柱看見魚獲眼珠子瞪得溜圓:俺的娘!這夠燉三大鍋!王猛追著問釣點,趙衛國隻笑不答——鯰魚戀窩,留著明天還能釣。
王淑芬看見大魚喜得直拍大腿:正好園裡茄子下來了,晌午咱做鯰魚燉茄子!趙衛紅蹲在水缸邊看魚,小手指輕輕戳著魚肚:哥,它咋不長鱗片?
鯰魚靠黏液護身。趙衛國颳著魚身上的粘液,這玩意兒能治凍瘡,比獾油還靈光。黑豹叼來砍刀,眼巴巴等著分魚雜。
燉魚是門學問。趙衛國親自掌勺,熱鍋下葷油,爆香薑蒜乾辣椒。切段的鯰魚下鍋煎到兩麵金黃,再添井水冇過魚身。王淑芬把紫皮茄子撕成條,均勻鋪在魚塊上。
火候要到家。趙衛國往灶膛添鬆木柈子,千滾豆腐萬滾魚,鯰魚非得燉夠時辰才入味。蒸汽裹著異香從鍋沿溢位,饞得小衛東直咽口水。
張小梅挎著菜籃邁進院門,看見灶台景象抿嘴笑:俺娘讓送點新下的土豆,配著茄子燉更麪糊。趙衛國掀鍋蓋夾塊魚腹肉遞過去:嚐嚐鹹淡?姑娘羞紅臉接過筷子,魚肉入口時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開飯時滿院飄香。盛鯰魚的陶盆比臉盆還大,茄條吸飽魚汁,比魚肉還搶手。趙永貴就著魚湯吃了三張貼餅子,抹著嘴感慨:鯰魚燉茄子,真能饞死老爺子!
黑豹分到整條魚尾,連骨頭都嚼得粉碎。小衛東搶著吃魚泡,被燙得直吸涼氣。趙衛紅細心挑出魚腦,非要餵給黑豹:娘說吃啥補啥!
午後日頭毒起來,趙衛國把魚骨晾在窗台——磨成粉是上好的雞飼料。剩下的魚雜用鹽醃了,留著明天釣黑魚當餌料。
明兒還去?小衛東抱著哥哥的胳膊搖晃。趙衛國望望陰沉的天色:等下雨再去,鯰魚最愛雨天咬鉤。
黑豹趴在魚鱗堆旁打盹,鬍鬚上還沾著亮晶晶的黏液。趙衛國揉著酸脹的胳膊心想:等農閒時,非得編張絕戶網,把這河裡的大傢夥都請上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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