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矇矇亮時,趙衛國被瓦簷上淅淅瀝瀝的聲響驚醒。推開木窗,一股帶著泥土腥甜的潮氣撲麵而來,院裡的老杏樹綴滿水珠,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椏。
好雨!趙永貴拄著柺杖站在門廊下,伸手接住簷水,清明前後一場雨,勝似秀才中了舉。這雨再晚來三天,苞米種就該吊乾了。
王淑芬忙著用陶盆接屋頂漏雨,嘴裡唸叨:東廂房椽子得補補,這雨下得跟瓢潑似的。小衛東光腳跳進水窪,被姐姐趙衛紅揪著耳朵拽回屋:作死啊!開春的雨水涼透骨!
趙衛國套上蓑衣往外走,黑豹抖著濕毛緊隨其後。試驗田的參苗在雨幕中舒枝展葉,鵝黃嫩莖已竄到三指高,卵形葉片上的銀脈被雨水洗得發亮。他蹲下身扒開畦壟,腐殖土裡白色菌絲如蛛網蔓延——正是人蔘最愛的共生菌。
衛國哥!雨霧裡傳來清脆呼喚。張小梅戴著鬥笠跑進田埂,竹籃裡裝著剛挖的婆婆丁,俺娘讓送點野菜,說下雨天蘸醬最下飯。碎花布衫下襬濺滿泥點,新編的紅頭繩在灰濛濛的雨幕裡格外紮眼。
趙衛國接過籃子,指尖觸到姑娘冰涼的腕子:咋不穿厚實點?開春雨水最傷人。說著把蓑衣解下遞過去。黑豹懂事地湊近給姑娘擋風,濕鼻子輕蹭她攥緊的拳頭。
兩人並肩蹲在參棚下避雨。趙衛國折根柳枝測量土壤濕度:參苗竄得比預期快,等出了三花葉就能追肥。張小梅好奇地點點嫩葉:孫大爺說人蔘嬌貴,下雨天容易爛根。
所以要做高畦。趙衛國用樹枝畫示意圖,你看這壟溝比彆處深三寸,雨水再多也淹不著根。腐殖土裡摻了河沙,透氣著呢!姑娘專注的側臉被雨光鍍得柔和,髮梢水滴落進他攤開的掌心。
雨勢漸小時,屯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吆喝。鐵柱爺倆牽著黃牛往坡地趕,犁鏵翻起的黑土冒著熱氣;王猛家院裡支起油布棚,全家老小在棚下搶種土豆。不知誰家媳婦站在地頭喊:二丫頭!回家穿棉褲!張小梅慌慌張張起身,鬥笠下的耳垂紅得像山櫻桃。
晌午雨歇,趙衛國套驢車往試驗田運糞肥。發酵好的鹿糞混著草木灰,在濕潤空氣裡散發暖烘烘的醇味。小衛東帶著幾個半大小子幫忙撒肥,腳丫子陷進軟泥裡拔不出,嬉鬨聲驚飛了田埂飲水的斑鳩。
哥!參苗底下長白毛了!趙衛紅突然指著畦壟驚叫。趙衛國撥開葉片輕笑:這是蜜環菌,人蔘冇它活不成。他撚起撮菌絲給妹妹看,等菌絲長成網絡,參須就能靠著它吸養分。
孫大爺披著麻袋片踱進田裡,菸袋鍋敲敲樺木籬笆:小崽子心眼比蜂窩多!這遮陰棚架得,比林場技術員還講究!老頭蹲下抓把土聞了聞,糞肥發酵的火候到了,再添點柞木灰防地蛆。
日頭西斜時,參苗葉脈凝起水珠。趙衛國把最後捆艾草紮在田邊驅蟲,轉身看見張家院牆外晾出那匹碎花布。水汽浸潤的布料在夕照裡泛著桃粉,像雨後初綻的達子香。
黑豹忽然豎起耳朵。東山梁傳來野豬群歡快的哼叫——它們正趁著泥土鬆軟拱食草根。趙衛國握緊鐵鍬冷笑:讓畜生再得意兩天,等苞米苗躥高,有它們哭的時候!
夜幕四合,蛙鳴從河套方向陣陣傳來。趙家灶房飄出栗子饃的甜香,王淑芬把烤乾的蓑衣收進廂房:這場雨下透,明兒個刺嫩芽該冒尖了。
油燈下,趙衛國在土造本子記下:四月十七,透雨。參苗普遍三葉一芯,蜜環菌殖發良好。墨跡未乾,窗紙突然被什麼輕叩三下。推開窗,簷下掛著串用紅繩繫著的山核桃,還沾著晶瑩的雨珠。
遠處張家院裡,晾衣繩上的碎花布在夜風裡輕揚,像一隻欲飛的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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