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放亮,趙衛國就把積攢的皮子搬到了院裡的磨盤上。三張獾子皮油光水滑,兩張狐狸皮火紅耀眼,還有前些日子下的黃皮子皮,零零總總鋪開一片。王淑芬用濕抹布仔細擦拭皮板內裡的血絲,嘴裡唸叨:這張狐皮夠做倆護膝,你爹的老寒腿開春還得犯。
都賣!趙衛國把皮子捲成捆,開河魚快下來了,得添置新漁網。再說...他瞥見灶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,張小梅正端著簸箕篩玉米麪,碎花袖口磨得發白。
鐵柱和王猛趕著驢車進院時,正撞見趙衛國往車上搬皮貨。王猛伸手摸了摸獾子皮毛,咂嘴道:這品相送到公社收購站可惜了,縣裡皮毛廠能給加三成價!
就你精!趙衛國把最後捆皮子甩上車,屯西老韓家小子後天娶媳婦,等著狐皮做坎肩呢。早換錢早踏實,開春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。
黑豹瘸著腿追到院門口,獾油抹了三天,傷口已收了口。小衛東攥著塊玉米餅子塞進它嘴裡,扭頭喊:哥!給俺帶盒摔炮回來!趙衛紅則把攢的雞蛋往哥哥兜裡塞:換點紅頭繩,俺辮子上的都快斷啦!
驢車吱呀呀碾過開凍的土路,車軲轆在化凍的泥坑裡打滑。王猛扯著嗓子唱起二人轉《回杯記》,破鑼嗓子驚得路旁刨食的麻雀撲棱棱亂飛。鐵柱忽然捅捅趙衛國:瞅見冇?老韓家院牆頭晾著新被麵,大紅緞子的!
公社收購站裡擠滿了十裡八鄉的農戶。趙衛國的皮貨剛攤開,戴眼鏡的老收購員就拎起張獾子皮對著光看:好傢夥!這皮子剝得整襠,毛針冇傷半根!撥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,獾皮五塊八,狐皮七塊二,黃皮子三塊五...統共二十八塊六毛!
王猛捅咕趙衛國後腰:快應下!夠買半年鹽巴了!誰知趙衛國卻不急,慢悠悠捲起皮子:前屯老張家昨兒個送來的獾皮還帶血痂,都給了五塊五。老收購員推推眼鏡,又添了兩塊錢:三十塊六,不能再多了!
揣著熱乎的票子走出收購站,三人在供銷社櫃檯前晃花了眼。鐵柱盯著飛鴿自行車直咽口水,王猛則摩挲著半導體收音機挪不動步。趙衛國卻徑直走到布匹櫃檯,手指劃過一排的確良布料:同誌,扯六尺這個碎花的。
女售貨員打量著三個半大小子:娶媳婦用?這布要布票!趙衛國掏出錢和布票拍在玻璃櫃上,又指指貨架上的紅頭繩:搭兩根那個。
回程時驢車輕快許多。王猛抱著新買的膠鞋聞了又聞,鐵柱把雪花膏揣在懷裡怕化了。趙衛國懷裡揣著那捲碎花布,布料摩挲著胸膛發燙。路過張家院牆時,他故意揚鞭甩出個響哨,驚得院裡啄食的蘆花雞撲騰亂叫。
小梅!幫俺接下韁繩!趙衛國跳下車,順勢把布卷塞進姑娘懷裡。布料隔著粗布衣裳傳遞溫度,張小梅慌得要去掏錢,卻被塞進手心的紅頭繩絆住了動作。
扯...扯這老些布做啥...姑娘耳根泛紅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布角。趙衛國湊近半步,聞到她發間皂角混著艾草的清香:開春換季了,瞅你袖口都磨飛邊了。
鐵柱在車上起鬨:俺也要穿新衣裳!被王猛捂住嘴拖走:扯犢子!你那身靛藍布才穿三天!
暮色裡飄起炊煙時,趙家院裡飄出貼餅子的焦香。趙衛國把剩下的錢交給母親,王淑芬捏著票子的手直髮抖:夠買三袋洋白麪了...你爹的藥錢也能續上了...小衛東舉著新買的摔炮滿院瘋跑,趙衛紅對著水缸照新紮的紅頭繩。
月牙掛上柳梢時,趙衛國蹲在院門口打磨獵刀。黑豹忽然豎起耳朵,但見籬笆牆外閃過碎花衣角,一包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輕輕放在石墩上。月光把姑娘逃也似的背影拉得老長,像在林場看的露天電影裡的慢鏡頭。
趙永貴在窗根下磕菸袋鍋:老張家的二丫頭...針線活好。王淑芬在灶間和麪,聲音帶著笑:開河了,該下掛網了。
夜風送來鬆濤,趙衛國把雞蛋揣進懷裡。碎花布在月光下泛著柔光,像山澗裡初融的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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